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老婆子?是說詹金斯夫人嗎?那不可能,這種痛苦的聲音絕不可能是她發出來的。幾分鐘前我離開她時,她正心滿意足地樂著呢。
聲音終於停止了,我渾身顫抖地回到房子裡,來到詹金斯夫人家的門口,轉開門把手。
「羅茜?是你嗎,羅茜?」
我開啟門。詹金斯夫人和我離開時一樣,正坐在扶手椅上,一隻貓趴在她的膝蓋上,另一隻貓趴在椅子旁在給自己梳理毛髮。她歡快地抬起頭。
「如果你看到羅茜,就告訴她我來了。告訴她別灰心,就說我來了,還有那些小的,大家都來了。我整天都在擦啊擦,他們這次會讓我進去的,他們會的。你告訴我的羅茜。」
我一臉迷茫。那個號叫聲不會是她發出來的,那不可能。我測了測她的脈搏,心跳正常,然後問她感覺是否還好,她沒回答,不過咂咂嘴,神態自若地瞧著我。
詹金斯夫人一切都好,沒必要再待下去了,但我離開時心中充滿了不安。
伊萬傑琳修女接過早晨的報告,我告訴她詹金斯夫人看上去喜歡洗澡,然後彙報了指甲和跳蚤的情況。我說她的精神狀態貌似穩定——她喜歡她的新衣服,和貓咪親密地聊天,已經不再害怕和牴觸了。我猶豫著要不要把我在街上聽到的奇怪聲音告訴伊萬傑琳修女,畢竟那也許不是詹金斯夫人發出的,只是對面屋子女人的一面之詞。
伊萬傑琳修女抬頭瞧著我,一張大臉面無表情。
「還有呢?」她問道。
「還有什麼?」我支支吾吾道。
「其他的呢?你還沒說的?」
難不成她會讀心術?沒有辦法,我只好把在街上聽到的嚇人的聲音告訴她,然後補充說明,我不確定到底是不是詹金斯夫人的聲音。
「是的,不過你也無法確定那不是詹金斯夫人發出的聲音,對不對?跟我描述一下那個聲音。」
我又猶豫了,因為那個聲音確實很難描述,最終我說那個聲音有點像狼嚎。
伊萬傑琳修女低頭瞧著病歷,一動不動過了半晌,再張嘴時聲音變得舒緩低沉:「聽過那個聲音的人都忘不了那動靜,聽著讓人遍體生寒。我覺得你聽到的那個聲音有可能就是詹金斯夫人發出來的。那就是所謂的‘濟貧院的哀號’。」
「那是什麼東西?」我不解地問道。
伊萬傑琳修女沒馬上回答,她坐著不耐煩地用筆敲著桌子,道:「哼,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兒對近代的事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們太幸福了,這就是你們的問題。下次探視我和你一起去,另外我看看能不能搞到詹金斯夫人的醫療記錄和教區記錄。你繼續報告。」
我做完彙報,午餐前還有時間洗漱換衣服。在餐桌上,我心不在焉,無心和大家聊天,腦海中總迴響著那個像狼嚎一樣的恐怖聲音。我回想起伊萬傑琳修女說的話和她提到的那個詞,這讓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祖父曾跟我說過的一件事。他有個熟人因為生活拮据,向濟貧管理委員會申請暫時救濟,被告知無法給他救濟,但會把他送到濟貧院去。那個人說道:「我寧可死也不去。」然後就離開上吊自殺了。
小時候,人們會指著當地的濟貧院,膽戰心驚地竊竊私語。即使那是座空房子,也好像散發著恐怖和令人深惡痛絕的氣息。人們不願意走濟貧院附近的路,通常別過頭從另一側路經過。小時候的我對濟貧院的歷史一無所知,可人們的這種恐懼連我也受到了感染,一瞧見濟貧院大樓就渾身瑟瑟發抖。
伊萬傑琳修女經常和我一起探望詹金斯夫人,我對她讓那個老女人敞開心扉的方式很欣賞。當詹金斯夫人和關懷同情她的人一起回憶過去時,她的痛苦得到了發洩,追憶往昔顯然是治療她的好辦法。
市裡給修女提供了波普拉濟貧院管理委員會的記錄。根據記錄,1916年至1935年,詹金斯夫人是在濟貧院裡度過的。「這麼久任何人都會發瘋的。」伊萬傑琳修女喃喃道。詹金斯夫人是個寡婦,帶著五個孩子,因為生活無以為繼才進了濟貧院。記錄中將她標為「有勞動力的成人」。根據記錄,詹金斯夫人於1935年離開了濟貧院,離開時掌握了縫紉機技能,足以用來餬口,另外還有二十四英鎊(約合現在人民幣211元),這是她在濟貧院十九年裡積累的財富。記錄裡沒再提過詹金斯夫人的孩子們。
濟貧院的記錄寥寥幾句,不夠翔實。其他細節則是詹金斯夫人和伊萬傑琳修女聊天時告訴我們的。她波瀾不驚地平鋪直敘,東講一點兒,西說一點兒,好像她的故事再普通不過了。我覺得那是因為她曾目睹和經歷過太多磨難,以至於認定痛苦是命中註定的事,反而無法接受快樂的生活。
詹金斯夫人的家鄉在米爾沃爾,她像很多女孩兒一樣,十三歲時進工廠工作,十八歲嫁給了當地一個男孩。他們在貿易路一家裁縫店裡租了兩間房,接下來的十年裡他們一共生了六個孩子。她年輕的丈夫有一天突然開始咳嗽,一直也不見好,六個月後竟然吐血了。「他越來越瘦。」詹金斯夫人輕描淡寫道。三個月後他就死了。
詹金斯夫人當時年富力強,還不到三十歲。她將之前租的兩間房退掉,帶著孩子住到小後屋去。她重新回到制裙廠上班,每天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六點。她有個孩子剛三個月大,不過羅茜——她的大女兒已經十歲了,她離開學校幫忙照顧其他孩子。除工作之外,詹金斯夫人還在家做針線活,經常伴著燭光工作到深夜。羅茜也學會了縫紉,成了不錯的縫紉女工,經常陪媽媽一起忙到深夜。算上用辛苦縫紉換來的額外收入,支付房租後,足以養活一家人。
可災難卻降臨到詹金斯夫人身上。工廠的機器沒人看管,詹金斯夫人的袖子不幸被輪子夾住,將她的右胳膊拖進切刀下,機器停下時,她的右胳膊受了重傷,大出血,肌腱嚴重受損。幸運的是,她最終保住了胳膊。她給我們看了那道六英寸長的傷疤。因為沒錢支付醫療費,撕裂的傷口和肌腱都沒縫合,傷口雖然最終癒合了,卻留下一道猩紅色寬寬的傷疤,看著讓人觸目驚心。因為肌腱受傷,她的右手看著略微萎縮。但是右手竟然還可以用,這簡直是個奇蹟。
詹金斯夫人瞧著那道傷疤,面無表情。「我們就是這麼倒霉。」她說道。
一家人不得已搬出後屋,住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地下室臨近水邊,每當漲水水面上升時,水汽就會滲過磚牆,順牆而下。就是這樣一間根本不適合居住的房間,房東每週還要收取一先令的房租,可母親已經喪失了勞動力,到哪裡弄錢付房租?
她上街乞討,被警察趕出了街,他們認為她是無業遊民。詹金斯夫人用典當大衣的錢買了些火柴,在街上賣火柴。可賣火柴所掙的微薄收入不足以支付房租和養活孩子。
漸漸地,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典當了:傢俱、鍋碗瓢盆、杯子碟子、衣服、床單,最終連床也賣了。她用橘子箱在潮溼的地板上搭了一個平臺,一家人就睡在這個平臺上。最終他們連毯子也沒保住,媽媽和孩子們每晚就靠互相依偎取暖。
她向濟貧管理委員會申請濟貧院外救濟,可負責人說一看她就是好逸惡勞、不務正業的人,詹金斯夫人告訴他們工廠發生的慘劇,給他們看了她的右胳膊、據理力爭時,他們告訴她不要胡攪蠻纏,否則會對她自己不利。經過討論,他們提議將她的兩個孩子送到濟貧院去,詹金斯夫人拒絕了,帶著六個孩子又回到了地下室。
沒有燈照明、取暖,長年潮溼發黴的居住環境,再加上天天食不果腹,孩子們一個個看起來都病懨懨的。一家人在母親無法工作的情況下,又苦苦掙扎了半年。詹金斯夫人把她的頭髮和牙齒都賣了,可依然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孩子們整日無精打采,身體也停止了發育。她將此稱為「蔫燒」。
當她的一個孩子夭折,她沒錢埋葬孩子,只能將孩子放進橘子箱,裡面放上石頭,然後放進河裡。
那天深夜,當她鬼鬼祟祟將孩子放進河裡的那一刻,她終於被命運打敗了,意識到再繼續下去等待孩子們的只有死亡。她和孩子別無選擇,只有去濟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