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個男孩兒,」穆里爾的母親喊道,「感謝上帝。他健康嗎,護士?」

穆里爾喜極而泣:「哦,上帝保佑他。來,快給我瞧瞧。哦,他真可愛。」

看著寶寶平安誕生,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甚至像穆里爾一樣開心。我用臍帶鉗夾住臍帶兩端,從中間剪斷臍帶,然後手提腳踝,將小傢伙提起,以免寶寶吸入黏液。

寶寶開始呼吸了。小傢伙已經獨立呼吸,不再需要母體供氧了。

我接過遞過來的毛巾,裹住寶寶,把他交給穆里爾。穆里爾將孩子抱在懷裡,低頭親吻著他,柔聲說道:「漂亮的寶貝,小可愛,我的天使。」說心裡話,剛出生幾分鐘的嬰兒,渾身是血,膚色略微發紫,雙眼緊閉,根本無法與「漂亮」一詞聯絡在一起。但在母親眼裡,小傢伙可和我們看到的不一樣,他是漂亮完美的。

但我的工作還沒結束,還要繼續把胎盤取出來,並且要保證胎盤完整,不能有任何破損存留在子宮裡。不然,產婦會出現一系列的麻煩:感染,持續出血,甚至會因大出血而死。完整取出胎盤可能是分娩中最棘手的工作了。

經過劇烈運動,將寶寶成功排出母體之後,子宮的肌肉通常需要休息一下。分娩後十五分鐘之內,一般不會出現宮縮。這對產婦來說是好事,她們此刻只想躺在床上,抱著自己的小寶貝,已經不再關心身下的事了,可這正是助產士需要擔心的時候。宮縮再次開始時,力量一般很弱。取胎盤往往靠的是時機和判斷力,但最重要的是經驗。

據說,需要七年的經驗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助產士。而這只是我成為助產士的第一年,既沒有同伴,又正值深更半夜,身邊只有指望我的產婦和她的家人,房子裡還沒有電話。

「求求你,上帝,可千萬別讓我犯錯。」我心中暗暗祈禱道。

清理過床上的狼藉後,我讓穆里爾仰躺在乾爽暖和的產墊上,身上蓋上毯子。穆里爾的脈搏和血壓一切正常,寶寶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抱裡。我現在別無他法,只能等待。

坐在產床旁的椅子上,我把手放在宮底上來感知和評估情況。第三產程有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我默默告誡自己要有耐心,做到這點至關重要,並想象著急於求成可能導致的可怕後果。宮底軟而平,胎盤顯然還沒有與上部脫離。整整十分鐘過去了,沒有任何宮縮的跡象。至於臍帶,我已經將臍帶鉗夾在臍帶剛探出體外的位置,如果臍帶變長——說明胎盤開始分離,正下降到子宮底部。現在臍帶長度沒有任何變化。我突然想到那些報道,計程車或公交車司機在危機時刻替孕婦接生的報道,可報道里從沒提過胎盤的事。在緊急時刻,公交車司機可以為孕婦接生,可誰又知道該如何應對產婦的第三產程呢?我猜非專業的多數人會想去拉臍帶,以為有助於取出胎盤,可那樣只會導致災難。

穆里爾正在親吻逗弄寶寶,她的母親在收拾床鋪。爐子裡的柴火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我靜靜坐著,一邊等,一邊陷入沉思。

助產士為何沒有獲得應得的認可?為何如此默默無聞?她們本該獲得所有人的無上讚美,可事實並非如此。她們擔負著無比重大的責任,掌握著獨一無二的技能和知識,卻被所有人視為理所當然,遭到大家忽視。

20世紀50年代,醫學院的學生都接受過助產士的培訓。當然,在課堂上授課的是產科醫師,可理論只有與實踐相結合才有意義。所有醫院教學時,都會為學生指派一位助產士老師,她和學生們一起走街串巷,傳授助產士的實踐技能。全科醫師(gps)都接受過助產士課程的培訓,可這個事實卻幾乎不為人所知。

這時,穆里爾的肌肉因為宮縮發力,宮底開始收緊,我能夠感覺到它在肚子裡稍微突起。胎盤可能要出來了,我心中暗想。不,不是,感覺不對。宮縮過後宮底依然太鬆弛了。

繼續再等。

我回想著助產術在一個世紀裡取得的了不起的進步,以及致力於爭取和推行助產士培訓的女性所做的鬥爭。助產士培訓獲得世人認可距今還不到五十年。我母親和她的兄弟姐妹都是由未受過任何醫學培訓的女人接生的,這些人通常被稱為「產婆」或「接生婆」。據說,他們出生時並沒有醫生在場。

又一陣宮縮開始了。我的手感到宮底在升高,一直在收緊。與此同時,夾在臍帶上的臍帶鉗動了一下。我拉了拉臍帶,輕鬆拉長了四到六英寸。胎盤已經與子宮脫離了。

我讓穆里爾把懷中的寶寶遞給她母親,她知道接下來我要做什麼。我用手按摩宮底,直到它變硬變圓開始移動,隨後用力抓住宮底,向下向後推進骨盆。隨著我的用力一推,胎盤出現在陰道中,我用另外一隻手取出胎盤。胎膜滑出體外,帶出一股鮮血和些許血塊。

我疲憊地鬆了口氣,終於結束了。我將胎盤放進腎形盤,然後放在抽屜裡留待檢查,之後在穆里爾身邊坐下,又為她按摩了十分鐘宮底,讓其保持堅硬圓潤,這樣有利於排出殘留的血塊。

近年來,分娩後立刻採用催產劑促進子宮收縮,從而在分娩後三到五分鐘內將胎盤排出體外已成常規。這是醫學的進步。但在20世紀50年代,我們還沒有這種辦法。

戰役結束,只剩打掃戰場了。趁霍金斯太太給女兒洗澡換衣之際,我檢視了胎盤。它看上去完整無缺,胎膜也沒有破損。接著我給新生兒做檢查,寶寶也很健康。我給寶寶洗澡穿衣,穿上衣服的寶寶竟然顯得特別大,回想著穆里爾分娩後歡喜欣慰的面容,那時她雖面色疲憊,但用力的表情完全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女性體內肯定有某種清除記憶的生理機制,分娩後,某種化學東西或荷爾蒙立刻進入腦中掌管記憶的部位,將之前所有痛苦記憶統統抹掉。否則,誰也不會再想生第二個孩子了。

只有等一切清理完畢,驕傲的父親才被獲准進入房間。現在,大多數父親會陪在妻子身旁,參與分娩的全過程,那只是最近的風潮而已。據我所知,這種事過去可前所未聞。20世紀50年代的人自然也會被這個想法嚇一大跳。那時的人認為,生孩子完全是女人的事。甚至讓醫生在場(過去醫生都為男性,直到19世紀末期才出現女醫生)也遭到抵制,直到產科學得到醫學界承認之後,男醫生才可以參與分娩。

吉姆是個小個子,應該還不到三十歲,可看上去卻像快四十的人。他小心溜進房間,一臉羞怯不知所措。或許是因為我在場,他舌頭像打了結,但我懷疑其實他英語一直都不好。吉姆小聲問道:「你好嗎,親愛的?」然後在穆里爾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在體態豐滿的妻子面前,吉姆顯得愈加瘦小,穆里爾看上去至少比他重三十公斤。穆里爾剛洗過澡,皮膚由於激動呈粉色,襯托之下,吉姆看起來更加蒼白消瘦。這都要怪在碼頭每週六十個小時的艱苦工作,我心中暗道。

吉姆瞧著寶寶,支支吾吾半晌,顯然他正在斟酌合適的言辭,接著他清清嗓子,說道:「噢,他真是頂呱呱。」隨即離開了。

我深感後悔,沒能對倫敦東區的男人多一些瞭解。不過,這根本沒可能。因為我的工作與女人相關、與男人禁忌的話題——分娩有關。男人對我們助產士彬彬有禮,敬重有加,但卻敬而遠之,更別說友情了。男人和女人的工作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就好比簡·奧斯汀筆下從未出現過兩個男人單獨對話的情景。因為身為女人,她不知道男人在一起聊些什麼,如果讓我寫一段波普拉區男人間的對話,我也只能寫些客套話。

我準備離開了。已經忙了一個白天和漫漫長夜,不過自豪感和滿足感令我步履輕盈、心情愉快。我悄悄溜出房間時,穆里爾和寶寶正在熟睡。樓下翹首企盼的好人們再次提議喝點茶,我儘可能婉言拒絕了他們的好意,說農納都修道院已經準備好早餐等我了。我告訴他們,如果有問題就給修道院打電話,我大概會在中午和晚上再來探視。

頂風冒雨摸黑趕到穆里爾家時,房子裡充斥著興奮、期待以及即將誕生新生命的孕婦的焦慮。離開時,它又歸於平靜,陷入沉睡,不同的是房子裡多了一個鮮活的生命。我走出房門,沐浴在清晨的曙光之中。

昨晚,夜色如墨,我騎著腳踏車,穿過無人的大街,熟睡的碼頭,經過一道道緊閉的大門和空無一人的港口。現在,晨光明媚,太陽剛躍出水面。大門有的已經開啟或正在開啟,街上人來人往,互相打著招呼。引擎聲清晰可聞,吊車也從熟睡中甦醒過來,一輛輛卡車正魚貫而入穿過大門,耳邊傳來輪船起航的汽笛聲。造船廠真稱不上是一個令人著迷的地方,但對全天工作只睡了三個小時,將寶寶健康帶到人間而滿心歡喜的年輕姑娘來說,一切都是如此迷人。我現在甚至精神抖擻,一點兒也不覺得累。

平旋橋已經開啟,前面的路因此暫時封閉。一艘遠洋大貨船正威武雄壯地緩緩駛入碼頭,船頭和煙囪與岸兩邊的房子擦肩而過,相差不過幾英寸。我等著船駛入碼頭,出神地瞧著駕駛員和領航員將貨船開進它的停泊處。我很想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據說,這項技能極其複雜,需要多年學習才能掌握,通常是子承父業或由叔叔傳給侄兒。他們是港口的君主,臨時工都對他們頂禮膜拜。

貨船駛過平旋橋大約需要十五分鐘。趁這個時候,我正好回想一下我的人生為何會如此與眾不同:遭到戰爭破壞的童年,十六歲就談了一場充滿激情的戀愛,而且知道三年後我必須離開。所以,出於現實考慮,我選擇了做護士。我會後悔嗎?

尖銳刺耳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平旋橋開始關閉。隨著道路解除封閉,車輛又開始動了起來。身旁的卡車讓人感到有些膽戰心驚,於是我緊貼著人行道一側前行。一個肌肉結實的大個子男人脫下帽子,衝我喊道:「早上好,護士!」

「早上好,今天天氣真不錯。」我一邊大喊回應,一邊繼續前行,為我的年輕、清晨的空氣、碼頭的喧囂熱鬧,尤其是將一個漂亮寶寶帶給欣喜的媽媽而歡呼雀躍。

當初為何選擇做護士?我會後悔嗎?不,絕不,我絕不後悔。即使有座金山擺在眼前,我也不改初衷。section護士為協助醫生從事治療、負責病人護理的專業護理人員。而助產士則為在社群或醫院從事接生、孕婦產前產後護理以及提供相關諮詢及支援的護士。/section一種斜紋防水布料。

將水抽掉,供船舶在此進行出水檢查、修理的封閉船池。

指為相應部位剃除毛髮並進行體表清潔準備。

容量單位,主要用於英國、美國及愛爾蘭。1英制品脫=20液盎司=568.26125毫升。

自然分娩一般分為三個過程,初產約需14-16小時,經產約需7-8小時。第一產程:從子宮有規律宮縮開始,至宮頸口完全擴張達10釐米,能使胎頭娩出為止。第二產程:從宮頸口完全擴張到胎兒娩出為止。第三產程:從胎兒娩出後到胎盤排出為止。

一種鎮靜劑。

枕是指胎兒的後腦勺。枕前位是指胎兒後腦勺位於母體骨盆前,即胎兒與母親面對面。這是最有利於分娩的胎兒體位。

gps,generalpractitioners的簡稱,是指經過全科醫學專門訓練、學習,取得全科醫師執業資格證書,工作在基層的臨床醫生。

英國著名女小說家,其代表作有《理智與情感》和《傲慢與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