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埃納爾開口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需要去找莉莉。」他覺得這是一種渴望。不是晚飯前一個小時想吃飯的那種渴望,而是好幾頓都沒吃了,飢腸轆轆,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得到一盤可能永遠也不會來的食物。這種渴望總是讓埃納爾眩暈。「有時候,一想到她,我都無法呼吸。」埃納爾說。

「你去哪裡找她?」赫科斯勒醫生問。厚厚的鏡片讓他的眼珠看起來奇大無比,彷彿油瓶裡醃的雞蛋。

「去我體內,去我心裡。」

「總能找到嗎?」

「是的,她總在那兒。」

「如果我告訴你不要再扮成她了,你會怎麼想?」赫科斯勒醫生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

「您覺得我應該這樣嗎,醫生?您覺得我這樣做傷害到誰了嗎?」只穿著內褲的埃納爾覺得自己萬分渺小。沙發墊子上有個裂縫,幾乎要將他吞沒。現在埃納爾想喝咖啡了,但他根本沒有力氣去拿桌上的咖啡壺。

赫科斯勒醫生開啟檢查燈,銀色的燈泡發出刺眼的白光。「我們來檢查一下。」他說。站起身的時候,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埃納爾的肩膀。

「請站起來。」赫科斯勒醫生說,把燈滑了過來,燈柱都在顫抖。他把燈對準埃納爾的腹部。他肚臍周圍那幾點雀斑看上去是那種有些過分的棕色,還有幾縷黑色的毛髮,讓埃納爾想起某個角落聚集的塵土。「我這樣你有什麼感覺嗎?」赫科斯勒醫生問,一邊用手掌壓住埃納爾的腹部。

「沒有。」

「這樣呢?」

「沒有。」

「那這兒呢?」

「沒有。」

「好的。」他坐在埃納爾面前的一把鐵凳子上。此時此刻,埃納爾最渴望的,就是聽到赫科斯勒醫生宣佈,莉莉和埃納爾沒有任何問題,他們分享一具軀體也沒什麼不正常,不比一個沒有指甲的大拇指嚴重,也不比赫科斯勒醫生那個長下巴嚴重,你瞧,下巴上那個槽,都可以裝下一把鑰匙了。

「那這下面呢?」醫生又問,拿著一個壓舌器指向埃納爾的胯部。「我能看看嗎?」

埃納爾脫下內褲,赫科斯勒醫生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只有那毛孔上長滿黑頭的鼻翼還在微微顫動。「好像都是齊全的嘛,」他說,「把褲子穿上吧。你身體很健康嘛。你不想再跟我說點別的什麼?」

就在前一天,埃納爾還把抹布塞進了自己的內褲。這事格蕾塔也和醫生說了嗎?埃納爾感覺他咄咄逼人,而自己無路可退。「我想是還有事情要說。」他開口了。

埃納爾跟他說了流血的事。赫科斯勒醫生的雙肩聳了起來,像個小小的山峰。「是,你太太跟我說了這事。血裡面有什麼東西嗎?有結塊嗎?」

「好像沒有。」又一塊恥辱的磚石壘上了恥辱之牆。埃納爾能夠尋找安慰的唯一辦法,就是閉上眼睛。

「應該照個x光。」赫科斯勒醫生說。埃納爾說他以前從沒照過,醫生有點驚訝。「照了就能看出有沒有不對勁了。」赫科斯勒醫生說,「也可能把你體內的那種渴望去除。」埃納爾看著醫生的眉毛高高挑起,高過了眼鏡的邊緣,很顯然他對診所的技術水平十分自豪。醫生繼續講起了伽馬射線和鐳鹽中鐳的自然放射。「電離輻射好像是治癒所有病症的妙方。潰瘍啊、頭皮乾燥啊都不在話下,陽痿就更別說了。」他說,「它已經成了治癒很多疾病的不二之選。」

「對我會有什麼作用?」

「會看到你的體內。」醫生語帶不滿,好像被冒犯了似的,「會治療你。」

「我真的需要嗎?」

但赫科斯勒醫生已經朝話筒裡釋出命令了。

他們準備好給埃納爾做x光了。一個喉結突出的瘦男人領著他走出赫科斯勒醫生的診室。這位是維拉德瑪爾,赫科斯勒的助手。他領著埃納爾來到一個房間,四周的牆壁上都貼了瓷磚,地上好像用耙子耙過,一條一條的。角落有個排水管道,全是大洞小眼的。白色帆布帶從房間中央的輪床上垂下來,上面的鐵釦在燈光下閃著光,很晃眼。

「來,我們把你綁上吧。」維拉德瑪爾說。埃納爾問這到底有沒有必要。維拉德瑪爾含混地回答了一聲,喉結都鼓起來了。

x光機的形狀像個倒過來的「l」。外面的金屬漆成了灰綠色。機器就架設在輪床上方,一個巨大的灰色鏡頭直直地指向埃納爾肚臍和腹股溝之間的部位。房間裡有一塊黑色玻璃窗,埃納爾想象赫科斯勒醫生就站在那後面,指揮維拉德瑪爾調整位置,找準部位。房間裡的燈光暗了下來,機器發出轟鳴,轉動起來,外部有些顫抖,埃納爾突然意識到,這次看醫生和檢查只是一個開始。不知為什麼,埃納爾很清楚,x光什麼也照不出來。赫科斯勒醫生要麼就會多安排幾次照射,要麼就把他轉交給另一個或兩個專家。埃納爾不介意。不僅僅是此時此刻不介意,而是一直都不會介意。為了格蕾塔和莉莉,好像承受什麼都值得。

埃納爾本以為x光會發出帶著斑點的金色閃光,但結果卻是看不見的,他也沒有任何感覺。一開始埃納爾還以為機器出故障了。他差點坐起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接著x光機調整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旋轉的弧度也更大了。那龐大的綠色金屬顫動得更加厲害,聽起來像在甩幹一個烤盤。埃納爾努力去想腹部有什麼感覺,但不太確定。他腦海裡出現了一個蠕動著螢火蟲的肚子,這些蟲子都孕育於布魯圖斯的沼澤裡。他在想,那種溫暖的泡沫充盈的感覺,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自己的錯覺。他用手肘撐著床邊,稍稍起身,往下看,但他的腹部沒有任何變化,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灰灰的。「請你別動,」赫科斯勒醫生的聲音從通話器中傳來,「躺回去。」

什麼事情也沒有,至少埃納爾什麼都沒感覺到。機器還在咔嗒響著,一種空虛和空白的感覺蔓延到他的整個腹部。他感覺到什麼熱熱的東西了嗎?他說不好。接著他覺得自己受到一陣灼燒,但等再看時,腹部還是一樣。「躺好別動,韋格納先生,」赫科斯勒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不是在鬧著玩。」

埃納爾不知道機器執行多久了。剛過去兩分鐘嗎?還是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結束?房間更暗了,幾乎一片漆黑,灰色的鏡頭上繞著黃色的光圈。埃納爾覺得很無聊,接著一陣睡意突然襲來。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十分沉重。他想最後再看一次自己的腹部,但手臂突然動不了,也撐不起來了。他怎麼會這麼累呢?他的頭重得像個鉛球,連在脖子上。早上喝的咖啡好像又返回到喉嚨裡。

「睡覺吧,韋格納先生。」赫科斯勒說。機器發出更大的轟鳴,埃納爾感覺腹部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在壓著。

接著埃納爾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他勉強睜開眼睛,剛好看到有人把額頭頂在黑色窗玻璃上。緊接著第二個人的額頭也頂了上來,只是看不清面孔。埃納爾睡意沉沉地想,要是格蕾塔在這兒,肯定會幫我解開,帶我回家。她會狠狠踢這個綠色的機器,直到它停下。巨大的金屬聲讓整個房間都顫抖起來,但埃納爾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也看不到發生了什麼。要是格蕾塔在這兒,她肯定會朝赫科斯勒吼,讓他關掉這該死的機器。要是格蕾塔在這兒……但埃納爾已經來不及想了,因為他已經睡著了——不,是墜入了比睡眠更深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