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給她輸血,」醫生說道,「我已經做了交叉配血,一旦血庫能提供血液,馬上就可以輸血。輸血時需要有社群護士陪著她,修女能安排社群護士嗎?」
我告訴他沒問題。醫生說道:「我現在馬上給她注射抗生素,她現在只有上肺部在呼吸。我想聽下她的胸部,可我懷疑因為寶寶,她不會讓我聽。」
他說得沒錯——孔奇塔是不會允許的。於是他在孔奇塔的臀部打了一針盤尼西林。
「必須連打七天,每次一支盤尼西林。」他一邊說,一片掏出筆記本,開藥方。
「現在我去看下血液情況,目前我只能做這些了。坦白說,護士,我不懂怎麼護理寶寶。我想只能交給你和修女們了。她們肯定比我更有經驗。」
「也比我有經驗,」我說道,「我也從沒護理過早產兒。」
我們兩人無助地互相瞧了瞧,然後醫生離開了。上帝保佑他,我心中暗道。天知道他多久沒睡過覺了。此刻大約早上五點,外面霧濛濛的,他必須步行穿過濃霧去配血型。早上九點還有一場手術,之後還要忙碌一整天。
我累得腦子已停止了運轉。一晚上我的身體在不停分泌腎上腺素,現在感覺筋疲力盡。孔奇塔正在熟睡。據我的觀察,寶寶看著可能活著,也可能死了。我努力思考我還能做點什麼,可腦子已經停工了。我要返回農納都修道院嗎?怎麼回去?警察已經走了,一個人在大霧裡騎腳踏車,我可辦不到。
正在這時,麗茲拿了一杯茶進來。
「坐下吧,親愛的,好好休息一下。」她勸我道。
我坐在扶手椅上,記得喝了半杯茶,接下來一睜眼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天光大亮了。倫恩在屋子裡,坐在床邊,正一邊撫摩著孔奇塔的頭髮,一邊甜蜜地對她低語。孔奇塔微笑地看著他和孩子。倫恩瞧見我醒了,對我道:「感覺好點了嗎,護士?現在十點了,新聞上說今天大霧就會散。」
我看著坐在床上的孔奇塔,孩子依然放在她的雙乳之間。她正在撫摩小傢伙的頭,逗弄著他,整個人看上去虛弱得令人心疼,可膚色和呼吸好了很多,尤其是眼睛,已經可以看清人了,似乎恢復了理智。腦震盪導致的神志混亂症狀已經消失。
自此以後,孔奇塔的身體恢復得非常快。盤尼西林起了作用,這點毫無疑問,但僅是抗生素不會有如此驚人的效果,讓一個瀕臨死亡、連丈夫都認不出來的人幾個小時就恢復理智,變得平靜又能幹。
我覺得是倖存的寶寶和寶寶要被帶走的危機治好了她。當時,她內心充滿了強大的母愛,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她,她還要保護和照顧孩子,沒有時間生病,不能糊塗,因為寶寶的命都指望著她呢。
如果寶寶一出生就不幸夭折或被送進醫院,我覺得孔奇塔也活不下來。動物世界裡這種例子比比皆是。我曾經聽說過綿羊或大象的幼崽死了,母親也會隨著喪命。
昏迷和清醒的界限也令人玩味。這些年,我陪護過很多奄奄一息的病人,我懷疑所謂的昏迷並不像我們以為的徹底失去意識。人在完全昏迷的情況下也可能知道身邊發生的事,通過直覺感知事物。孔奇塔當時貌似完全昏迷,可當兒科醫師試圖抱走寶寶時,她卻護住了寶寶。她看不到屋子裡有誰,眼神已渙散,目不視物,也不知道大家在說什麼,她不懂英語。可冥冥之中,她知道大家正打算帶走寶寶,她拼勁全身力氣反抗,死死護住孩子,這讓她的身體開始恢復了。
道葛拉斯·巴德,大不列顛空戰中的王牌飛行員,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飛機事故發生後,他正在做雙腿截肢手術,他聽到有人說:「噓,一個年輕飛行員在那個房間裡要死了。」他聽到了這句話,腦袋裡琢磨著:「死了?我?我倒要讓你們好好看看。」接下來,他創造了輝煌的歷史。
孔奇塔伸手拿過身邊的淺碟,擠出幾滴初乳滴在盤子裡,然後拿過一根精緻的玻璃棍兒,那是她女兒用來給蛋糕塗糖衣的。她左手抱著寶寶,用玻璃棍沾了點初乳,放在寶寶的嘴唇上。我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寶寶的小嘴唇比雛菊的花瓣大不了多少。他伸出小小的舌頭舔著初乳。孔奇塔如此重複了六到八次,然後又將寶寶放在雙乳間。
倫恩告訴我:「從六點開始,孔奇塔每隔半小時這樣喂寶寶一次。然後母子睡了一小會兒,現在又開始餵了。她說過寶寶不會死,那他就不會死。你知道嗎,她知道如何照顧他。」
我檢查了孔奇塔,她的出血正常,然後我離開了。我必須回農納都修道院報告,請求社群護士等血液送過來後監督輸血。濃霧正漸漸散去,已經能看見對面的馬路了,隨著臭烘烘的霧氣消失,整個世界彷彿又充滿了新生命,我騎著腳踏車心情愉快地返回了修道院。
朱麗恩修女為我準備了一大份早餐,雙份培根和兩個雞蛋,按照她的話「要將餓狼拒於門外」。她一邊看著我吃早餐,一邊聽我彙報。她說道:「我也從來沒護理過早產兒,不過其他修道院的一位修女有經驗,要向她請教。我們必須密切關注孔奇塔的情況,以防她繼續失血。」
朱麗恩修女驚訝地聽完整個故事,靜靜地說道:「這都是上帝的旨意。」然後離開去安排人監督輸血。
孔奇塔沒有再出血。輸血後,她的兩頰又恢復了紅暈,倫恩也隨之氣色轉好。孔奇塔還很虛弱,但沒有生命危險了。寶寶整日整夜躺在她的雙乳之間,孔奇塔用我剛描述的方式每隔半小時喂寶寶一次。農納都修道院所有非神職人員和修女都去看過他們母子,那可是難得一見的美妙情景。寶寶出生第四天,我用手帕給寶寶稱了體重,重一點五斤。
三週後,孔奇塔可以短暫離床了。在此之前我想過,這時要怎麼帶孩子。孔奇塔顯然也早想過這個問題,而且知道該怎麼辦。她讓麗茲向裁縫要來幾條最好的未漂白過的絲綢,在精通裁縫的大女兒麗茲的幫助下,做了一件吊兜或可稱作結實的罩衫,把它圍在雙肩和胸前,下緊上松。把寶寶放在裡面,正好位於媽媽的雙乳之間,她就這樣五個月來和寶寶形影不離。
這是誰教她的?這種護理早產兒的方法前所未有,我也從未在任何書中見過,也沒聽說過,此後也沒見人這樣做過。難道這純粹出於母愛的本能?我又回想起分娩後,當醫生想抱走寶寶時,孔奇塔那令人震驚的反抗,當時我就有種感覺,她正試圖思考,努力在回憶著什麼。她一定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所以才堅定地說:「nomorirá.」(他不會死。)
難道她回憶起小時候在西班牙南部,曾見過農婦或吉卜賽女人這樣護理小小的早產兒嗎?是不是正因為那早已模糊的記憶又被喚起,所以她才確信寶寶不會死?
幾年後,當我在尤斯頓的伊麗莎白·加勒特·安德森醫院裡當夜班護士時,護理過同樣孕期和體重的早產兒。他們被放在恆溫箱裡,都活了下來。醫院以通過優秀的現代護理挽救嬰兒生命為榮。醫院和孔奇塔的護理方式完全不同。恆溫箱裡的寶寶整日整夜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堅硬的平臺裡,通常需要接受強光照射。孩子所能感受到的觸碰除了手就是醫療裝置,食物一般是配方牛奶。孔奇塔的寶寶則一直不孤單,他可以感受到母親的體溫,溫柔的觸控,母親的氣味和皮膚的溼潤。他聽得到母親的心跳和聲音。他喝的是母乳,尤其是能感受到母親的疼愛。
如果此事發生在現在,即使孔奇塔拒絕,醫生也可能會強行將寶寶送進醫院,因為法庭認定只有受訓人員和先進的醫療裝置才能保住早產兒的性命。20世紀50年代,我們還不會強行干涉家庭事務,人們尊重父母的決定。於是我得出一個無奈的結論,現代醫學也並非萬事皆靈。
我們必須承認,孔奇塔是幸運的。她分娩的速度之快可能會對孩子腦部造成損傷,萬幸孩子沒事。除此之外,早產兒最大的危險是生命器官尚未成熟,尤其是肺部和肝臟。寶寶在頭幾個月裡,確實發生過嚴重的新生兒黃疸,還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挺過去了。我粗心地將新生兒留在腎形盤裡,他的肺部沒有損傷,這真是個奇蹟。這都是上帝的功勞,與我無關。不管怎樣,他開始呼吸了。我覺得當時頭朝下拎著寶寶,用一根手指輕拍他脆弱的後背對呼吸起到了促進作用。我們建議孔奇塔每次餵食之後也這麼做,早產兒不能像正常嬰兒一樣咳嗽,一旦液體進入呼吸道就會發生危險。我們還給了孔奇塔一根極其纖細的吸管,並教她如何使用。
除此之外,寶寶幾乎再沒接受過任何醫療護理。他母親皮膚的溫度保證寶寶體溫一直處於恆溫,呼吸時胸口上下起伏可能也對寶寶度過頭幾周危險期有所幫助。我確定她餵奶的方式——定期在寶寶嘴唇上放幾滴母乳——是正確的。據說,孔奇塔整夜用這種方式給寶寶餵奶。孔奇塔沒有對餵奶工具消毒,只簡單地把淺碟和玻璃棍擦乾淨,留待下次使用。寶寶能夠活下來,你可以說他生命力極度頑強,但也許是我們過於看重現代科技和裝置了。
前六週,我們每天去孔奇塔家探視三次,接下來減少到每天二次,繼續探視了六週。那個年代的家庭護理很完善。四個月後,寶寶體重達到六斤了,可以微笑回應,也會搖頭了。他會伸出小手抓住一根手指,咯咯咯自己笑。據說他幾乎沒哭過。
在產後的幾個月裡,有幾次我回想起寶寶誕生的那個可怕的夜晚,記起朱麗恩修女在我離開時對我說的話:「上帝保佑你,親愛的。我會替孔奇塔·沃倫和她肚子裡的寶寶祈禱。」她說的不是隻為孔奇塔祈禱,也沒事先假定孔奇塔肚子裡的孩子會死,而是為母子祈禱。事實上,她為我們所有人都祈禱了。
在一個美好的仲夏日,我去探視,要給寶寶稱重。下樓時,聽到樓下廚房裡傳出笑聲。寶寶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他的兄弟姐妹圍在身邊,大家在哈哈大笑。一股香味撲鼻而來。孔奇塔面帶微笑,看著大家,站在銅蒸鍋前正在做李子醬。孔奇塔手中的大木勺在鍋中攪動,鍋裡咕嚕咕嚕冒著泡。感謝上帝,孔奇塔當時有智慧和膽量留住孩子,沒把他送到醫院去,我心中暗想。否則,孔奇塔必然會香消玉殞,這一大家子的幸福和歡樂也將隨她而去。section英國皇家空軍少校。1931年在一次飛行表演中痛失雙腿,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他裝上假肢繼續駕機作戰。1941年8月,巴德的戰機被德軍炮火擊中後墜落起火。當他被德軍俘虜時,大家才震驚地發現,這位英軍王牌飛行員居然是名「無腿飛將軍」。/sectionkeepthewolffromthedoor,古時英國常有狼群四處覓食,襲擊人畜,所以,在英國人眼中,狼往往是飢餓的象徵。
醫學上把未滿月(出生28天內)新生兒的黃疸,稱為新生兒黃疸,是由於膽紅素代謝異常,引起血中膽紅素水平升高,而出現的以皮膚、黏膜及鞏膜黃染為特徵的病症,肝臟膽紅素代謝障礙是引發新生兒黃疸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