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880754,是的。索尼婭·阿瑪杜尼,880754。」
「好,謝謝。」
「沒什麼。」
「行,我這就給她去電話。可不管怎麼說,萬一……萬一米雪爾十一點前回家的話……」
「那怎麼了?」
「沒什麼,那活該,沒什麼關係。我另想辦法去見她一面,沒什麼。只是想請您轉告她我來過電話。」
「好。」
「好,謝謝。抱歉了,謝謝。」
「再見。」
「再見,小姐。」
一旦玩起電話來,那就不該有任何猶豫,絕不該有停頓,哪怕停幾秒鐘思考一下。跟阿瑪杜尼說些什麼呢?打電話是不是太晚了?米雪爾不可能在那裡吧,等等。必須重新開始,叫酒吧招待,高聲報號:880754,然後說一聲:「對不起,有急事!」說罷便衝向另一部電話機,撳下紅色按鍵,然後不由自主地說起鬼怪用的語言來,出口的詞語彷彿升向無形的天際,猶如神奇、痛苦的吶喊;必須排除任何懷疑,不管是否滑稽,賦予這黑乎乎的儀器以人性,這儀器在汗津津的手心中直打滑,那篩子形狀的聽筒緊貼著耳朵,吱吱吱地響個不停,等待著建立起嗡嗡聲不斷的交流,響起儀器的歌唱聲:必須等待著,差不多把整個腦袋伸進那酚醛塑膠隔音殼裡,裡面一股溫乎乎的電熱,必須等待著吱吱聲停止,響起火花的撞擊聲,等待著從一個深淵的深處升騰起一個不真實的聲音,發出的謊言將你團團圍住,推著你前行,以至不管你是否相信,你都將不得不開口說話,聽到你自己的聲音沿著電線升騰,與遙遠的喂喂聲交織在一起:
「喂,阿瑪杜尼先生嗎?我找索尼婭,勞駕了,行嗎?」
若她不在家,必須堅持,說明自己半個小時後就要起程去塞內加爾,無論如何必須找到米雪爾。對方告訴說米雪爾和索尼婭坐米雪爾的車子剛剛出門了。就晚了兩分鐘。她們有可能到城裡去跳舞了,不管怎麼說,她們肯定不是去看電影,因為在餐桌上她們提起電影時,說過沒有什麼有意思的影片可看。對方說,她們倆出門才兩三分鐘。她們可能沒有去「佩爾高樂」、音響俱樂部或毛象俱樂部跳舞,因為星期六晚上人太多;剩下的有「斯塔雷奧」和「威士忌」兩家,索尼婭沒有特殊的愛好,可米雪爾,若她趕時髦,可能會更喜歡「斯塔雷奧」。米雪爾有百分之六十七的可能趕時髦。
她有百分之六十七的可能會領索尼婭去那家自命不凡的夜總會。那裡,濾光裝置是假的,安樂椅是假的,鋪的紅緞是假的,正在跳舞的公子哥是假的,伴舞的金融家的千金也是假的。萬幸的是,沒有一個人會自願受騙上當。
斯塔雷奧夜總會里沒有人:常客們都避免在星期六晚上來。他們一般都選擇星期一為聚會的日子。亞當在昏暗的大廳裡向前走去,用目光搜尋著米雪爾或索尼婭·阿瑪杜尼,她們倆不在裡面。他走到吧檯前,高聲問道:
「您認識索尼婭·阿瑪杜尼嗎?」
酒吧招待滿臉不耐煩的神態看了看他。招待留著灰色的鬢角,繫著真絲領帶,搖了搖頭。唱機播放著溫柔的音樂。在亞當身旁,兩個笑吟吟的金髮美男子倚靠著吧檯。
亞當細細打量著他們和周圍的一切,這兒真的十分寧靜、溫馨,但卻令人忍不住想吐。長久以來,第一次呼吸到這般清純的空氣,多麼想駐留在這兒,留在這個類似冷宮的地方,等待著什麼,或不再等待任何東西。多麼想喝一點威士忌,喝一點在大冷杯裡冰鎮的威士忌,坐在這兩個像女人似的英俊小夥子身旁;緊挨著他們那精心縫製但卻容易褪色的麂皮上裝,那紅得發豔的雙唇,那白得過分的皮膚和那金黃金黃的長髮,還有那朗朗笑聲、雙手和帶有淡淡的茶褐色暈圈的烏黑的眼睛。
可是,先得去威士忌夜總會;該夜總會離此地只有百來米,設在二樓;這很可能是城中最熱鬧的一個夜總會。兩個毗連的廳堂,一個設有吧檯,一個擺著長椅,亞當把腦袋探進門去。裡面,氣氛緊張,充斥著各種聲響,燈光血紅血紅的,人們全在跳呀,叫呀。唱片播放的是科勒曼、切特·珀克和布萊克的音樂,節奏快速奔放。吧檯後站著一位女人,朝他俯過身子,跟他說了句什麼。亞當沒有聽清。她示意他靠近點。最後,亞當終於明白了幾分意思,他朝她邁了一步,高聲問道:
「什麼?」
「我說——請您進來!」
亞當愣著,一動不動,沒有想什麼,也沒有說什麼,足足有十秒鐘之久;他感到自己全身各個部位都被扯碎,攤在至少有十平方米的地面上。這裡,聲音嘈雜,紛亂。吧檯女郎又說了一遍:
「進來……進來!」
亞當把雙手搭成話筒狀,回答道:
「不。您認識索尼婭·阿瑪杜尼嗎?」
「誰呀?」
「索尼婭·阿瑪杜尼?」
「不。」
女郎還補充了句什麼,可亞當已經往後退去,他沒有聽見;昏暗的空間,殷紅的燈光,大腿和胯骨抽搐似的擺動,這兩間毗連的廳堂,像馬達一樣發出隆隆的聲響。人們彷彿猛地套上了一層鋼盔鐵甲,打個比方吧,就像鑽進了摩托車的汽缸蓋,囚禁在四面鐵牆之中,裡面,一股巨大的氣體,稠密,強烈,就要爆炸,汽油,火花,火星,煤,一觸即發,瓦斯味,稠稠的油,像在溶化的黃油,黏糊糊的,黑一塊,紅一塊,燈光閃爍,即刻就要爆炸,這股沉重有力的氣體在分解,在揉搓,在壓擠,衝著四堵粗糙的鐵壁,發出濺潑聲,銼屑沙沙聲,喀嚓喀嚓聲,前衝後退,前衝後退,前衝後退:原來是熱氣。
亞當還喊叫著:「不,我想……」
接著,他喊得更響:「索尼婭·阿瑪杜尼!」
「……索尼婭·阿瑪杜尼!」
女郎答了一句,可由於亞當總是聽不清楚,她聳聳肩,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雨差不多已經停了,只有稀稀拉拉的一兩滴。城市像用水清洗過似的。亞當整夜都在街頭行走。從晚上九點半一直到清晨五點。彷彿有一輪巨大的太陽,照到哪裡,哪裡的一切便被焚燒乾淨,化為一堆灰燼。
亞當邊走邊想:
(我玩錯了遊戲。我本想把什麼都不當一回事。我錯了。傻瓜蛋。可我心裡想做的,卻是這麼一回事:我想追蹤那位姑娘,追蹤米雪爾。就像跟著狗。我想做次遊戲,簡簡單單,就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好了嗎?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好了嗎?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點五,二十九又四分之三,呃,呃,一直數到三十!緊接著在城裡四處尋找。找遍牆角,門洞,夜總會,海灘,酒吧,電影院,教堂,公園。我想,不把你找到誓不罷休,找到你時,你正跟一位學藥劑學的大學生跳探戈,或坐在海邊的一把長椅上。當然,你可能留下了某些痕跡,以便我能再找到你,遊戲規則就該是這樣。留下一兩個名字,阿瑪杜尼·索尼婭-納迪娜,熱爾梅納,地上丟下一塊手絹,上面有些許玫瑰黃的口紅,一條空寂的小徑上,扔下了只發夾。還有在一家自助餐廳裡,兩位小夥子進行一次交談。或者在一家通宵服務的糕點鋪天藍色的塑膠桌布下隱隱約約留下一個印記。或在九路無軌電車仿皮漆布面長椅上用指甲摳下兩個起首字母:m.d.;而我呢?我漸漸地摸出了門道,自言自語:「我快猜中了!」
後來,在清晨六點二十五分,當我精疲力竭時,終於找到了你,你緊裹著那件男式風雨衣,嘴巴緊抿著,頭髮被晨露打得溼溼的,身上穿的羊皮裙有點兒發皺,由於一夜沒有閤眼,你兩隻眼睛疲倦無力。你身旁沒有人,孤零零地蜷縮在漫步場所的一把長椅裡,面對著正在升起的灰色的太陽。)
可是,誰也不在等待誰;顯然,世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一個人口過剩的世界,餓得在死亡線上掙扎,經受著八方的打擊。必須在這一現實的世界中尋找,搜尋每一件細小的事情。而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的生活並不重要。
更重要得多的是這整個宇宙。二十億男女同心協力,建立事業,建設城市,製造炸彈,征服空間。
報紙說:「‘自由二號’宇宙飛船已圍繞地球飛行七圈。」
「一億噸級氫彈在內華達州爆炸。」
確實,彷彿到處都有一輪巨大的太陽,永不消失。這是一個梨形的太陽,可以進行分級測量,曙光的出現快慢可以調整。眼下,正圍繞地球編織一個錯綜複雜的網路,有條不紊地將地球分割成一個個方塊,無限延長x,y,z線。同時控制著每個方塊。
社會以各專業團體為基礎結構:
亦即軍人,官員,醫生,肉店老闆,食品雜貨店老闆,冶金工人,電子工程師,遠洋船長及職員團體等。
人們建造起一幢幢二十三層大樓,然後在樓頂安裝上電視天線。地下鋪設起排水管、電纜,修建起地鐵。在過去的巖塊區域豎起一根根電線杆,築起了一道道堤壩。人們在挖。在埋。在燒,或在炸。備有燈光的機器微微地閃亮,隆隆炸響,向天際的各方發出磁場。飛機從地面起飛,發出紙片被撕碎似的聲音。火箭直上藏紅花色的雲霄,飛向空間中心的無名點,接著化為一道道漆黑的光束。
一切又回覆到一個新的黎明,回覆到破曉的時刻,這曙光聚集著千百萬人的意志。別的暫且不論,就說這眾多的男女吧,他們都渴望著施行暴力,渴望著征服世界。他們聚集在世界的各個戰略要地上,他們繪製地圖,標示地名,創作小說或編制地圖冊:他們居住之地的名字依次排列為:
埃克爾費亨蘇格蘭55.3東3.14西
埃克爾斯英國53.28北2.21西
埃克爾肖爾英國53.28北2.21西
埃奇米阿津亞美尼亞40.20北44.35東
埃希特納赫盧森堡49.48北6.25東
伊丘卡維多利亞36.7南144.48東
埃西哈西班牙37.32北5.9西
厄瓜多共和國南美洲2.0南78.0西
埃丹荷蘭52.31北5.3東
埃德拉希利斯蘇格蘭59.12北2.47西
在放置在咖啡店書架上的書籍中,到處可見這些人的大名:
威廉·龐特納牧師
弗朗西斯·珀克
羅伯特·帕特里克
羅伯特·巴頓
瓊·佩思
珀西瓦爾牧師
羅貝爾·德·夏爾勒維爾
納塔尼埃爾·雷納
阿貝爾·朗姆先生
應該到他們中去尋找。也許可以從中找到一切,包括在黎明時分坐在一張長椅上的米雪爾,她渾身被晨露打得溼溼的,凍得瑟瑟發抖,被周圍那錯綜複雜的各種力量團團圍住,他們大家過的都是同一種生活,他們的來生漸漸地融入了他們所掌握的原物質中。統一,這在高爐中煉就的統一,這如同處在火山口中,在熔煉的金屬中沸騰的統一,是使他們超越自身的武器。無論在這座城市裡,還是在其他地方,男男女女都在煉獄的火鍋中經受煎熬。他們凸現在地球模糊的背景上,等待著某種東西,等待著終極,使他們置身於永恆之中。他們在自己的機器中間生活,他們赤膊上陣,百折不撓,永遠不可戰勝,要讓自己的地球放射出光芒。他們那差不多已經大功告成的世界不久將永久把他們從時間中奪走。在他們的面孔上,已經顯出了鐵的面具。再過一兩個世紀,他們就將成為塑像,成為石棺:將在他們那混凝土和銅製成的模子下,深藏著一束電火花,雖然微弱,但卻永不熄滅。那時,便將是無時間性物質的王國,一切都將存在於自身之中。世上將只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亞當同時出現在市區的各條街道上,出現在一家沉浸在黑暗中的公園前,出現在一個葬狗的公墓前,出現在一座在巨石中鏨鑿而成的大門下;他有時沿著兩旁長著樹木的小徑行走,有時則在大教堂的石階上靜坐。
在這個廣闊的礦物界天地裡,他獨往獨來;一會見他在「假泉」旁抽菸,一會又見他呆在鐵路橋下。他信步而去,在大廣場的拱廊下,在街心公園中,在海濱人行道的欄杆旁,到處都可見到他的身影。他也出現在海灘上,面對著靜寂的大海。由於他同時出現在各處,所以他有時會在街道上,在一座房屋的拐角處,與自己交臂而過。此時,在這清晨四點缺一刻的時候,也許有四千或五千個絕無半點偽造的亞當在城中往來。有徒步行走的,有騎腳踏車的,也有開汽車的;他們從這一端到另一端,掃蕩整座城市,佔領每一小塊水泥角落。一個女亞當身上裹著紫裙,跟在男亞當身後奔跑,尖跟皮鞋喀喀直響;她問道:
「baby,你跟我來好嗎?」
於是,男亞當跟著她走,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
另一些男亞當吹著口哨,去東區方向上班。一位老亞當蜷縮著身子,像只球似的躺在運蔬菜用的手推車上睡覺。他身上的另一個亞當很可能躺在他那張浸滿汗水、老掉牙的黃色小床上低聲呼喊,慢慢死去。或許還有另一位正用自己的腰帶上吊,因為他已經身無半文,或失去了妻子。
在街心公園的草坪中間,亞當終於停下了腳步;他背靠一座雕像的底座,這座雕像塑造的正是他自己。接著,約五點的時候,他駐足在一家洗衣店的櫥窗前。他因疲憊和歡樂而頭腦發昏,感到類似淚水一樣的東西在雙頰上流淌;他突然放聲哭了起來,毫不顧忌那成千上萬家窗戶在他身後開啟。亞當們在響亮的路石上奔跑,他彷彿在祈禱,低聲吟誦一首詩歌中的兩句。時間整整提前了十五個小時,櫥窗深處,一根霓虹燈管閃爍著淡紅色的光芒,正充當著落日的一角。
亞當再也不知是白晝還是黑夜,他像祈禱一樣,低聲吟誦起一首詩歌中的兩句來:
’tisye,’tisyourestrangédfaces,
thatmissthemany-splendouredthing.
英文,寶貝兒。
英文,正是你們,正因為你們別過臉去,才看不見那五光十色的寶貝。這是英國詩人弗朗西斯·湯普森(francisthompson,1859—1907)名作《天國》中的詩句,喻指基督教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