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是大衛無法入眠。他聽見自動武器發出零零星星的炮火聲和間歇的手榴彈爆炸聲,那些聲音煩擾著這漫漫長夜。他已經不再為這猛烈的聲音大驚小怪了,在中東已經感受了太多這樣的聲音,他疲於做出反應。
他猜想,忠於政府的部隊和控制了首都不同區域的政治團體間的交鋒還將繼續,直到這個國家的獨裁者被推翻,然後通過競選上臺的統治者將掌握國家大權。在那之前,他想自己都會是一個囚犯,有可能會成為談判的籌碼,或者最終會被解決掉。這一切都取決於這裡不斷變化的政治風向。
他重重地撥出一口氣,雙手握拳,又一次絞盡腦汁想著逃脫的辦法,而此時,一陣挫敗感侵蝕著他的神經。他知道,除非發生奇蹟,不然根本沒可能逃走。外交手段可能是唯一能使他獲救的方法,儘管他更希望、也祈禱著能有一場秘密軍事行動來救他出去。但是,除非有人知道他還活著,不然什麼都不會發生。
大衛焦躁不安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始踱步。他的失蹤該讓母親和妹妹遭受著怎樣的打擊和痛苦,他知道那樣的情緒負荷是毀滅性的。儘管如此,他還是保留著對家人奢侈的思念。他很擔心他們,他也知道,他們不會放棄希望,更不會停止祈禱他的平安迴歸。
他轉而想起艾瑪·漢密爾頓,又一次感受到了她所激起的渴望。他不知道她為何被捕,他只是單純覺得她在錯誤的時間呆在了錯誤的地點。他想要了解事實,但他想給她一點時間,讓她可以先適應一下現在的處境,然後再聊聊有關她的事。
艾瑪。
這不是個普遍或現代的名字,他沉思著。不過他知道,她有著不同尋常的品質。他已經聽過她充滿同情和溫柔的聲音,也知道她的恐懼,在這樣的處境下恐懼乃人之常情。他也感覺到了她的溫暖,他打心裡熱烈渴望著她的溫暖。
大衛停在隔開他們二人牢房的厚牆前,遠處響起空襲警報。他雙手撐在粗糙的牆面上,彷彿想要嗅到牆那邊的艾瑪。他把前額貼在牆上,閉上眼睛,輕聲念道,「艾瑪」。他細細品味著叫她名字的韻律。
當回想起她因為他受到的傷害而怒不可遏時,他微微笑起來。她令他想起了兇猛、嚎叫著的貓,也重新激起了他對歡笑和歡愛的渴望,儘管他知道要想原始衝動得到滿足根本就是無望的。
可他還是想抱著她、安慰她,不僅僅用語言。他也渴望被她安撫、滿足,他很確定她強烈、灼燒的熱情能撫慰他,不管多麼短暫。他繃直了身體,沮喪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哪怕隔在他們牢房間的灰泥和石頭造的厚牆以某種神奇的方式消失了,但由於他們的同盟是建立在不確定和對未知的恐懼之上,也由於一個叫做山姆的男人,他只能跟艾瑪·漢密爾頓善意地交談,除此之外他無法奢求更多。
他輕聲呻吟,抬起頭。無法擺脫不停在他身體裡亂竄又引他瞎想的慾望,他想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個從未謀面女人的聲音,會激起自己火熱的慾望。他對艾瑪知之甚少,這令他忍不住想象艾瑪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她應該是個中等身高的女人,身材苗條、四肢纖細,留著長長的烏黑秀髮。
從她的聲音判斷,她應該二十五歲左右,總之肯定不到三十歲。她的肌膚應該是小麥色的,如綢緞般柔軟。他想象著用手撫摸她凹凸有致的身體,手掌停留、徘徊在她的胸前,他忍不住俯身親吻,手指繼續向下愛撫她的臀部,感受著她的豐滿緊緻……這於他而言簡直是一種折磨。
他顫了一下,猛地讓自己離開他和艾瑪之間的隔牆,開始在自己的牢房裡踱步。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這樣的想象當中。他強迫自己不要注意到她的存在,但不幸失敗了。
正想得出神,大衛聽到了艾瑪痛苦的哭聲,他心頭一緊,停下了跨出的步子,緊張使他僵直著脊背,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
艾瑪又大叫了起來,那聲音讓大衛渾身的血液冰冷。她對他撒謊了嗎?警衛或者審問的人除了把她推來推去和長時間的審問,是不是還對她做了什麼?
「救救我!」她在睡夢中呻吟。
「艾瑪!醒醒!你做噩夢了。」
「救救我!」她乞求道。
大衛緊緊抓著牢房的鐵欄杆,大叫出聲,「艾瑪,聽我說。我沒辦法到你身邊去,你必須要自己醒過來。打敗噩夢,然後自己醒過來。現在就這麼做!」他命令道。她繼續呻吟、咕噥著。
大衛不知該說什麼。「艾瑪!加油,寶貝兒!把噩夢打敗,」他哄著,雖然他怕驚動了警衛,但他還是保持聲音平穩。「艾瑪,拜託!就當是為了我,不要輸給你的恐懼。」他停下,不知道自己的話語有沒有效果。
「我……沒事。」她終於喘息著說道。
「跟我說說,我會幫你。」
「我做不到。」
他聽到了她的抽泣聲,理解到她多麼的孤獨。他仍舊抓著鐵欄杆,說:「如果可以,我真想抱著你。」
「我……我提醒過你的,我會哭得像個嬰兒的。」
「你可沒有脆弱得像個嬰兒。」
「你這麼說只是想讓我好受些。」
「我不會對你撒謊的,艾瑪。」
「我把你吵醒了,是嗎?」
「我沒有睡著。自從被關到這裡,我就變成了一個失眠患者。」
「這裡總是這麼黑嗎?」她問道。
大衛回想起最初的時候這持續的黑暗是如何令他難熬。他清楚地知道,關於囚禁生活,她還需要了解更多。
「恐怕是的。」
她嘆了口氣,那聲音是如此悲傷,足以使一個成年男人哭出聲。大衛差點就哭出來了,然後開始咒罵這個讓他無法抱著她、安慰她的處境。
「我剛剛做噩夢了。」
「我猜也是。」
「我真的很抱歉。」
「這沒有什麼,艾瑪。這是正常的。剛到這裡的幾個晚上我也一直睡不好。」
「你怎麼就這麼耐心又體貼!」她激動地說道,情緒起起伏伏。
「不然呢?」他問道,聲音像花崗岩一樣堅硬。他不能讓她陷入自憐自艾的汪洋,他知道一旦陷進去會有怎樣的危險。
「山姆會同意你的說法。」
「我可不覺得這是讚美。」大衛調笑道,僅僅是聽她提到那個男人就讓他不舒服。
「山姆對我很重要,我很想他。」
他決定避開她的話引起的沮喪。「那就專心想想怎樣離開這裡,然後回到他的身邊去。」
她用迷惑的語氣問道:「我為什麼要回到他身邊去?他住在巴黎,我在聖地亞哥。另外,要我跟哥哥說自己在國外被捕了,簡直跟在地獄裡度過寒冷的一天一樣。他一定會不停地對我囉嗦的。」
哥哥?大衛感覺到一陣輕鬆,山姆不是她的戀人啊。天啊,我都要失去理智了,大衛這樣想。
「深呼吸一下吧。你剛剛做了個噩夢,不過這會兒已經好些了。現在你一定感覺有點迷糊,不過這是很正常的。」
「大衛?」
他聽出了她的不確定,他心疼,卻不能擁抱她。「我在這兒,」他向她保證道,「警衛給你送飯的時候一起拿來的水,你有存點兒下來嗎?」
他在等她回答。沉默的一分鐘過去了。大衛發現,因為擔心,他不再那麼耐心。「艾瑪,回答我。就算你搖腦袋也不會發出聲音的,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搖頭或者點頭。」
「是的!」她馬上大聲說道,很顯然是被他的批評嚇到了。「我存了點兒水,是你叫我這麼做的,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好姑娘,」大衛說,「抿一小口然後在你的牢房裡走走。運動對於生存和健康至關重要。之前我們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我是認真的。如果你的身體變得虛弱,大腦也會變得抑鬱傷感的。」
「我可不是沒腦子的傻瓜,笨到會在雨天跑出去。還有,我不是小女孩。」她生氣地說道。她在牢房裡快速地走來走去,每走一步嘴巴里就迸出一個詞。「我二十六歲,有我自己的房子,有選舉權,只要我想,喝個酩酊大醉也不犯法,我這個年齡也足夠判斷男人、性和安全套的問題。溫斯洛少校,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笑了,她冒出來的一連串話令他荒唐地感到自豪。現在,他知道她不會再陷入噩夢了。「現在沒有問題了,寶貝兒。不過接著走動,我想聽見你的腳步聲。」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以前認識的修女。」她一邊踱步一邊抱怨道。
「艾瑪,邊走邊說。告訴我,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無視他的話。「我們管她叫‘魔鬼教頭瑪麗修女’,我不太喜歡她。」
他咯咯笑了,「你覺得怎麼樣了?」
「很生氣,非常生氣。」
「你當然生氣,」他說,「這很正常。艾瑪,要利用你的憤怒,讓它為你所用,寶貝兒。我知道你能做到。」
她發出了一種聲音,那是一種完全不像女性會發出的哼哼聲。「你如果還是要叫我‘寶貝兒’,我可能會狠狠揍你一頓。」
他又笑了,「寶貝兒,請便。」
「你還敢嘲笑我?」
他憋著胸腔內的笑意,忍得肩膀直抖,「艾瑪,生氣吧。我不介意給你當靶子用。」
他的幽默慢慢褪去,當她陷入安靜時,他並沒有催她。相反地,他靠在牢房的鐵欄杆上,思考著艾瑪·漢密爾頓堅決而據理而爭的本性。慾望不斷地刺激著他,他任由自己去猜測她可能會在戀人面前表現出來的火辣熱情。
「大衛?」幾分鐘後,她叫道。
他用手粗暴地捋過頭髮,對於任何一個有自尊且極其注重儀容儀表的海軍軍官來說,這一頭長髮簡直無法忍受。他讓自己從幻想當中醒過來。「你無法相信,這樣的事真的發生在你身上了,是嗎?」
她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總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剛到這裡的那幾天,」大衛苦澀地回答道,「永遠不會。」
他想起了無數次被打的經歷,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自己將無法從折磨和令人麻木的隔離監禁中存活下去。靜靜地吐出一口氣,他用盡意志力把那些鮮活的記憶趕出腦海。
「艾瑪,你到底跑到這個炮火連天的國家來幹嘛?」
「我跟你說過的,我是兒童救助會的社會工作者。我們給因為戰爭或自然災害而被迫離開家園的孩子提供食品、衣物和醫療護理。首都停火之後,一隊醫生和護士來到這裡搭建起難民營。因為我們是一個跨國救援隊,我們經常在聯合國的保護下工作。」
大衛很高興地找到了一個分散她注意力的方法,於是他放任自己對於她工作的好奇心。「你是怎麼加入到這個組織的?」
「我父親是一個兒科醫生。大概二十年前,他去了一趟印度,回來之後就幫助籌建了這個兒童救助會。我母親每年都會為兒童救助會組織一場募款活動。她在聖地亞哥開了一個畫廊,所以有機會跟很多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富人打交道。山姆以前也和我們一起工作的,不過他現在在外交部工作。我妹妹是個護士,她也會定期貢獻出時間來為兒童救助會工作。」
「聽起來你們全家都很有奉獻精神。」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們之所以做這些,只是因為我們想做。父親從不強迫我們。我到大學畢業才開始為兒童救助會工作,而且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要把這個當成終生職業。只是做著做著就這樣了。」
「為什麼?」大衛問道。
她坦率地回答道,「大約五年前,我和父親去非洲考察,在那裡,看到了在營地生活的孩子們的狀況。一個大概還不到五歲的小女孩因為營養不良而死在我的懷裡,當時我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開了。所以我決定投身於這項工作,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我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此後我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現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