他那半是粗啞半是呻吟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一直都是。」
他承認道:「我沒想到……」
「你怎麼會想不到?」
「你好像根本不願意說出來。」
她的嘆息好像親密的愛撫一樣溫柔。「只是因為我害怕我們永遠都沒有機會……親熱。」
「為什麼?」
她望著自己牢房的鐵欄杆。「這很明顯,不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為什麼你想和我親熱?」
「因為我擔心你勝過任何其他我認識的男人。我想擁有你。」她其實很想說,「因為我愛上你了。」但話到嘴邊她還是嚥了回去。這樣說他一定會覺得她瘋了。
「你有愛過什麼人嗎?」他安靜地問道。
「我覺得有過一次吧。但現在我知道那不過是一種迷戀。」
「什麼時候結束的?」
「幾年前。他不願意去理解,除了在一起,我需要更多來讓自己感到是一個完整的人。」
「聽起來有點自私。」
她點點頭,「對,他就是。」
「就是那個批評你沒有在過真正生活的男人嗎?」
「你記性真好,」她說道,「他是在搬出去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這麼說的。當時我完全震驚了,尤其是我已經放棄了很多兒童救助會的工作,就只是為了多和他在一起。他覺得我還讓步得不夠。我猜他可能覺得我會為全身心為他奉獻而感到滿足。當我拒絕的時候,他就選擇了離開。」
「這白痴其實幫了你。」大衛咕噥道。
他說的沒錯,艾瑪微笑著說道:「我現在明白了,但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並不明白。我花了太多時間治癒傷口,不停地懷疑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女人。這段經歷也讓我對男人很矜持。從那以後我都儘量避免和男人糾纏不清。」
他抽出手指,指尖來到她的手背,輕輕放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我給你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她再次感受到那渾厚性感嗓音的誘惑。「一切都不一樣。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他沉默了一下。「當你說我成了你的一部分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他的問題讓艾瑪有些驚訝,她思考著該怎麼回答。最終她覺得他們的情況有太多的不確定,她決定向他坦白這個問題。
「那個警衛把你帶走的時候,」艾瑪開始說道,「我很害怕會再也見不到你。那時候我意識到了自己對你的感覺。我心裡念著你,」她小聲說道,他的手握著她柔弱的手腕,「大衛·溫斯洛,你永遠都是我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能你只是陷入了一種畸形版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你沒想過嗎?一旦我們可以離開這兒,你不希望任何事、任何人讓你回想起這裡,包括我。」
「簡直荒謬,」她反駁道,「你又不是這兒的看守人員。咱們是同病相憐的人,你是這最讓我信任的知己。警衛會和俘虜牽手嗎?會在我做了噩夢之後安慰我嗎?會讓我在這麼極端危險的環境裡有一絲安全感嗎?會想要保護我、和我分享生存技巧嗎?」
他笑起來,但笑得並不輕鬆,「在這兒交朋友你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她在腦中搜尋一個合適的詞語來表達她已經接受現實。「這不只是友誼。你讓我看到希望,讓我有更強大的信念在這裡、從這些人手裡活下去,然後我們便可以去探索那種感情,那種我相信我們已經能夠從彼此身上感受到的感情。」
接下來,沉默包圍了她,但她等著。自己的坦誠一定讓他驚訝,她要等他緩過神來。
「我也想那樣。」
突然牢門的尖銳響聲傳來,她被嚇壞了,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噢!不!別再來了。」
大衛緊握著她的手腕,腳步聲漸漸靠近。「聽!」他命令道,聲音如剃刀一樣鋒利。
「什麼?」她喘息著。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她仔細聽著,他說的沒錯,她稍稍冷靜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但警衛比平時走得慢,不是嗎,艾瑪?」
「是。」
「別站在鐵欄杆前,退到陰影裡去。如果我們運氣好,可能他們是來送昨天忘送的食物。如果不是,也不要恐慌,不要讓他們看出你很害怕。」
艾瑪緊緊攥了一下大衛的手之後才鬆開,她明白他說的。她挪到牆壁邊上,走到後面,退到陰影裡。她的心怦怦跳著,緊緊攥著拳頭。她還餓著肚子,哪怕是一點點沒發酵的麵包皮或者一碗稀薄無味的肉湯,她都能狼吞虎嚥吃下去。
兩個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停留在艾瑪的牢門前。他們盯著牢房裡面看,很顯然,他們對她很好奇。雖然拿著武器,但看起來他們不會像其他警衛那樣,氣焰囂張地拿槍對著她。
要說有什麼不對勁的話,他們看起來既尷尬又疑惑。她猜想他們還是新人。他們中的一人往門前走了一步,笨手笨腳地弄著門上生鏽的鎖。他開啟了門,抓住她,想把她驅趕到走廊上。
「艾瑪?」大衛說道,「你沒事吧?」
「目前還好,」她回答道,眼睛轉到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身上,「我不知道怎麼了。他們要帶我去哪兒?」
「保持冷靜,」他急切地說,「別跟他們作對。」
她回頭看了看,看到大衛有力的雙手緊握著鐵柵,指關節泛白。「他們不像其他警衛那麼刻薄,他們沒有什麼經驗。」她說道,然後一個警衛用髒乎乎的手捂住她的嘴。
「你會沒事的,寶貝兒。」
艾瑪掙扎著,哭喊道:「大衛,別忘了我!」
「不會的,艾瑪!永遠不會!」
他們把她推趕出牢房,又穿過幾條走廊。五分鐘後,警衛把她推進了一扇門裡。
她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手臂和膝蓋撐著地,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她聽到鎖門的聲音,然後看到了兩個女人立在她面前,穿戴著當地的長袍服裝和麵紗,拿著嚇人的手槍,向下瞪著她。
艾瑪忙往後退,掃視了一下房間想找到逃走的辦法。但她只看到鋪著瓷磚的牆頂上封得死死的窗子和遠端牆上老舊的水龍頭。
兩個女人向她走過來,她繼續往後退。她已經退到了牆邊,無路可走,而她們繼續逼近。其中一個女人伸出手扯她的襯衫袖子,她的身子縮成一團。另一個女人走到一邊開啟水噴頭。女人把那可怖的槍口對準艾瑪的臉,把她拖到自己腳邊,用阿拉伯方言劈里啪啦地對她吼著什麼,然後把她推到冷水淋浴的下方。
艾瑪決定不脫下自己的衣服。她知道,中東地區很注重女人的莊重,尤其是對穆斯林女性。她看到地板上的籃子裡有一小塊肥皂,便伸手去拿。
她笨拙地搓著自己的衣服和頭髮。一個女人衝她嚷,拿著槍激動地比劃著什麼,另一個抓著她溼透的衣服。她順從於她們的命令。
她放下衣服,保持不讓自己的目光和她們接觸,急匆匆地衝洗了身體。她的臉氣得通紅,祈禱著能被趕快送回自己的牢房,送回大衛的身邊。
水關掉了,艾瑪一言不發。她不停抖著,把腳邊打溼的衣服一併捧在手裡,但馬上就被她們搶走了。
槍口頂在她的後腰上,她跟著女人走到房間另一端的櫃子前。她接過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和麵紗。雖然身上還是溼漉漉的,但艾瑪還是很快穿上了。她抓起自己的衣服,然後就被趕出了淋浴室,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來到一個荒蕪的院子裡。
她猶疑著,兩個女人舒服地坐在木板凳上。她們面無表情地看著,槍口仍對著她。她把溼衣服放在一個沒人坐的凳子上。她掃了一眼四周,確認這裡沒有男人,便把面紗從頭上取下,用手順著自己的長髮。微風和愜意的正午陽光本應該讓人放鬆精神,但卻無法緩解她心中的恐懼。
她反反覆覆想的都是大衛。她也渴望著能夠逃脫,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自由了,但大衛仍被囚禁著,自己一點兒也不會感到開心。而且俘獲他們的人一定知道,如果放她走,她一定會透露關於他的訊息。那麼到時候,她會想盡辦法讓全世界知道大衛的狀況和關押的地點,直到他們能夠重聚。
過了至少一個小時,兩個女人再次行動起來。她驚恐地看著一個女人弄了根長長的皮繩。她不屈地昂起頭顱,儘管繩子套在她的脖子上拉著她向前走,她也不願意退縮。然後,她們拉著她快速走過一個很大的廚房。一個老人偷偷摸摸往她堆疊的溼衣服裡塞了兩個橙子,她點頭表示感謝。她想,也許他們不會馬上就絞死自己。
她被推進了一個儲藏室。她們「砰」的一聲將門關上,然後用門閂閂上,留她一個人受著煎熬。她在地上縮成一團,看著老人給的橙子,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天終於黑了,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她抱膝而坐,把額頭放在膝上休息,忍受著黑暗。儲藏室的角落裡,小老鼠弄得什麼東西沙沙作響;門外走廊上,有人穿著靴子走來走去,腳步聲很沉重。在這樣的環境下,休息變得更加困難。
她想象自己若能活下來,未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但這種想象一點也不起作用,她轉而試著去想象和大衛的未來,可她腦海中只有無盡的黑暗空虛。她掙扎著,努力掙扎著不自暴自棄而陷入絕望。
儘管已經餓得不行了,但她沒法振作起來吃一點新鮮的橙子。時間慢慢過著,她努力保持鎮定,只想著把這意外的禮物和大衛分享。
一種人質對劫持者產生依戀及感情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