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信仰的開始

莫妮卡·瓊修女患上了肺炎。在那個寒冷的清晨,當我、查咪和b太太把她放到床上,她就昏沉沉睡過去了,一整天昏迷不醒,發高燒、心跳加快、心臟悸動、呼吸吃力。整個農納都修道院沉浸在悲痛壓抑的氣氛之中,連小禮堂日課的鐘聲聽著都像是喪鐘。大家都以為莫妮卡·瓊修女會離開我們了,然而我們忽略了兩個關鍵因素:抗生素和莫妮卡·瓊修女驚人的體質。

現在服用抗生素像喝杯咖啡一樣普通,然而在20世紀50年代,抗生素才剛剛投入使用。現在因為抗生素濫用導致藥效降低,而那時候抗生素簡直是靈丹妙藥。莫妮卡·瓊修女之前從未使用過盤尼西林,所以一用上抗生素病立刻好轉了。幾針下去燒退了,心跳恢復正常,胸口的雜音消失了,人也清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瞧瞧四周:「我真不知道你們都無所事事站在這兒做什麼。難道沒有工作要做嗎?我猜你們以為我要死了。你們錯了,我不會死。你們去告訴b太太,我早餐要吃煮雞蛋。」

接下來的幾周裡,莫妮卡·瓊修女明顯恢復了體力。假如她之前過的是貴族家庭本該享有的奢侈悠閒生活,這次即使有盤尼西林,她肯定也難逃死神的魔爪。她一輩子辛苦工作,像舊靴子一樣堅韌不拔。要打敗一丁點肺炎根本不在話下。莫妮卡·瓊修女的身體恢復神速,她對醫生堅持讓她臥床感到非常惱火。她以為自己只是得了小感冒,根本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臥床了。她雖然沒當面稱醫生是傻瓜,可她瞧著醫生的樣子,她想說什麼,醫生和大家都心知肚明。

「醫生,對你們那些高深的知識,我不會不懂裝懂,但我們做什麼都依照上帝的旨意。我想知道,別人可以探視我嗎?」

當然沒問題,莫妮卡·瓊修女可以被探視(只要訪客不打擾她休息),她可以讀書(只要不累到她的眼睛),她可以吃任何東西(只要不會導致消化不良)。

莫妮卡·瓊修女靠在她的枕頭上,心滿意足。書拿來了,b太太接到命令,滿足莫妮卡·瓊修女的一切要求。

修女臥室的準確說法應該是單間,空間不大,簡樸,沒有傢俱,一點兒也不舒服。但從助產士一線退休後,莫妮卡·瓊修女使了幾個小花招,所以她的單間不但比別人的大,還配了合適的傢俱;確切地說,她的房間是一間漂亮典雅的臥室兼客廳。非神職人員一般不允許進入修女的房間,但莫妮卡·瓊修女有醫生這塊擋箭牌,醫生已經說了可以探視,所以我度過了我人生中一段快樂的時光。

我每天都去看她,一進她的房間,整個人好像立刻沉浸在平和寧靜之中。莫妮卡·瓊修女總坐在床上,看著沒有一丁點兒疲倦或生病的樣子,頭巾整潔,白色睡衣的高領豎在脖頸旁,皮膚柔軟,大眼睛清澈透明,目光敏銳。她的床上總鋪滿了書,她還寫了很多日記,字跡遒勁漂亮。

我發現莫妮卡·瓊修女原來是個詩人。這應該不令人意外,可我還是吃了一驚。她一直在寫詩,日記本里一共有幾百首,最早始於19世紀90年代。

我對詩歌不在行——欣賞不了。可莫妮卡·瓊修女的詩令我印象深刻。我問她能否瞧一瞧,莫妮卡·瓊修女無所謂地聳聳肩。

「看吧。我沒什麼不能見人的,親愛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這些詩伴我度過了很多個漫長的夜晚。我原以為修女寫的應該都與宗教有關,可我錯了。她寫的很多都是愛情詩、諷刺詩,還有很多詩很幽默,如:

瞧著停下不飛的蒼蠅

是生命中一件最新奇的事,

他霸佔了我要讀書的地方

一邊洗著他那張不討喜的臉。

幾條腿一邊在屁股旁捻搓

不慌不忙,

像個照鏡打扮的美人。

或者:

肥胖的達克斯母獵狗之詩

它們個個都漂亮,

我的腳趾頭或稱之為我的姐妹,

帶著我漫步或飛奔。

到底會發生什麼,

如果我的肚子蓋住腳,

我的乳頭會磨壞,

會被磨沒嗎?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

擠在布萊頓海灘上,

沒關係。

啊,但我要說:

小心,別是霍夫。

這些詩也許不怎麼好,但我覺得有意思。我之所以覺得好,或許出於我對莫妮卡·瓊修女的喜愛。

我發現一首有關她父親的詩,從中能一窺她早年的生活:

急躁、冷酷、粗魯的爸爸,

你是多麼難以接近啊——

應該這麼做,跟我做!

你吹號角像個蹩腳的舞臺明星,

應該這麼吹,照我吹!

結果呢,爸爸,

白費力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