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溫斯洛沉浸在夢中,但一切都那麼真實。他渴望著性感女人身體的熱度和心中的熱情,渴望著生嫩的牛排和六罐美國冰啤酒——這些都只是他可望而不可及東西里的一小部分。自從他被俘關押,所面對的一切就只有那充滿孤立、飢餓和折磨的漫漫白日和無盡黑夜。
他四仰八叉躺在臭烘烘的床鋪上,在那張容不下他高大身子的小床上,他輾轉反側,沒法好好休息。他在夢裡呻吟,飢腸轆轆的肚子越來越疼。
大衛伸出手,在噩夢中搜尋著並不存在的舒適和安慰,而他能找到最實在的東西,只有空氣。失望和沮喪令他再次嘆息。突然,在他那小囚室旁邊的院子裡,一排步槍同時射擊發出爆炸似的聲音。
他猛地直直坐起,手臂交叉掩住臉和上身,本能地防禦一切可能的威脅。他眯著眼掃視狹窄囚室裡的陰暗角落,突然一陣噁心襲上胸口,空氣在他的身體裡猛烈進出,灼燒著他的肺部。
大衛緊鎖眉頭,控制著自己。他讓自己的身體平靜下來,平復呼吸,仔細聆聽著最細微的線索,希望自己不再是這小小牢房唯一的囚犯。
神經緊繃的幾分鐘過去了。
最終他確信自己仍是孤獨一人。他艱難地站起來在牢房裡徘徊,猶如籠中的困獸,他深知自己和困在籠裡的動物沒什麼分別。他差不多走動了一個小時,這種鍛鍊讓人疲憊,但卻是他晨間慣例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最後大衛停在他的臨時日曆前。當他看著自己用飛行服的金屬拉鏈在牆上弄出的凹槽時,他的怒意再次慢慢燃起。他在口袋深處撥弄著已經磨尖的金屬片,儘管不情願,但還是認命般地刻下了第五十七個標記。
刻下標記時,他與心中揮之不去的巨大絕望鬥爭著。他走回到小床邊,坐下,脊柱僵直,雙拳攥緊直到發疼。他努力調整自己的精神狀態,既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盲目樂觀。
他奢望交談與陪伴,就像他渴望像樣的食物、熱水澡和整潔的衣物一樣。他輕聲祈禱自由。但他禁不住想,是否有人知道他還活著,他們是否會回應他熱切的請求。
大衛閉上眼睛,低下頭,揉著自己的頸背。他調整呼吸,平靜下來。在牢房的一片寂靜中,他再次發誓要在中東這個鬼地方活下來,哪怕情勢對他是如此的不利。
任何一個客觀公正的人看到這一切,必定能理解他,體會到他的絕望、孤獨和日日夜夜對不經審訊便可能被執行死刑的恐懼。但俘獲他的人絕不會讓人看到這些,就算國際紅十字的人也不會看到。《日內瓦公約》在這兒什麼也算不上。
然而,大衛·溫斯洛,一個固執的反抗者、三十五歲的飛行員、美國公民、海軍陸戰隊軍官,拒絕向飢餓屈服,拒絕向警衛的暴力折磨投降,清醒而隱忍地承受著這一切。
一個意外的聲音忽然刺激到他的神經,他爬起來,走到牢房角落的陰影中。當他聽到監獄的中央走道上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時,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不安地緊繃起來。
大衛挺起胸膛,剋制住對可能經受審訊者一連串折磨的焦慮。他數著每一秒,臉上的汗泛著微光。一想起過去那漫長的兩個月裡受過的毒打,痛苦就寫在他的臉上。
大衛的手摩挲著自己黑色的頭髮,當隔壁牢房的橫閂門被推開,他僵住了。其中一個警衛用阿拉伯方言大聲吼叫著,似乎非常憤怒。大衛輕輕地呼了口氣,再呼了一口氣。
又一個俘虜?他想道。
叫喊聲沒有停止,接著又有什麼東西,也有可能是人,被摔到了牢房地面上。之後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鏽跡斑斑的軌道迸發出反抗一般的嘶叫聲,在監獄裡徘徊不散。警衛迅速離開了,甚至沒往他這邊瞥一眼。
好奇心驅使著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黑暗的角落。他慢慢順著牆挪動,一陣啜泣讓他停了下來。他呼了口氣,同情心和壓迫感讓他忘卻了驚喜。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因為他知道這個人現在需要一些私人空間。他會給他的獄友一些時間來平復心情,來面對自己的震驚和恐懼。大衛靠後倚著牆,閉上眼,想著那個人是否會和自己說相同的語言。
「不應該這樣的!」
大衛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一個女人哭著說道。
一個女人?一個說英語的女人?
他搖頭否認。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每個夜晚他都幻想著女人柔軟而熱情的懷抱,而現在,他竟開始幻想隔壁牢房關進一個女人。
他想說話,確定她是否的確存在。但每次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厭惡自己心中的不確定,害怕自己在絕望中臆造出了一個同伴。他回到小床上。
她的啜泣聲漸漸減弱,他很欣慰她糟糕的情緒能暫時平復。他知道自己的情緒也糟透了。他仍在猶疑著,他感到自己有必要確認,她並不是自己幻想的產物。
「你還好嗎?」大衛·溫斯洛問道,很久沒說話的他聲音略帶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