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屋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兒子走了,房子空了,整座樓就剩下羅鍋來順一個人了。雖然住上了全村頭一份兒的好房子,可他心裡總像偷了人家似的,老也定不住魂兒。

羅鍋來順一生都沒過過好日子,他不知道好日子是怎麼過的。他打了四十多年光棍兒才娶上媳婦,女人還是改嫁過來的,過來沒幾年就又去了,病死在他那像狗窩一樣的草屋裡。女人臨死時反覆囑託他,要他把孩子養大,他答應女人了。這孩子不是他的,可他答應女人了。以後的年月裡,他為女人撇下的「帶肚兒」吃盡了苦頭。他的人生的路是磕頭磕出來的。「帶肚兒」受了欺負他去給人磕頭;「帶肚兒」偷了紅薯他也去給人磕頭;就連兒子上學的學費也是他在學校裡跪了一上午才免掉的……

羅鍋來順在給人下跪的日子裡一天天熬著,終於熬出了這麼一個有本事掙大錢的兒。兒子邪呢,兒子從小眼裡就藏著一種仇恨,這仇恨漸漸地化成了一種力量,兒子成了,兒子終於在外邊混出名堂來了。兒子給他蓋了這麼一棟樓,兒子說要他享享福。他老了,也該享享福了,可他臉上卻依舊苦苦地愁著,彷彿總想給人下跪卻找不到跪的地方。一個常受人糟踐的人,這會兒沒人糟踐了,沒人糟踐也很難受。一個莊裡住著,誰也不睬你,那是什麼滋味呢!

房子很大很空,他心裡也很空,彷彿有什麼被人掏去了,他孤哇!每日里就那麼巴巴地在門口坐著,總希望有人來,卻沒有人來。偶爾看見有人路過,他便駝著腰慌慌地迎上去,笑著搭訕:「他叔,上家吧,上家坐坐。」

那過路的村人連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說:「福淺,怕是架不住哇。」

羅鍋來順聽了,惶惶地勾下頭,臉像幹茄子似的搐著,不曉得怎樣才好,就看著那人堂堂地走過去了。再有人過,他還是慌慌地迎上去,小心地賠著笑讓道:「歇會兒吧,喝碗茶……」

那過路人匆匆走著,站也不站,只說:「不了,忙呢。」

羅鍋來順又怏怏地坐下來,四下瞅著,看見人,又趕忙站起,老遠地就跟人打招呼:「爺兒們,坐坐,上家坐坐吧。」

人家卻只裝沒聽見,臉兒一扭,拐到別處去了,連個面也不照……

秋風涼了,秋葉簌簌,小風一陣一陣地在村街裡掠過,颳得羅鍋來順身上發寒。他無趣地走回樓院,樓院裡空空靜靜的,他這裡坐坐,那裡站站,看日影兒一點點移,一點點移。而後又慢慢地走出來了,在門前坐下,又是東邊瞅瞅,西邊瞅瞅,盼著會有人來……

沒有人來。

小獨根從對面院牆的豁口處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瞪著一雙溜溜的小眼正往這邊瞅呢。往高處瞅,他看樓呢。那樓房像是把他的魂兒勾去了,總也看不夠。

羅鍋來順瞅見小獨根了,不禁心裡一熱,問:「娃兒,你看啥呢?」

「樓,」小獨根說,「爺,我看那高樓呢。」

「想來?」

「想。爺,你讓麼?」

「來吧。」羅鍋來順招招手說,「爺讓,你來吧。」

小獨根又探探頭,遲疑疑地說:「娘不讓,娘說,人家有是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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