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屋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羅鍋來順嘆口氣,渾濁的老眼裡吧嗒吧嗒落下淚來。作孽呀!連娃子也不敢來了。蓋了一棟樓,怎麼就招惹了這麼多人呢?

「爺,你哭了?」小獨根好奇地問。

「……」羅鍋來順擦了擦眼裡的淚,什麼也沒說。

小獨根趕忙安慰老人說:「爺,別哭,我拴著呢。娘說,等滿了百天,我就能出去玩了。」

「孩子,那就等滿了百天吧。」

「爺,你等著我。」

「爺等著你。」

「娘說,這是‘破法兒’。」小獨根用大人的口氣說。

羅鍋來順看著孩子的小臉兒,眼又溼了,說:「孩子,下去吧,別摔著了。」

獨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地縮回去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探出頭來,偷偷地往這邊瞅……

羅鍋來順不敢再喊小獨根了。這孩子是兩條小命換來的,萬一有個閃失,那可是吃罪不起的。於是每日里就這麼獨獨地坐著,直到太陽落,天光暗下來的時候,才慢慢地走回院去。

白天還好受些,夜裡就更孤寂了。他盼著兒子回來,可兒子回來了,卻沒工夫跟他說話。兒子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都帶著一個女人。兒子把女人領到樓上就再也不下來了。開初他是高興的,不管怎麼說,兒子討下媳婦了。漸漸地他就有點怕了,他怕兒子犯事兒。兒子領回來的不是一個女人,他常換。兒子有錢了,就有女人跟他來。他很想勸勸兒子,別壞女人,有錢也別壞女人,女人是壞不得的。可兒子換了一個又一個,一上樓就不下來了。兒子一回來就把樓上的燈全拉開,太招人眼了!樓上音樂響著,女人浪浪地笑著,就這麼半夜半夜地折騰……有一次他忍不住上樓去想勸勸兒子,可上樓來卻又悄悄地下去了。當爹的,怎麼說呢?他從門縫裡看見兒子和那女人光條條地在地上站著,身上的衣服全脫了。那女人扭著白亮亮的屁股,竟然是一絲不掛呀!……他又怕兒子回來了。兒子一回來他就心驚肉跳的,半夜半夜地在院裡蹲著,好為作孽的兒子看住點動靜,要是有人來了也好叫一聲……他怕呀!可兒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天不亮就騎著摩托帶女人走了。

兒子在的時候,他害怕。兒子不在的時候,整座樓空空的,他就更怕了。夜裡,躺在床上,周圍總像有什麼動靜似的。拉開燈看看,什麼也沒有,一關了燈就又覺得有動靜了。許是老鼠吧?他安慰自己,就又躺下睡了。可睡到半夜裡,卻聽見有人在輕輕地叫他:「來順。來順。」

他睜開眼,四下看看,沒有人,四周空寂寂的。就大著膽披衣坐起來,到院裡去尋。院子裡陰沉沉的,月光像水一樣地瀉下來,黑一團,白一團,寂無人聲……六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會發癔症麼?

於是又重新躺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有點什麼動靜。折騰到半夜,剛矇矇矓矓地迷糊了一陣兒,似睡非睡的,就又聽見人叫了:「來順,來順……」

羅鍋來順心裡一激靈,就再也不敢睡了。就那麼縮著身子蹲在床上,渾身像篩糠似的抖著。忍不住又四下去尋,還是什麼也沒有……

天爺,是人還是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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