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扼腕嘆惜,從提升萊姆豪斯區小道訊息質量的角度來說,這場倫敦大霧讓人們與百年一遇的好素材失之交臂。如果夜色明朗,大家就能親眼看見和奔走相告了——一個助產士、警察、一隊醫生、兩輛救護車,每輛由警察護送。這盛大場面足以成為人們一年的談資。可現在,倫恩家的隔壁鄰居都瞧不見家門口正停著兩輛救護車,也看不到警察整夜進進出出。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整條街道的人都曾被毛骨悚然的尖叫聲驚醒,那恐怖的叫聲至少持續了二十分鐘。
從第二輛救護車上下來的人員令人驚歎。一名醫生,手提恆溫箱,匆匆而過,身後緊跟著拿著通風裝備的人。護士提著大箱子跟在後面。最後從車上下來的是兩名救護車隨車人員和警察,每人提著一個氧氣瓶。所有裝置要先設法擠過排在走廊上的三輛大嬰兒車和兩架梯子;頭頂上飄揚的衣物還時不時搗亂,纏在裝置上;房間裡幾件年輕女孩用的精緻小物件不得不暫時先挪到樓上去。上下床的孩子們整夜或趴在樓梯扶手上,或躲在門廊裡,不想錯過眼前的大陣仗。
到了樓上,醫療人員直接進了臥室,警察和救護車隨車人員被領到樓下廚房和之前來的同事一起喝茶去了。現在,這間普通大小的臥室裡有五位醫生、兩位護士、一位助產士,還有倫恩和麗茲。房間到處都是醫療裝置。我的助產工具還攤在櫃子上,五斗櫃抽屜則被產科醫院的裝置佔領了。在我們匆忙騰地方時,兒科醫院的裝置只能暫時先放在地上。
「我們可以撤退了,」醫生對同事道,「很高興你們趕到了。母親留在家裡治療。祝寶寶好運。」
第一輛救護車上的人走了,本地的全科醫生留了下來。
兒科醫師瞧了一眼寶寶,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你覺得他能挺過來嗎,先生?」年輕醫生詢問道。
「我們得好好努力一把了,」兒童醫院的醫生道,「接上氧氣和吸管,給恆溫箱加熱。」
整個隊伍忙了起來。
孔奇塔貌似正在睡覺或處於半昏迷中,兒科醫師俯身想從孔奇塔手中接過寶寶,可她胳膊一用勁,抓住了寶寶。
兒科醫師對倫恩道:「請你告訴她,把寶寶給我,好嗎?送寶寶入院前,我必須先給他做檢查。
倫恩俯身對妻子低聲說了幾句,試圖勸她鬆手。可孔奇塔不但沒鬆手,另一隻手也抬起來護住寶寶。
「麗茲,親愛的,告訴你媽媽,寶寶必須送到醫院去。」
倫恩輕輕搖搖孔奇塔,想叫醒她。她的眼睛撲閃了幾下,稍微睜開了一點。
麗茲彎腰跟孔奇塔講了幾句西班牙語,我們誰也聽不懂。孔奇塔的眼睛又睜開一些,努力瞧著躺在自己胸口的小傢伙。
「不。」她說道。
麗茲又對她說了幾句,這次的語氣更急迫,更有說服力。
「不。」她媽媽依然在抗拒。
麗茲試了第三次。
「morirá!morirá!」(他會死的!他會死的!)
這句話像有魔力,孔奇塔聽了馬上有所反應。她睜大雙眼,拼盡全力想瞧清楚四周的人。她瞧見了醫療裝置和白大褂。我覺得她正在思考,然後試圖坐起來。麗茲和倫恩扶她起來。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圍的人,然後一把將寶寶放在雙乳之間,雙臂合攏,護住孩子。
「不,」她說道,隨後大聲重複了一遍,「不!」
「媽媽,你必須同意,」麗茲溫柔地說道,「sinolohaces,morirá.」(否則,他會死的。)
孔奇塔神色茫然,一臉痛苦,腦中一定在想著什麼。她顯然正努力理清頭緒,試圖思考和回憶。她抱緊懷中的小寶寶,低頭瞥了一眼他的小腦袋。看到那個小傢伙她一定想起了所有事,不再糊塗,似乎下定了決心,一雙黑色的大眼睛透著堅定。
她瞧著屋裡的所有人,眼神不再迷茫。她態度堅決地說道:「sequedaconmigo.」(他和我在一起。)「nomorirá.」然後更加堅定地說道:「nomorirá.」(他不會死。)
醫生們不知所措。貌似現在除了強搶沒有其他辦法,可倫恩肯定不會同意他們這麼幹的。
兒科醫師對麗茲道:「告訴她,這孩子她照顧不了。她沒有醫療裝置,也不知道該如何照顧他。告訴她,孩子會被送到世界最好的兒童醫院,接受專業治療。寶寶沒有恆溫箱肯定活不成。」
麗茲剛說了幾句,就被倫恩打斷了,他向我們展示了他真正的力量和男人的剛毅。他轉身對著醫生和護士說道:「這都是我的錯,我要向你們道歉。我沒和妻子商量就擅自做主,說可以讓孩子入院。我不應該那麼做。關於孩子,我妻子有最終決定權。她現在不同意,你們也看到了,她不願意。那麼這個孩子只能留在家裡,和他的家人在一起,我們會為他洗禮命名。如果他死了,我們會為他舉辦基督教葬禮。除非他母親同意,否則他哪兒也不能去。」
倫恩瞧著自己的妻子,她對他報以微笑,輕輕撫摩著孩子的頭。她似乎明白丈夫是在支援她,一切都已決定了。她滿懷愛意地瞧著丈夫,低聲道:「nomorirá.」(他不會死。)
「你說得對,」倫恩樂觀地說道,「他不會死。如果我妻子這麼說,那他就不會死。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事已至此,醫生們無話可說,只好開始收拾裝置了。
倫恩再次向醫生們致以誠摯的歉意,感謝他們不辭辛苦趕過來,說這都是他的錯。他提議支付救護車和醫療人員的所有費用。他還提議大家到廚房喝杯茶,大家謝絕了。他對著眾人露出無法拒絕的微笑,道:「來吧,喝一杯。跑了這麼遠的路,喝杯茶暖和一下。」
倫恩說得如此動情,醫生們雖然對白來一趟感到不滿,可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和麗茲幫助醫生把所有醫療裝置搬到樓下,樓上只剩下我和全科醫生。過去的三個小時裡,醫生幾乎沒有講過話,我喜歡他這一點。我們都知道我們的責任巨大,母親和孩子還沒脫離生命危險。孔奇塔的情況本就不妙,又失了兩品脫血,生命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