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見卡米拉·福蒂斯丘-喬姆利-布朗(她讓我叫她査咪就好),我還以為眼前是個穿女裝的男人。查咪身高一米八左右,肩膀像足球中前衛一樣寬闊,一雙大腳有四十六碼。為了讓她看上去更有女人味,她的父母為此花了不少錢,可都打了水漂。
査咪和我都是新來的,她是第二天早上,就是在那個難忘的傍晚,莫妮卡·瓊修女和我消滅了原本為十二個人準備的蛋糕之後來到農納都修道院的。辛西婭、特里克茜和我剛吃完早餐,正走出廚房,突然聽到門鈴響,接著就見到一個穿裙子的巨人進了修道院。她眨著一雙近視眼,透過鑲著鋼絲邊,厚厚的近視鏡片,俯看著我們,拿腔拿調問道:「這兒是農納都修道院嗎?」
特里克茜可是個刀子嘴,她瞧瞧門外的大街,喊道:「誰在說話?」然後又回到走廊,一頭撞在不速之客身上。
「噢,抱歉,我沒看見你。」特里克茜道,隨後溜去診室了。
辛西婭迎上前,親切友好地和對方打著招呼,正是這聲音讓我昨晚打消了奪門而逃的念頭。「你一定就是卡米拉吧。」
「噢,叫我査咪就好。」
「好的,査咪,進來吧,我們去找朱麗恩修女。你吃過早餐了嗎?我想b太太肯定能給你搞點東西吃。」
査咪提起行李,剛走兩步,就被門墊絆了一跤。「哦,糟糕,我真是笨手笨腳的。」她孩子氣地咯咯笑道,彎腰想撫平門墊,卻一頭撞上帽架,兩件大衣和三頂帽子隨即落到地板上。
「真是太抱歉了,我馬上撿起來。」辛西婭搶先一步撿起東西,擔心查咪再出亂子。
「哦,多謝,夥計。」査咪道,嘴裡發出嚯嚯嚯的聲音。
這是真實的她,還是故意裝瘋賣傻?我心中疑惑道。不過她的聲音卻是真的,一直也沒變過,語言也一樣。查咪經常說「好棒的戲」、「好棒的雞蛋」或「嗬」,奇怪的是,儘管她身材魁梧,聲音卻溫柔甜美。事實上,和她在一起時,我發現完全可以用溫柔甜美一詞來形容她的一切。除了長相之外,她哪裡都不像男孩子,有著少女嫻雅天真的本性,羞怯靦腆,同樣,也可悲地渴望人人都能喜歡福蒂斯丘-喬姆利-布朗家族家世顯赫。19世紀80年代,她的曾祖父就曾在英屬殖民地印度擔任文官,之後幾代人都為官。父親曾擔任印度拉賈斯坦邦(其領地面積相當於威爾士)總督,直到20世紀50年代,依然縱馬馳騁。這些都是通過掛在查咪房間裡的照片瞭解到的。她家中有六個兄弟,她是唯一的女孩兒。六個兄弟個個人高馬大,不幸的是,她比他們還要高兩釐米多。
查咪家的所有孩子都在英國上學,男孩兒們就讀於伊頓公學,查咪則去了布萊頓羅丁女子學校。他們在英國讀書,父母依然留在印度。顯然,查咪自六歲起就一直在寄宿學校,所以對家庭生活一無所知。她對家人的照片有種特殊的依戀感,這也許是她和家人保持親近的唯一方式。她最珍愛的照片是她十四歲時和媽媽的合影。
「那是我和媽媽過節時拍的。」她驕傲地說道,完全沒意識到這話令人聽著有多感傷。
從布萊頓羅丁女子學校畢業後,查咪就去了瑞士女子精修學校,之後回到倫敦的露西·克萊頓魅力學校準備覲見皇室。這是那個年代女子首次進入社交界的傳統,「精英上層人士」的女孩兒,富家女們要「出櫃」了。那個年代「出櫃」的意思可與現在的「出櫃」一詞大相徑庭,是指去白金漢宮正式面見國王。第一張照片裡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查咪,她穿著可笑的蕾絲舞會長裙,佩戴著絲帶和裝飾花,站在一群同樣打扮漂亮的女孩兒中間,她那寬肩膀甚至高過女孩兒們的頭。第二張照片裡,查咪正在接受喬治六世的接見。在她巨大笨拙身形的襯托之下,王后、伊麗莎白公主和瑪格麗特公主顯得越發嬌小迷人。查咪非常喜歡將這兩張照片給別人看,完全沒意識到照片裡的她是多麼滑稽可笑。
進入社交界之後,査咪又在藍帶學院進修了一年,只有經過甄選的少數女子才有資格進入該學院,同樣也需要寄宿。査咪在那裡學習了一名優秀女主人應該具備的全部技能——如何做最棒的開胃菜、最美味的鵝肝——可這些都無法改變她龐大的身形、笨手笨腳的樣子,用一句話來概括,查咪在任何時候都不適合招待客人。事實證明,倫敦最好的女工學校更適合査咪。她花了兩年時間學習針織、刺繡、花邊絎縫,可踩縫紉機、做墊肩和縫雙褶邊這些技能對她個人生活毫無幫助。當其他女孩兒一邊繡著人字繡、翻著花針,一邊快樂或悲傷地談論著男朋友或愛人時,査咪總默不作聲。大家都喜歡她,卻沒人愛她,她一直是大家嘴裡談論的怪人。
突然有一天,查咪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她莫名其妙地找到了人生意義:成為護士和信仰上帝。査咪打定主意要做一名傳教士。
欣喜若狂之際,査咪報了名,成了倫敦聖托馬斯醫院南丁格爾護士學校的護士。她很快就獲得了成功,連續三年獲得南丁格爾獎。她喜歡病房的工作,人生中第一次嚐到自信和被認可的滋味,認定這正是她要從事的工作。病人們喜歡她,上級敬重她,下級仰慕她。儘管她身材魁梧,卻溫柔體貼,打心眼裡關心病人,尤其是那些年老體衰、身患重病或病入膏肓的病人。就連笨手笨腳這個早些年一直困擾她的毛病也不見了。她在病房裡從沒碰掉或打碎過任何東西,也沒有跌跌撞撞,可依然無法融入社交生活,那些困擾和折磨她的毛病似乎只有在社交生活中才會現出魔爪。
當然了,總在尋覓漂亮護士的年輕醫生和醫學院的學生(百分之九十都為男性)經常取笑查咪,拿她開惡毒的玩笑,說娶她無異於小馬拉重車,或者取笑誰是種馬,正適合拉重車。有人拿查咪捉弄新生,說北病區有個特別迷人的護士,願意替他們牽線搭橋,可看到查咪第一眼往往就被嚇得落荒而逃,併發誓要向惡作劇的人復仇。幸運的是,這些事和惡作劇從未傳到查咪耳裡,她對此一無所知。即使知道,她也很可能不理解這種做法,依然面帶微笑,親切地瞧著搞惡作劇的人,令他們為捉弄如此單純的人而心生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