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格蕾塔。到現在你還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抬起頭,與格蕾塔四目相對,「你為什麼那麼怕告訴我?」
她斜倚在窗邊。窗外的雨寒氣逼人,滴滴答答打在窗玻璃上。她新畫了六幅莉莉的畫,是一個系列,都是她梳妝打扮的樣子,脖子上戴著格蕾塔送的珍珠項鍊。畫中的莉莉臉頰上刷了粉粉的腮紅,還能看到化妝盒裡各類紅色的胭脂,更鮮明地襯托出她本身那種銀白的膚色。畫中的莉莉穿著一件無袖高領裙子,鬈髮被壓在領子裡面。「你真的能從這些畫裡看出埃納爾的影子?」
「我現在能看出來了,」漢斯說,「就是剛剛過去的這個秋天他才告訴我的。他非常苦惱,舉棋不定,不知道該選布森醫生還是波爾克博士。有一天他就到畫廊來了,徑直走到了後面的辦公室。當時在下雨,他渾身都溼透了。所以一開始我都沒看出來他哭過。他臉色很蒼白,比畫裡面的莉莉還要蒼白。我當時覺得他都快暈倒了。他看上去好像呼吸困難,我都能看到他喉嚨裡的青筋突突直跳。我只問了一句‘出了什麼事’,他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你對他說了什麼?」
「我說這樣一來很多事都說得通了。」
「比如?」
「比如埃納爾和你。」
「我?」格蕾塔說。
「是的,比如你這些年為什麼像渾身長了刺似的,這麼不合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覺得這也是你的秘密,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
「他是我丈夫。」
「我知道你肯定處境艱難。」漢斯站了起來。理髮師也給他颳了鬍子,但臉頰上有一小塊沒刮乾淨。
「沒有他那麼艱難。」格蕾塔感到心中像吹過一陣清風似的,解脫了許多。漢斯終於知道了。在漢斯面前的各種閃爍其詞和藉口掩飾都可以結束了;她感覺胸中的重負如傍晚的潮水一樣漸漸退卻。「那你對我們的秘密,是怎麼想的?」
「這就是他,對吧?我怎麼能因為他的本性怪他呢?」他走到她身邊,把她攬進懷裡。她聞到漢斯身上鬚後水的清新味道。他脖子後面新剪的發茬撩得她手腕癢癢的。
「我送他去看波爾克,你覺得對嗎?」她問道,「你不會覺得我做錯了吧?」
「不會,」他說,「這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們站在窗邊,漢斯一直把格蕾塔攬在懷裡。樓下溼漉漉的街道上,車來人往,屋子裡卻一片安靜。但她告訴自己,不能再讓漢斯這樣抱著了。畢竟,她和埃納爾還留著那一紙婚書。她必須馬上掙脫開,然後送走漢斯,讓他帶走那些畫。他的一隻手正撫著她的腰,另一隻放在她的臀部。她的頭靠著他的胸膛,鬚後水的味道隨著每一次呼吸灌入她的鼻腔。每次她想掙脫,都覺得綿軟無力。要是不能和埃納爾在一起,那她想要得到漢斯。於是她閉上雙眼,用鼻子緊貼著他的脖子。正當她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全身放鬆,多年的孤獨感漸行漸遠時,卡萊爾的開門聲突然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