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克塞爾咖啡館的牆都被煙燻黑了。皇家藝術學院的學生們經常去那兒吃肉丸,喝啤酒。四點到六點之間這兩樣都是半價。格蕾塔的學生時代也經常坐在門邊的桌子旁,本子攤在膝蓋上畫草稿。要是有朋友走進來問她在畫什麼,她會馬上合上本子,說:「給韋格納教授畫的東西。」

格蕾塔向酒保問起藍色頭巾的事。「我表妹說她忘在這兒了。」她說。

「你表妹是誰?」酒保在茶巾上擦擦手。

「一個瘦瘦的年輕女孩子。沒我這麼高。很害羞。」格蕾塔有點詞窮。莉莉很難描述。她在這個世界上煢煢孑立,獨自一人飄來蕩去,白色的領子搖搖晃晃,深棕色的大眼睛羞澀地抬著,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格蕾塔感到鼻子一陣酸。

「你是說莉莉嗎?」酒保問道。

格蕾塔點點頭。

「很不錯的女孩。總是悄悄進來,坐在那邊靠門的位置。你肯定知道,好多男生甚至故意摔跤,來吸引她的注意。她偶爾和其中一個一起喝杯啤酒,等那人一轉頭,她就消失了。是啊,她丟了條頭巾在這兒。」

他把頭巾遞給她。格蕾塔圍在頭上。那淡淡的味道又來了,薄荷與牛奶的香氣。

街上的空氣有些潮溼,秋日的寒意已經很深,混合著海風吹來的鹽分。夏天曬黑的皮膚已經變白,她雙手的皮膚也有點開裂了。她想起十月的帕薩迪納有多美,聖蓋博起伏的山脈層林盡染,煙囪上爬滿了鮮豔的三角梅。

中央車站充滿了來去匆匆的腳步聲。鴿子在頭頂的木椽子上咕咕叫著。大塊的鴿子糞落在紅色橡木的房樑上。格蕾塔從一個賣糖果的男孩那裡買了一盒薄荷糖。他周圍的地上全是人們丟的糖紙。

埃納爾來到售票亭,一臉茫然的樣子。他的臉頰被搓得有些擦傷,頭髮上擦了髮油,鋥亮鋥亮的。他是一路跑來的,很焦急地擦著眉邊的汗水。格蕾塔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心想自己的丈夫是多麼瘦小。他抬著頭都夠不著旁邊一個男人的胸。格蕾塔眼中的他就是這樣,瘦小得有些誇張。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而且也一直深信,埃納爾,手腕瘦骨嶙峋的埃納爾,總是彎著腰的嬌小的埃納爾,其實還是個孩子。

埃納爾抬頭看著那些鴿子,彷彿是第一次來中央車站。他有些害羞地問一個繫著圍裙的女孩幾點了。

不知怎的,格蕾塔安下心來。她走到埃納爾身邊,吻了他,幫他理了理翻領。「你的票,」她說,「裡面還有那個醫生的地址。」

「我想先讓你告訴我,」埃納爾說,「我希望聽你說,我沒什麼毛病。」他的鞋跟在地面上跺來跺去。

「當然,你什麼毛病也沒有。」格蕾塔說,手臂揮舞在空中,「但我還是想讓你去看看這個醫生。」

「為什麼?」

「為了莉莉。」

「可憐的小女孩。」他說。

「如果你想讓莉莉一直待在這兒,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那應該讓醫生知道她的存在。」下午出來購物的人潮,大多數是女人,熙熙攘攘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她們的購物袋裡裝滿了大塊的乳酪和魚肉。

格蕾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把莉莉當作第三人提起。但她知道,如果她直截了當地大聲說,莉莉不過就是她丈夫穿著女人裙子罷了。那埃納爾也許會崩潰,她甚至能想象他那纖細的骨頭瑟縮佝僂,深深彎下去的樣子。真的會這麼嚴重,但這是事實啊。

「你幹嗎這麼做?」埃納爾問。他眼眶發紅,差點讓格蕾塔不忍直視地別過頭去。

「我和你一樣愛莉莉,甚至——」她阻止了自己,「這位醫生可以幫助她。」

「怎麼幫?除了你和我之外,還有誰能幫莉莉?」

「我們看看醫生怎麼說吧。」

埃納爾做了最後的抗爭。「我不想去。莉莉也不想讓我去。」

格蕾塔挺直了腰板,抬起頭。「但我希望你去,」她說,「我是你的妻子,埃納爾。」她給他找了8號站臺的路,送他上路了。她的手攬住他的腰。「去吧。」她一邊說一邊送他走過人群,走過那個賣糖果的小男孩,走過那一路的糖紙。他的身影混進了來來往往的購物人群中。他的頭混入其他一百多個人當中。大多數都是女人,忙忙碌碌地買著哥本哈根人的必需品。因為生孩子而發了福,她們胸部下垂,而埃納爾的還挺著。格蕾塔那時候就知道,有一天,這些女人看著人群中的埃納爾,就像看到了她們自己。

u/u歐洲傳統節日「五朔節」中樹立的柱子。男女老少圍著這個柱子跳舞以示慶祝。—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