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娃河娃兩兄弟像瘋了一樣到處尋找二柺子。
二柺子突然不見了。二柺子把他們倆的血汗錢淨光光地贏去之後就不見了。
那天夜裡,弟兄倆又是一直輸,一直輸……輸到半夜的時候,二柺子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說:「我得去尿一泡。」跟他打下手的年輕人也跟著說:「今兒個喝水多了,我也得去尿一泡。」說話時,輸昏了頭的林娃並沒在意。河娃倒是用疑惑的目光盯著兩人,生怕他們又玩啥鬼點子。只見二柺子從從容容地脫了大衣,把大衣隨隨便便地扔在椅子上,就走出去了。跟他打下手的小夥也脫了大衣,脫大衣時還摸了摸兜裡的錢,好像怕兩人把錢掏去似的,把大衣裹成一團,放在那兒,慢悠悠地走出去了。河娃看兩人都脫了大衣,也就放心了。他知道二柺子贏的錢是塞在大衣兜裡,他贏一把就隨便往大衣兜裡一塞,他看得很清楚。
然而,二柺子撒一泡尿卻用了很長時間。開始兩兄弟還趁他們出去的工夫偷偷地商量對策,漸漸就覺得不對頭了,急忙跑出去看,人已經不見了,二柺子和那狗雜種都不見了!
兩人慌神兒了,趕忙又跑回來掏大衣兜,一掏心裡更涼,那大衣兜是爛的、空的,裡邊什麼也沒有,二柺子表面上是把錢裝大衣兜裡了,實際上裡邊是透著的,鱉兒子精到家了!他用爛了的大衣兜做幌子,卻把錢塞到裡邊的衣服裡了……
林娃河娃兩兄弟扔了幾千塊血汗錢換了兩件破大衣!
滿頭是汗的河娃說:「別慌,別慌。鱉兒跑不了!」於是又把金寡婦叫來問。這地方是金寡婦的家,想她一定知道二柺子躲在什麼地方。可金寡婦一聽這話,卻沉著臉說:「恁也別來找我。二柺子在這兒住過不假,他住一天,給一天的錢。我從來沒問過他的來路,也不打聽他的事。話說回來,他這人賊精,也不讓打聽。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沒個準兒。誰知道他是哪廟的神呢?來了錢一甩,大爺一個,走了茶就涼了……」
到了這時候,兩人才想起跑出去攆,可村裡村外都尋遍了,哪還有人影呢?!
四千多塊呀!孃的棺材錢,親戚家的借款,還有那年年苦熬的心血,完了,全完了。
林娃抱住頭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了,河娃卻像傻了一樣呆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美好的夢想,湊錢辦小造紙廠的夢想,像氣泡一樣地碎了。河娃曾專門跑到人家辦的小造紙廠裡問過,辦這種小型的造紙廠不花多少錢的。僅僅買一個大鍋爐,再買一部切紙機就夠了,原料是從大印刷廠收來的廢紙邊,稍一加工,就成了鄉下人用的「衛生紙」。這種「衛生紙」造價便宜,在鄉下銷路很好。總起來只花一萬多塊就辦成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成了空的,假的,毫無意義的妄想。就像是草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就不見了。難道是誰逼他們了麼?他們完全可以慢慢來,慢慢地把日子過下去,種好莊稼就可以吃飽肚子了,然後像往常那樣小打小鬧地收些雞子去賣。雖然收益不大,天長日久或許會娶上一兩房媳婦,這不就夠了麼。可是冥冥之中分明有什麼在逼他們,他們是逼急了才這樣乾的。每當他們從村街裡走過,就覺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燒著了,燒得人發慌發急。日子呢,又似乎特別地難熬,叫人忍不住想些非分的念頭出來,是坑是井都想跳。他們是受不住了,著實是受不住了。
林娃是愚鈍些,可愚鈍的人一旦心頭火燒起來是很難熄滅的。他一坐在牌桌上就兩眼發直,只知道就那麼賭下去,一直不停地賭下去,彷彿輸贏成了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旦到了輸光輸淨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垮下來了。眼前一團漆黑,沒有路了,他覺得一點路也沒有了。
河娃是精明些,人也是不笨的。然而他的小精明一下子就落到人家的大算計裡了。他不明白二柺子是怎麼贏的,始終也沒有弄明白。越不明白的時候他就越想弄明白,於是他越陷越深,一直到輸光輸淨的時候他還是不甘心的。可他忘了他最初是想贏錢辦造紙廠的……
這晚,兩人回到家裡,林娃悶悶地說:「沒啥活頭兒了!」
河娃也說:「沒啥活頭了!」
「死了吧。」
「死了吧。」
林娃說著從腰裡拔出刀來扔在桌上,河娃也把刀扔在桌上,兩人都看著那磨得明晃晃的尖刀。那刀原是準備對付二柺子的,生怕他玩玄虛,可他還是玩了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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