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大樓是新建的,像個水泥與玻璃組成的大盒子。周圍也是一片梧桐樹,粗粗的樹幹上有著深深淺淺的傷痕。第一層的窗戶上裝著鐵欄杆,窗上的鎖在太陽下閃著光。
填完卡片,他們還得在前門再填一張表。到了麥伊醫生的診室後,還有第三張等著。女護士白白的頭髮打著卷,讓他們在一個小房間裡等一下。等護士關門出去了,兩人看著這個窄窄的房間,竟有種侷促的安全感。
「我沒告訴格蕾塔咱倆今天是到這兒來。」卡萊爾說。幾天前埃納爾無意中聽到他們在談論自己。「他不需要看心理醫生。」格蕾塔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另外,我也認識能真正幫他的人。那人不是心理醫生,他是真的可以做點事,幫上忙。」接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埃納爾沒能聽到她後面說了什麼。
麥伊醫生的診室以棕色為主色調,瀰漫著一股煙味。埃納爾聽到外面門廳裡窸窣的腳步聲。這個醫院給人的感覺並不愉快,他心裡升騰著一種躁動,告訴他他不該屬於這裡。棕色的地毯上還有輪床留下的車轍,埃納爾想象著自己被綁在輪床上,推向醫院的最深處,在那裡度過餘生,再也沒有出來。
「你真的覺得麥伊醫生能幫我?」
「我是希望如此,但還是要拭目以待。」卡萊爾穿著縐條紋的運動夾克和打了褶又漿洗過的褲子,繫了一條黃色的領帶。埃納爾很欣賞他的樂觀,看他穿著這套夏裝,滿懷期待地坐著。「我們至少應該試一試啊。」
他知道卡萊爾說得對。他不能再像這樣長久下去了。過去六個月來,他身上的肌肉基本上都消退了。麥克布萊德醫生給他稱了體重,砝碼往左邊傾斜,埃納爾意識到自己不比一個小男孩重多少。他還開始注意到自己皮膚上會出現很奇怪的顏色,每到早晨會呈現詭異的灰藍色,彷彿他的血液不知為何放慢了流動速度。另外他呼吸也變得困難,只要多走幾步,或者突然被類似於汽車剎車那種尖銳的聲音驚到,就會頭昏眼花。流血還是經常造訪,讓他既煩惱又欣喜。每當血腥味在他唇邊或雙腿間蔓延,他就會變得暈暈乎乎的。沒人指點過他,但埃納爾知道,這流血,都是因為他體內是個女人。他在書上讀到過,雌雄同體的人,隱藏在體內的女性器官會不定期出現流血現象,彷彿在抗議,在掙扎。
麥伊醫生人還挺不錯的。深色的頭髮,繫著一條黃色領帶,竟跟卡萊爾那條很像。醫生和卡萊爾就此大笑一番。接著前者就領著埃納爾進入檢查室。
房間四周都貼了瓷磚,窗戶上有鐵柵欄,能看到那一片茂密的梧桐。麥伊醫生拉開厚厚的綠色簾子,露出診視臺。「請坐,」他手放在桌面上說,「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他斜靠在一個有玻璃門的櫃子上。手裡拿著個紙夾板,舉到胸前。他一邊聽埃納爾講述莉莉的故事,一邊點點頭,偶爾整一整領帶,或者提筆在紙上寫點什麼。
「我並不知道自己在尋求什麼樣的幫助,」埃納爾說,「我覺得我不能再像這樣活下去了。」
「像什麼樣?」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此話一齣,麥伊醫生的看診就結束了。他出去了,把埃納爾留在診視臺上,雙腳懸空。外面梧桐掩映的院子裡,護士正在陪一個穿著條紋睡衣的小夥子散步。他還披著件浴袍,沒有繫緊。小夥子留著鬍子,步子很虛浮,彷彿整個人都被身邊這個穿著及膝長圍裙的護士支撐著。
麥伊醫生回到診室,說:「謝謝你來我這兒。」然後和埃納爾握了握手,帶他找到卡萊爾。
開車回巴黎的路上,兩人很長時間一言不發。埃納爾看著卡萊爾握在變速桿上的手,卡萊爾的目光集中在前面的道路上。良久,他終於開口了:「醫生想讓你入院。」
「為什麼?」
「他懷疑你得了精神分裂症。」
「這不可能。」埃納爾說。他轉頭看著卡萊爾,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前方。前面是輛卡車,每次遇到地面的坑窪,車底就會有碎石飛到他們跑車的車蓋上。「我怎麼可能精神分裂呢?」埃納爾說。
「他想讓我馬上就把你的入院檔案簽了。」
「但這不對啊,我不是精神分裂。」
「我告訴他沒那麼緊急。」
「但你也不相信我是精神分裂吧,對不對?完全是胡說八道啊。」
「我也不相信。但是你……說起莉莉的時候,好像是很篤定有兩個人在你身體裡面,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就是有兩個人啊。」時間已經是傍晚。交通有些擁堵,因為一隻德國牧羊犬被車撞了,就躺在路中間,別的車都只能繞道而行。狗已經死了,但看上去沒有受傷,頭靠在花崗岩的路面上,彷彿只是在休息。
「你覺得格蕾塔也這麼想嗎?你覺得她也認為我瘋了嗎?」
「肯定沒有,」卡萊爾說,「她是最相信莉莉的人。」
他們繞過那隻德國牧羊犬,交通一下子順暢了。「我該不該聽麥伊醫生的?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在他那兒住一段?」
「這得你自己好好考慮。」卡萊爾說。他的手還握著變速桿黑色的圓頭,埃納爾感覺他還有什麼話沒說出口。風很大,來往的車聲也很大,說話很費勁。在城裡開車不是什麼美差。埃納爾看著卡萊爾,用眼神示意他直抒胸臆。他想說,你想什麼就說什麼吧,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什麼東西,等他們回到瑪萊區,站在公寓門口,這個「什麼東西」消失了,在跑車發動機熄火的那一刻就無影無蹤。卡萊爾說:「別告訴她我們去哪兒了。」
埃納爾很累,吃完晚飯就上床了。他還沒睡著,格蕾塔也上了床。
「你睡得真早。」他說。
「我今晚很累。連續熬了好幾夜了。這周畫了六幅素描。還畫完了那幅泥灘上的莉莉的肖像畫。」她頓了頓又說,「你的背景畫得很好。我非常非常滿意。漢斯也這麼說。我一直想告訴你來著。」
他感覺到她在自己身邊,修長的身體在夏季的被單下散發著溫暖的氣息。她的膝蓋觸碰著他的腿,手指彎曲著放在他的胸膛。這也就是兩人現在身體接觸的極限了。然而,比起新婚燕爾,她為他寬衣解帶的那些夜晚,這樣的輕微觸碰反而感覺更加親密。她蜷曲著的手彷彿一隻小動物,舒舒服服地貼在他胸膛上。膝蓋的觸感則很堅實。她的呼吸中帶著潮溼的溫暖;她的長髮如同他頸項上生長蔓延的血管。「你覺得我瘋了嗎?」他問。
她坐起來。「瘋?誰告訴你的?」
「沒誰。但你會這麼覺得嗎?」
「這簡直是我聽過的最荒唐的事了。到底是誰跟你說的。卡萊爾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只是我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不,」她說,「我們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你的身體裡住著莉莉。你的靈魂是個美麗年輕的女孩子,莉莉。就這麼簡單。跟瘋不瘋的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
「我覺得你是我認識的最勇敢的男人,」她說,「好了,睡吧。」她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一縷長髮繞過他的頸項,膝蓋挪開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埃納爾花了一天清理自己的畫室,把那些舊的畫布都捲起來,放在角落裡。沒有了畫布擋路,他覺得神清氣爽。他很喜歡幫格蕾塔畫背景,但絲毫不懷念自己創作的日子。有時候,想起自己已經放棄的事業,那感覺就像終於完成了曠日持久、令人厭倦的勞作。再想想那些作品,黑暗的沼澤地,暴風席捲的荒原,他竟然毫無感覺。隨時隨地都要有新的創作這樣的事情令他筋疲力盡,他早已不想多費腦筋去畫新的景了。他告訴自己,那些一小幅一小幅的風景畫都是另一個人畫的。還記得在丹麥皇家藝術學院時他常常跟學生們講的話嗎?要是你離了畫畫還是能活下去,那就趕緊離開。生活會簡單很多。
這段時間埃納爾睡覺都很晚,起床時也總是一副疲倦的樣子。每天早上他都對自己承諾,今天要做埃納爾,可是來到衣櫃前穿衣服的時候,看著屬於埃納爾的物品,總好像是看著閣樓上某個祖先的東西。
通常都是莉莉從臥室走出來,坐在格蕾塔畫室的凳子上。她雙肩高高聳起,把玩著搭在雙肩上的披肩。要麼她就背對著正在畫畫的格蕾塔,看著窗外,看著街道,看遠遠走過來的漢斯或卡萊爾。
卡萊爾後來又推薦了布森醫生,奧特伊一家心理診所的初級醫師。「你是怎麼聽說他的?」埃納爾問卡萊爾。他只來了短短六個星期,卻已經在巴黎如魚得水,倒顯得比來了三年的埃納爾更加自如。他已經收集了兩盒名片,週末經常接到去凡爾賽或聖馬洛的活動邀請。和平街上有個裁縫,已經能熟記卡萊爾的襯衫尺寸了。
他開車帶埃納爾去布森醫生的診所,埃納爾踩在金屬地板上,感受到發動機的熱氣。
「漢斯跟我說的。」卡萊爾說。
「漢斯?」
「是的,我給他打電話,跟他說我有個朋友,需要看醫生。我沒說是誰。」
「但萬一他——」
「他不會的。」卡萊爾說。但接著又說,「萬一他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是你的老朋友了,對吧?」卡萊爾的金髮被風吹得在臉周圍飄拂,一看就是格蕾塔的雙胞胎弟弟。他伸手把頭髮壓在耳後。
「漢斯問起你來著,」卡萊爾繼續說,「他說他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說有天看到你在盧浮宮碼頭那邊往塞納河的方向走。他差點兒沒認出你來。」
卡萊爾的一隻手撥弄著某個儀表,埃納爾感覺那東西就要掉下來落到他腿上了。「他說你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卡萊爾說,「他叫了你的名字,但你直接走過去了。」
聽起來真是難以置信。「漢斯嗎?」埃納爾說。他看著車窗,能看到自己非常模糊的輪廓,彷彿只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影子。他聽到卡萊爾建議說:「也許你應該告訴他。他會理解的。」
布森醫生和埃納爾年紀相仿,來自日內瓦。一頭黑髮高高聳起,瘦長的臉頰,修長挺拔的鼻子。說話的時候,頭總是習慣性向左偏,好像不確定接下來是該用陳述句還是疑問句。布森在一個白色的小房間裡接待了埃納爾和卡萊爾。房間裡有一把躺椅,抬頭就能看見明晃晃的檢查燈。有一輛手推車,面上蓋著一層綠布。布上面有十幾把剪刀呈扇形排開,每一把的尺寸都不一樣。牆上懸掛著一張人類大腦的圖表。
這次卡萊爾守著埃納爾進行問診。不知為什麼,埃納爾在卡萊爾面前總覺得自己有點渺小,彷彿卡萊爾是埃納爾的父親,問問題和回答問題的都是他。有他守在旁邊,埃納爾幾乎都不會說話了。透過診室的窗戶能看到一個院子,外面下著雨,一片陰暗晦澀。埃納爾看到幾個護士在鋪了石板的路上小跑而過。
布森醫生說到身份意識比較混亂的病人,解釋了治療方法。「一般來說,他們都希望生活重新歸於平靜,」他說,「這就意味著做出選擇。」
卡萊爾在做筆記,埃納爾突然覺得,他千里迢迢從加州趕來,為埃納爾跑上跑下,好像這是他最重要的工程,真是太可貴了。埃納爾知道,他沒有這個義務,不是非要這樣做。卡萊爾根本不必去努力理解他。院子裡,一個護士在溼滑的石板路上滑倒了,旁邊一個同事趕忙把她拉起來。護士攤開掌心,滿手的血。
「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來我這兒的病人都算比較幸運的。」布森醫生說。他坐在一把鐵凳子上,那凳子稍微轉一轉就可以變高調低。白大褂下面穿著一條黑褲子和黑色絲綢襪子。「他們幸運,是因為我會問他們:‘你想做哪一個?’他們可以選。這當然不容易。但我們每個人不都希望有人問我們,你想成為誰?每個人心裡都應該至少有那麼一點點期盼吧。」
「當然。」卡萊爾說,一邊點頭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埃納爾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卡萊爾一直陪著他,開車帶他去看這個那個的醫生,每次看了醫生失望而歸之後,他就那樣把著方向盤,說:「別擔心。總會找到合適的醫生的。」埃納爾心中就會有一塊石頭落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平緩了。但他更希望這麼幫自己的是格蕾塔。
「選了之後,就到我的特別環節了。」布森醫生說,「是個比較新的手術,我期待很高,因為很有前景。」
「是什麼呢?」埃納爾說。
「我待會兒告訴你,你可別太激動。因為聽起來特別複雜,實際上還好。好像是特別極端的手段,其實完全不是。這是個比較簡單的手術,對有行為問題的病人很有效。目前的幾個病例都治療得很成功,比我見過的任何療法都有效。」
「你覺得對我這樣的人有效嗎?」
「肯定有效。」布森醫生說,「這個手術叫作‘額葉切除術’。」
「什麼意思?」埃納爾問道。
「就是一個簡單的手術,把大腦前面部分的某些神經通路切除了。」
「腦手術?」
「是的,但並不複雜。不用開顱。根本不用。這就是這個手術的妙處。我只需要在你額頭上鑽幾個小洞,大概就在這兒,還有這兒。」布森醫生摸了摸埃納爾的頭和兩邊的太陽穴,接著停在他鼻子正上方的一個點上。「鑽了孔之後,我就進去,處理裡面的神經纖維,就是控制你性格的那些。」
「但你怎麼知道哪些是控制我行為的呢?」
「嗯,這就是我的最新發現。你們是在報紙上看到我的?」
「一個朋友介紹的。」卡萊爾說。
「嗯,那他一定是看了報上的文章。挺多媒體報道的。」
「這手術安全嗎?」卡萊爾問道。
「安全係數跟大多數手術一樣。聽著,我知道聽起來好像很可怕。但我曾經有個男病人,他覺得自己是五個人,還不止兩個。我進入他的大腦,把他給治好了。」
「他現在怎麼樣了?」埃納爾問道。
「他和母親住在一起。很安靜,但是快樂。就是他媽媽帶他來看我的。」
「但我該怎麼做呢?」
「你到醫院來,我給你做術前準備。你一定要休息好,身體不能虛弱。進手術室之前我會先讓你住院,恢復一下體力。手術沒多少時間。然後你就休養。真正的手術也就幾個小時。術後大概兩個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
「那之後呢,我會怎麼樣?」埃納爾問道。
「哦,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布森醫生伸展了一下腿腳,推著手推車。「做手術之前,你必須想清楚,手術之後你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了。」
「真的就這麼簡單?」卡萊爾問。
「一般來說是。」
「但手術之後,我會變成誰呢?」埃納爾問道。
「這個,」布森醫生說,「我們就無法預測了。我們只能拭目以待。」
埃納爾能聽到院子裡木鞋底敲打石板路的聲音。雨越下越大了,砰砰砰敲打著車窗。布森醫生稍微旋轉了一下凳子。卡萊爾繼續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外面,手受傷的那個護士出現在一扇門邊,門頂上有一扇橢圓形的窗戶。她的手上纏著紗布,正和同事說笑著。兩個女孩看上去都不滿二十歲,說不定還只是助手。她們一路跑到院子的另一邊,那兒也有一扇門,上面也有橢圓形的窗。這扇窗鑲著金色的窗框,亮著燈,雨點不斷地砸在上面。
u/u希臘神話中的神,最初被塑造為男性生殖器的象徵。—譯者
u/u希臘神話中的美神,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女性之美的象徵。—譯者
u/u波士頓是美國主要的愛爾蘭人聚居地。—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