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肯定有動靜,我聽得清清楚楚。這小姑娘真是認死理,十頭驢也拉不回來,我知道那個女人心裡正對我嗤之以鼻呢,我蹲下透過信箱口向屋裡觀望。
信箱口內也有一雙眼睛,我們正好四目相對。那是孩子的眼睛,門內那雙眼睛盯著我約有十秒鐘,然後消失了,我可以瞧見屋內的情況了。
一盞毫無遮擋的煤油爐閃著藍綠色的火光。嬰兒車立在燈旁,寶寶可能正在車裡熟睡。我瞧見一個小男孩兒跑過房間,另外一個男孩兒正坐在角落裡。
我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個女人一定聽到了,說道:「哦,現在你知道我說的沒錯了吧?我說了,她出去了,是不是?」
我必須爭取這個女人,她也許能幫上忙。「我們不能讓三個孩子和煤油爐單獨在一起。如果誰撞倒煤油爐,他們會被燒死的。莫莉出去了,那他們的父親呢?」
女人向前邁了幾步,她顯然對告知別人壞訊息這種事樂在其中。「他是個渾蛋,那個迪克。記住我的話,別和他有什麼瓜葛。他對她不好,莫莉也好不到哪兒去。哦,真可惜,我對我家貝特說,真是可惜了。那些可憐的孩子們。被生下來也不是他們的錯,是不是?我經常說……」
我打斷她的話:「那個煤油爐很危險,我要去報警,我們必須進屋去。」
女人雙眼放光,舔舔牙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你要報警嗎?天啊!」
女人衝向陽臺,敲起隔壁的門。我眼前已經出現這個女人將訊息傳遍大樓的情景了,為此即使忙一晚上她肯定也在所不惜。我顧不得疲憊,快速下樓來到大街上,幾乎跑著來到最近的電話亭。警察關切地聽完我的敘述,說馬上就趕過來。我認為必須通知瑪喬麗,於是趕到她家。
當我把情況告訴可憐的母親,她一下子癱倒在地,彷彿肚子上捱了一記重拳。
「哦,不,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呻吟道,「我猜她一定出去幹那種事了。」
那時我對那種事還不知道,所以一頭霧水,不知道瑪喬麗這話是什麼意思。
「哪種事?」我納悶地說道,以為是玩飛鏢、打桌球或是去當地俱樂部賭博了。
瑪喬麗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沒事,親愛的。那種事你不需要知道,我必須過去照顧孩子。」
我們一路無言來到莫莉家。警察已經到場,正忙著開鎖。我原以為警察會帶鎖匠來開門,可原來大多數警察都是開鎖行家。他們是在警察學校學到的這個本事嗎?我心中納悶。
陽臺上已經聚集了一群不想錯過好戲的人。瑪喬麗分開人群,告訴警察她是孩子的外婆,門開啟後,瑪喬麗率先進屋,我和警察跟在她身後。
屋內熱得讓人窒息,臭氣熏天。上帝保佑,剛出生不久的寶寶正在熟睡,但沒瞧見另外兩個小男孩兒的蹤影。我來到嬰兒車前,令我吃驚的是寶寶竟然被照顧得很好,喂得飽飽的,身上也乾淨。除此之外,屋子裡的景象真令人不舒服。滿是蒼蠅,角落裡的一堆排洩物和骯髒的尿布上面已經生了蛆蟲。
瑪喬麗走進臥室,柔聲呼喚著小男孩兒的名字。他們躲在椅子後面。瑪喬麗雙臂摟住兩個小傢伙,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滑下臉龐。
「沒事了,我的小寶貝。外婆來了。」
警察正在拿筆記錄,這兒有孩子的外婆處理,正當我想也許可以離開時,外面突然出現一陣騷動,迪克在門口出現了。一開始,他顯然沒注意到屋裡有警察,等他瞧見警察,轉身就往外跑,卻被外面看熱鬧的人擋了回來。他們放迪克進來,卻不想放他出去,也許迪克和鄰居之間曾有過什麼過節。警察對迪克說,他們要對他疏於監管五歲以下三個孩子的行為提出警告。
迪克嘴裡嘟囔著,吐了口唾沫,道:「孩子怎麼啦?他們沒事。依我看,孩子挺好的。」
「孩子沒事最好。點著煤油爐,又不照看孩子,留他們單獨在家,如果有個孩子撞倒了煤油爐會引發火災。」
迪克叫屈道:「這又不是我的錯。煤油爐不是我點的,是我老婆點的。我不知道她出門沒熄火。那個懶婆娘。等我看到她讓她好看。」
警察問道:「你太太去哪兒啦?」
「我怎麼知道?」
瑪喬麗對著迪克大喊:「你這個渾蛋。你知道她在哪兒,是你讓她去的,是不是?你這個豬玀。」
迪克擺出一臉無辜狀:「你這個老傢伙又知道什麼?」
瑪喬麗剛想和迪克尖叫對質,警察攔住她:「等我們走了你們再解決自己的事。我們已經將警告記錄在案,不能單獨將孩子留在險地。如果再發生這種事,你會被起訴的。」
迪克這時嘴裡像抹了油:「警官大人,你們就放心走吧,這事再也不會發生了,我向你們保證。」
警察剛要離開,迪克手指著瑪喬麗,道:「你們得把她和其他人帶走。」
瑪喬麗痛苦地大叫了一聲,將兩個小傢伙摟得更緊了。她向警察哀求道:「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兒,那個寶寶和這兩個小男孩兒。你們明白嗎?我不能就這樣留下他們不管。」
迪克笑嘻嘻勸慰道:「別擔心,老婆子。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孩子。你別瞎操心了。」然後,他對警察道:「我會照顧他們,你們儘管放心。我向你們保證。」
兩位警察不笨,迪克故作慈父的假模假樣騙不了他們,可畢竟權力有限,除了警告迪克,別無他法。
其中一位警察轉身對瑪喬麗道:「除非他們請你過來,否則你不能留在這裡,只有父親同意,你才能帶走孩子。」
迪克一臉得意:「聽到了沒有,必須父親同意。我是父親,我不同意,明白了嗎?現在給我出去。」
進屋這麼久我第一次開口:「那寶寶呢?她只有八天大,需要母乳餵養,她很快就會醒過來。莫莉去哪兒啦?」
迪克這才注意到我在場。他轉過身,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我。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正在用目光脫掉我的衣服。真是個令人噁心的男人。但他顯然自我感覺良好,還覺得自己是上帝賜給女人的恩物。他走到我身旁。
「別擔心,護士。我老婆一回來就給她餵奶。她只出去一小會兒。」
迪克抓起我的一隻手,開始摸我的手腕,被我一把甩開了。他色眯眯的,臉越貼越近,我甚至聞到他嘴裡散發出來的惡臭,真想給他一巴掌。他貼得更近了一些,兩隻眼睛閃著無恥的光芒,壓低聲音悄聲道:「裝腔作勢,嗯?我可知道如何讓你爽一爽,或兩次,裝腔作勢小姐?」
對付這種男人我有辦法。身高是關鍵,恰好我和他一般高。我不用說話,只需慢慢轉過頭,迎著他的目光,與他對視。迪克臉上得意的笑漸漸消失,轉過頭不敢瞧我了。在女人蔑視的目光注視下,幾乎所有男人都會落荒而逃。
瑪喬麗忍不住跪在地上,摟著兩個小傢伙,放聲痛哭。警察來到她身旁,扶著她的胳膊肘幫她站起身,輕聲說道:「走吧,女士,您不能留在這兒。」
瑪喬麗站起身,兩個小男孩兒默不作聲,又躲到臥室的椅子後面。瑪喬麗絕望地嘆了口氣,任由警察扶著她走出門口。瑪喬麗步履蹣跚,心如刀絞,看上去似乎比剛進門時一下子老了二十歲。警察扶著她穿過門口圍觀的人群,大家對此紛紛同情不已。
「哦,可憐的人。」
「哦,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都看不下去了,這可憐的人。」
「他真是個渾球。」
「這真是太糟糕了。」
瑪喬麗被警察送回了自己的家,我則返回了農納都修道院,一晚上為這件事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