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著他走出學院,來到國王新廣場,看人群與車輛圍繞著克里斯蒂安五世的騎馬塑像川流不息。皇家劇院門口有個只剩一條腿的德國士兵,帆布帽子取下來倒放在人行道上,希望來來往往的好心人給幾個子兒。格蕾塔挽起埃納爾的手臂。她說:「哦。」然後給那男人放了些錢,問他叫什麼。但男人都被她的慷慨震驚了,沒聽清楚她的問題。
「我都沒想到,」格蕾塔挽著埃納爾繼續向前走,「在加州,這一切好像都很遙遠。」
他們取道皇家花園一角,樹籬枝葉太繁茂,需要修剪一下了;孩子們不斷從母親身邊跑走,盡情玩耍;草坪上,年輕的情侶們躺在格子紋野餐毯上,希望周圍的其他人全部消失,他們能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格蕾塔沒說要帶埃納爾去哪裡,埃納爾也知道不需要問。陽光燦爛,天氣溫暖,國王大街兩邊家家戶戶都開著窗,夏日輕薄的紗窗飄擺著。一輛送貨車從身邊開過,格蕾塔又挽起埃納爾的手臂。她說:「什麼也別說。」
但埃納爾的心怦怦直跳。因為那個在學院臺階上吻了他的女孩又回來了,好像一陣迅疾的風,這麼快,這麼突然,如同五年前她突然離開一樣。她就像他的一個夢,令他懊惱,又令他嚮往。戰爭時,他常常夢到身在加州的她。但也不時想起她風一樣地穿過學院的大廳,畫筆夾在腋下,金屬圈反射著周圍的光線。她是他從教以來見過的最忙碌的學生,舞會、芭蕾舞場場不落,但也永遠做好了幹正事的準備。就算在別人都去喝酒聊天或呼呼大睡的深夜,她也常常在揮筆作畫。他有時會揣度自己心中理想女性的模樣,她越來越接近格蕾塔的樣子。她好像是全世界最高大,也最迅速的女人。他還記得有一天,在學院的辦公室,他在伏案工作之餘抬起頭,看到窗外她正從國王新廣場的車流中跑過,引起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她那條灰藍色的短裙如同一個犁耙,從馬車與汽車中穿行而過,搞得車伕和司機極其不滿。她通常都會高高地揮一揮手,說:「誰在乎呢。」格蕾塔只在乎那些她覺得有意義的事。而對於埃納爾這個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沉默,畫畫的風格越來越孤僻,越來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的人,格蕾塔就是他心中的理想女性。
於是,那個溫暖的八月下午,她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拉著他走過哥本哈根的街巷,走過國王大街敞開的窗戶下面,聽著就要去北海邊過暑假的孩子們興奮的大呼小叫,還有準備伸展四肢的小狗愉快的吠叫。
來到她住的街上,格蕾塔說:「一定要彎腰。」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格蕾塔馬上牽著他的手躲進街上停著的一排汽車後面。昨晚剛下了雨,路邊溼漉漉的。陽光照在沾了水的輪胎上,把熱乎乎的橡膠味送進他的鼻腔。後來,卡萊爾開車帶著他在巴黎到處跑,為莉莉尋一條出路的時候,他總想起彼時彼刻的味道。格蕾塔帶他彎腰走過一輛又一輛汽車,彷彿在躲避敵人的炮火。他們就這樣穿過一個街區。這個街區住著詹森先生,他是一家手套廠的廠長,曾經有一場大火,吞噬了在腳踏縫紉機前辛勤工作的四十七名女工;還住著哈克森男爵夫人,已經八十八歲高齡,擁有整個北歐最大規模的茶杯收藏,多到她有時候發脾氣摔掉幾個也無所謂;還有漢森斯一家,有兩個雙胞胎女兒,一模一樣,一頭金髮,十分美麗,讓漢森斯一家總是擔心有人綁架兩個千金。你看那棟白房子,門漆成了藍色,窗邊種著紅得像雞血一樣的天竺葵,從街對面都能聞到一股苦澀、濃郁而略有些猥瑣的味道。戰時格蕾塔的父親就住在這裡,現在戰爭結束了,他要回到帕薩迪納了。
格蕾塔和埃納爾躲在一輛拉布戴夫船型車的引擎蓋後面,看著工人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從門前的臺階上搬下來,放到路邊的卡車上。兩人都聞到天竺葵和包裝稻草混合的味道,還有那些工人身上的汗味,他們正辛苦搬運著格蕾塔的四柱床。「我爸爸要走了。」格蕾塔說。
「你也要走嗎?」
「哦,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靠自己生活了。你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我終於自由了。」
但那時候埃納爾並不明白。他不明白格蕾塔鐵了心要獨自待在哥本哈根,待在幾乎沒人認識她的歐洲,做一個她自己理想中的女人。她需要和自己的家庭遠隔大陸大洋,才能最終自由暢快地呼吸。埃納爾那時還不明白,這其實是格蕾塔「美國精神」的又一個體現,她心中的激情催促著她移居異國,重新做人。埃納爾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報上的訃告當然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他們不會打聽得這麼清楚。和大多數報業人員一樣,那些頭髮日益稀疏的年輕記者不會費心去調查箇中的來龍去脈。時間緊迫,埃納爾·韋格納正逐漸遠去,只有格蕾塔會記得他在這世上的點點滴滴。
這永遠不會出現的訃告,在開頭之後,應該有這麼一段:
去年夏日的某一天,莉莉醒來,覺得渾身燥熱,無法忍受。時值八月,這還是格蕾塔和埃納爾婚後第一次決定不去芒通消暑。多半是因為他健康狀況不容樂觀。流血、消瘦、眼窩越陷越深。有時候吃飯,他都很難抬起頭。大家都束手無策。沒人知道埃納爾到底想對自己做些什麼。在那個燥熱的早晨,莉莉醒來了。街角熟食店門口送貨車排出的廢氣飄進開著的窗戶裡,燻得她滿面灰塵。她躺在床上,猶豫著今天要不要起床。上午的時光倏忽而過,她一直盯著天花板上翻起來的石膏,盯著中間枝形吊燈燈座周圍那些白色的假花瓣。
接著她聽到前廳傳來人聲。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又是一個男人。啊,是漢斯和卡萊爾。她聽著他們跟格蕾塔說話,不過聽不到格蕾塔的聲音,所以好像是兩個男人一直在喋喋不休。他們聲音沙啞破碎,讓她覺得彷彿有誰在喉嚨裡抓撓。接著莉莉應該是睡著了,因為她再回過神來時,陽光照射房間的角度已然不同。現在是從街對面的綠銅房頂照過來的,一隻老鷹在那裡築了巢。但漢斯和卡萊爾還在說話。接著他們來到她門邊,然後進來了。莉莉經常想著要給房間門上把鎖,但一直沒行動。她看著他們走進來,那彷彿只是模糊的記憶,而不是實實在在正在發生的事。他們說:「來,起床。」接著又說,「小莉莉。」她感覺到他們拉起自己的雙臂,不過那也遙遠得像模糊的記憶。有人把一杯牛奶送到她嘴邊,另一個人給她套頭穿了條連衣裙。他們扶著她來到衣櫥前挑了一雙鞋子。她踏進一片陽光中,感覺自己的皮膚彷彿快要燒起來了。漢斯和卡萊爾感覺到了,於是找了一把竹骨的紙質遮陽傘,迅速開啟了。
不知怎的他們就把她帶到了杜伊勒裡公園。三個人散著步,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攙著莉莉的胳膊。他們走過白楊樹下,樹影搖曳,莉莉覺得就像要躍出海面的巨大海魚。漢斯開啟三把綠色的摺疊椅,他們一起坐在午後的陽光中。小孩子不斷從面前跑過,年輕的情侶成雙成對漫步而來,眼神閃爍的孤獨男人們急匆匆走到屬於他們的「地盤」,就在橘園美術館附近。莉莉想起上次她獨自一人來公園的情景。幾個星期前,她出來散步,兩個小男孩從她身邊經過,其中一個咕噥一聲「蕾絲邊」。兩個男孩在十歲、十一歲上下,金髮垂在耳邊,穿著短褲,露出白白的、光潔的大腿。就是這麼可愛英俊、少不更事的男孩,也說得出這麼殘酷、這麼大錯特錯的話。
莉莉和漢斯、卡萊爾一起坐著。他們給她穿的裙子令她渾身燥熱。袖子是裹肩的,有貝殼的印花,還是從芒通的公寓裡拿回來的。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能與埃納爾共存。唯一的問題是她要不要作為莉莉生活下去?會不會一切都結束,她也長眠呢?會不會埃納爾和莉莉手牽手永遠離開呢?那就把這副屍骨,埋在他們出生的沼澤裡。
埃納爾知道自己的訃告也不會寫這個。訃告的內容可以報道他的每一件事,卻沒有道出他真正的人生。接著,火車放慢了速度,他睜開眼睛,乘務員在車廂走廊裡大喊:「德累斯頓到了,德累斯頓!」
u/u原文是法文「lesbienne」,女同性戀。—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