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娃子邪呀!悄沒聲地走,悄沒聲地回,回來就豎起那樣的一座樓,那是叫人看呢。多狠的娃,他把一村人的脊樑骨都折斷了,齊茬斷了,連他楊書印都不放在眼裡。這娃子騎人一頭,他報復呢。他叫人人都覺得自己不如人,人人都在他面前短一截。他用這法兒煎人的心,烤人的心呢……
可惜這塊材料了,可惜了,楊書印喜歡有才能的年輕人,喜歡他骨子裡的這股狠勁,不管是正是邪他都喜歡。可這塊材料不是他「琢」出來的,不屬於他。
毀了他?
只要重搞一次「村政規劃」就可以毀了他,叫娃子三年之內在村裡抬不起頭來。楊書印是完全可以不出面的,開兩次會就行了。一開,停不了三天,叫娃子眼睜睜地看他精心蓋的樓房變成一片碎磚爛瓦……這念頭極快地在楊書印的腦海裡閃了一下,他甚至聽到了房屋倒塌時的轟隆聲,看到了羅鍋來順重又當街給人下跪的情景,同時也看到了村人幸災樂禍的場面……他是有這種能力的,他相信他有。
楊書印半躺半坐地倚在床上,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那保養得很好的紫棠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游移的神情。他又點上一支菸,慢慢地吸著。天已晚了,可他連一點睡意也沒有,右邊的腦袋仍是木木地發痛……
不能這麼做。這麼做就太露了。也顯得氣量太狹。況且這娃子工於心計,是不會輕易罷休的。那樣就結下世仇了。下輩娃子不頂用,總有遭難的一天。
那麼,放他一馬?放他一馬吧。年輕人,日子還長哪,說不定哪一天還有用著他的地方。再說,一塊好材料,廢了豈不可惜。要是好好籠一籠,會成大氣候的。好好籠一籠吧,娃子多有心計呀!
楊書印微微地直起身子,伸手拉開小櫥的玻璃門,從裡邊拿出一匹玲瓏剔透的小瓷馬來。小馬放手裡涼涼的,手感很好。他輕輕地摸著這匹小馬,放在眼前觀賞了一陣,手突然停住了……
慢著,能籠得住麼?萬一他不聽吆喝呢?萬一籠不住等他成了氣候可就晚了。這娃子不一般,那雙賊眼太陰太陰,他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那就先扒他一截院牆,殺殺他的威風。這也是可以辦到的。
楊書印的眉頭又皺住了。片刻,他臉上漸漸地有了笑意,那笑意是從眼底裡瀉出來的,閃耀著智慧地燃燒。那匹小瓷馬在他那厚厚的手掌裡放著,他握住了小馬,握得很緊……
一棟房子算什麼,不就是二十四間麼,不就是幾十萬塊錢麼,小菜一碟。娃子,你毀了,就憑你蓋這所房子,你就把自己毀了。你太張狂,你還不曉得人間這世事有盛有衰,有樂有悲。這房子一蓋你就再也不會有清醒的時候了。可日子還得一天天過呢,不冷不靜總有翻船的時候。到那時候你連一條退路也沒有了。娃子,人不能沒有退路,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退路斷了……
楊書印還是喜歡這年輕人的,他太喜歡了。不過,他要和這年輕娃子鬥一鬥心力了,他要好好地和他較較心勁。他覺得他已摸住這娃子的「脈」了,摸住「脈」就好辦了。他心裡說,娃子,你還嫩呢。你既然知道這是個煉人的年頭,那就試試吧。社會煉人,人也煉人。好哇,很好。
半夜的時候,楊書印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破例地拿出酒來,一連喝了三杯!可是,當他下意識倒上第四杯的時候,卻一下子愣住了:
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年已半百的人了,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呢?
「啪!」他把酒杯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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