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晨診

這時,我才注意到莫莉的其他孩子。聽到黑乎乎的臥室的角落裡有東西在動,我差點被嚇死。剛開始,我以為是老鼠,待穩定心神定睛觀瞧,發現兩個小人正躲在椅子後探頭探腦。聽見我驚得倒抽一口涼氣,莫莉說道:「沒事的。湯姆,過來吧。」

對了,這裡應該還有其他孩子,我心想。莫莉懷著第三個孩子,她才剛剛十九歲,其他孩子肯定還沒到上學的年紀。奇怪,剛才怎麼沒注意到他們呢?

兩個小男孩兒從椅子後走出來,看年齡有兩三歲。兩個小傢伙一言不發,這個年紀的男孩兒通常四處亂跑,吵鬧不停,可他們卻異常沉默,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們向前邁了一兩步,緊挨在一起,似乎在尋求互相保護,隨後又躲到了椅子後面。

「沒事的,孩子們,這是護士。她不會傷害你們的。過來吧。」小傢伙們聽了媽媽的話這才又出來,兩個小男孩兒髒兮兮的,臉上還看得見鼻涕和眼淚風乾的痕跡。身上只穿了件套頭衫,這是波普拉區孩子常見的打扮,我很討厭這種做法。家長們給孩子只穿件上衣,光著屁股。尤其是小男孩兒,特別流行這種穿衣方式。有人對我說這樣可以不用洗衣服,學會上廁所之前,孩子可以隨時隨地方便,省得大人洗尿布或衣服。孩子們整天就穿成這樣,在出租房的陽臺和院子裡四處撒歡兒。

湯姆和弟弟躡手躡腳地從角落裡閃出來,向媽媽衝過去,似乎不再害怕了。莫莉親切地伸出一隻手,小傢伙們抱住媽媽。好吧,莫莉起碼還有做母親的本能,我心中暗想。也不知道小傢伙的父親在家時,他們要在椅後躲多久。

我不是健康督察員,也不是社工,胡思亂想這類問題也毫無意義。但我決定把看到的情況報告給修女,然後告訴莫莉,本週晚些時候我還會來看她,以確保一切就緒能讓她在家分娩。

接下來,我還要去看望穆里爾。離開亂糟糟的莫莉家著實讓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騎著腳踏車一路向道格斯島而行,室外寒冷清新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我加快了速度。

「嗨,寶貝,你好嗎?」路上幾個或認識或陌生的女人大聲和我打著招呼。路上碰到行人時她們經常這樣大喊著問候。「我很好,謝謝,你也好嗎?」我總這樣回覆她們。沒錯,是倫敦腔,一不留神倫敦腔就脫口而出了。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已經到了。轉上穆里爾家那條街,我心中驚訝道。沒錯,眼前正是詹金斯女士。她手裡拿著柺棍和網兜,捲髮夾外面包著頭巾,身上穿著她那件冬夏不離身、發了黴的老舊長大衣。此刻正和街上一個女人聊天,神情專注地聽著對方說的每一個字。看見我慢慢走近,她馬上迎上來,留著又長又髒指甲的雙手抓住我的衣袖。

「她和小寶寶怎麼樣?」她厲聲問道。

我不耐煩地抽出胳膊。不管誰家生孩子總少不了詹金斯女士的身影。無論距離多遠,天氣多糟糕,時間多早或多晚,總能在街上瞧見詹金斯女士。她住在哪裡?是如何得知訊息的?她是怎麼走過來的?有時候她距離寶寶出生的地方足有三公里或四公里之遠,但她總會出現,這些問題都是謎,沒人知道。

我惱怒地從她身邊走過,沒搭理她,把她當作一個好管閒事的老傢伙。我那時還年輕,太年輕了,以至於無法理解她的舉動,沒有注意到她眼中的痛苦,以及聲音中透露出的備受折磨的迫切「她怎麼樣?大人怎麼樣?小傢伙呢?」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進了房子,甚至都沒敲門。穆里爾的母親面帶微笑,急匆匆迎上來。老一輩的媽媽們清楚,這種時刻她們絕不可或缺,這讓她們心中產生一種成就感,激發了她們繼續生活的動力。「自從你走了之後,她就一直在睡覺。已經上過廁所了,小便。還喝了一些茶,我現在正準備給她做一頓美味的魚。寶寶吸奶了,我親眼看見的,可還沒吸到奶。」

我謝過穆里爾的母親,上樓走進穆里爾的房間。整潔的房間裡空氣清新、陽光明媚,五斗櫥上擺著鮮花,與莫莉骯髒汙穢的房間一比,這裡簡直像是天堂。

穆里爾已經醒了,但睡眼惺忪。張開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能告訴我媽媽,我不要吃魚嗎?我不想吃,可她根本不聽我的。她也許會聽你的話。」

這對母女對於吃食顯然有意見分歧,但我最好置身事外。我檢查了穆里爾的脈搏和血壓——一切正常。陰道分泌物不多,子宮摸起來也正常。正如她母親剛才所說的,穆里爾的雙乳已經分泌了初乳,但還不是母乳。事實上,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讓寶寶吸出母乳。

寶寶躺在小床里正在酣睡。臉上的皺紋、出生時擠壓所導致的皮膚變色都已消失不見,隨之而去的還有來到嶄新世界時,那充滿警惕和恐懼的哭喊聲。他此刻躺在溫暖的床上,一臉的平和放鬆。瞧著新出生的寶寶,幾乎所有人都會有所觸動,心生敬畏或驚訝。人類新生兒的無助常令我動容。相比人類,其他哺乳動物的幼崽一出生就多少可以自主行動了。很多在兩小時內,就可以站立奔跑,最不濟也能自己找到乳頭吸吮乳汁。可新生兒連這點也做不到。如果不把乳頭或奶嘴放進寶寶嘴裡,鼓勵寶寶吸奶,寶寶甚至會餓死。我自己有一個理論,人類的寶寶都是早產兒。以人類的壽命——六七十歲,與相同壽命的動物相比,人類懷孕期應該在兩年左右,但那時胎兒頭過大,沒有女人能順利分娩。所以人類的寶寶要提前出生,以至於出生後處於極端無助的狀態。

我將小傢伙從小床上抱起,來到穆里爾身前。穆里爾對此早已駕輕就熟,她從乳頭上擠出一些初乳,把它抹在寶寶嘴唇上。寶寶對初乳完全不感興趣,身子一縮,頭轉到一邊去了。我們又試了一次,結果依舊。在耐心鼓勵了至少十五分鐘之後,寶寶才把嘴張大到能伸入乳頭。可只吸了三口,就又香甜地睡過去了,彷彿剛剛那番折騰把他所有力氣都用光了。穆里爾和我見此情景,哈哈大笑。

「就好像一直勞累的是他,」穆里爾說道,「而不是你和我一樣,護士?」

我們決定今天到此為止,明天傍晚我再來。如果穆里爾願意,第二天下午可以試著再給寶寶哺乳。

下樓時,我聞到飯菜的香味。穆里爾母親的飯菜也許不合穆里爾的心意,可讓我胃口大開。我感到飢腸轆轆,美味的晚餐正在農納都修道院等著我呢。我和她們告了別,向我的腳踏車走去。詹金斯女士站在我車旁,好像在替我的車放哨。要怎樣才能甩掉她呢?我暗想。我可不想和她說話,只想回去吃晚飯,可詹金斯女士趴在車把上。不說點什麼,她顯然是不會放過我的。

「她怎麼樣?大人怎麼樣,小傢伙呢?」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厲聲問道。

對某件事痴迷或許會令人無法忍受,而詹金斯女士的行為已經遠不止於此了,簡直令人感到討厭。她年近七十,個頭不高,彎著腰,一雙黑眼睛射出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我的身體,讓我對晚餐的美好幻想徹底破滅了。在我傲慢自大的眼中,她面目醜陋,滿口無牙,一雙爪子一般的髒手正鬼鬼祟祟地沿著衣袖向下,逼近我的手腕,這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用力掙脫她,站直身子,我幾乎有她兩倍高,然後用公事公辦冷冰冰的聲音道:「史密斯夫人生了一個男孩兒。母子平安。請原諒,我現在必須走了。」

「感謝上帝。」她邊說邊鬆開我的袖子和我的腳踏車,除此之外,未再多言。

真是個瘋狂的老太太,我騎車離開時,心裡嘟囔著,應該把她關起來。

一年後,當我成為總區護士,我才對詹金斯女士有了更多瞭解……並學會了一點兒謙卑。section大家鼠(rat)和老鼠(mice)在體形上有很大區別,大家鼠更大更壯,前者甚至會殺死並吃掉後者。/section由於擔憂德國轟炸工廠而摧毀包括學校在內的整個城市,英國政府在戰爭初期開始了撤離計劃,讓母親和孩子們撤出城鎮。從1939年9月開始,大約八十萬兒童撤出城鎮,有一些在幾周後返回家裡,但是大多數都在鄉村待到了戰爭結束。

一種以麥芽製成的熱飲,是茶餐廳常見的飲料。

瑞士著名飲料。

分娩後,乳房最初分泌的乳汁。成熟的母乳一般要在產後第三天或第四天才會分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