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多明亮啊,嗬,真舒服!院子的草坪差不多都發綠了。」
宗近回到桌前,這才一屁股落座,坐在剛才謎女坐過的椅子上。
「你在做什麼?」
「嗯?」甲野停下手中的鉛筆,將塗滿圖案的紙片順著桌面推到宗近面前說道,「怎麼樣?畫得不錯吧?」
「這是什麼玩意兒?居然畫了這麼多?」
「我已經畫了一個多鐘頭。」
「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恐怕會一直畫到晚上吧?真無聊!」
甲野不吱聲。
「這跟哲學有什麼關係麼?」
「也可以說有關係。」
「你大概會說這是萬有世界的哲學象徵吧?一個人的腦子裡竟能裝下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莫非你打算寫一篇《染坊畫師與哲學家》的論文?」
甲野仍沒有吱聲。
「我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是悶懨懨的,每次見到你都這麼沒精打采。」
「今天特別沒精打采。」
「是天氣的關係吧?哈哈哈哈!」
「不是天氣的關係,是因為我還活著。」
「是啊,這世上活得心悅神怡、生龍活虎的人本來就少得可憐,我們兩個不也這樣子活了將近三十年麼,憋憋屈屈地……」
「永遠沒精打采地活在浮世這口大鍋裡。」
說到這裡,甲野終於笑出來。
「對了甲野,我今天來向你報告一件事,順便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看來你今天這趟來不輕鬆呵。」
「我過些日子要出國了。」
「出國?」
「嗯,去歐洲。」
「出國去好是好,不過別像我老爸那樣乾乾脆脆地走掉喔。」
「那很難說,不過只要渡過印度洋應該就沒事。」
甲野哈哈大笑。
「其實是我最近交上好運考上了外交官,所以趕快去理了這個頭,打算趁著眼下這股好運趕快出國。塵事匆匆得閒少啊,我根本沒工夫畫這種圓呀三角之類的東西。」
「那要恭喜你了。」甲野隔著木桌細細打量對方的腦袋,但未加任何評價,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宗近也沒有主動地進一步詳細說明。關於腦袋的話題便到此結束。
「甲野,以上算是報告。」宗近說。
「你見到我母親了麼?」甲野問。
「還沒有,我今天從這邊的玄關直接進來,沒有從那邊的和式屋子那兒走。」
沒錯,宗近腳上仍穿著鞋子。甲野倚住椅背,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樂天派,從腦袋、印花領帶——領帶照例歪向一邊——到身上那套他父親的舊西服。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甲野答,眼睛卻仍然盯著。
「我去向伯母問候一聲吧?」
甲野沒說不,也沒說其他,依舊盯著宗近看。宗近從椅子上半抬起腰。
「最好不要去。」
桌子對面清晰地傳來這樣一句。
長髮人緩緩從椅子起身,抬起右手攏一攏額頭的前發,左手撐住椅背,轉頭望向亡父的肖像畫。
「你要和我母親說話,還不如和這幅肖像說話。」
穿著父親的舊西服的人瞪圓了眼睛,望著有一頭如漆黑髮、佇立在屋內的主人,隨後圓瞪著眼,朝壁上的故人肖像望去,最後互動望著漆黑頭髮的主人和故人的畫像,反覆比較。正在反覆比較時,佇立的人轉動瘦削的肩膀,在宗近腦袋上方說道:
「父親已經死了,可是他比活著的母親更實在,更實在。」
倚在椅子上的人隨著這句話臉龐再度轉向畫像。他望了畫像好一會兒。一雙活著的眼眸從壁上俯視著他。
隔了一會兒,背靠椅子的人才開口道:「伯父也太可憐了。」
佇立的人答:「那雙眼睛還活著,還活著。」說罷,在屋內走來走去。
「我們到院子裡去。這房間太陰森,不好!」
宗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甲野旁邊拉起甲野的手,迅速穿過敞開的法式落地窗子,走下兩級臺階來到草坪上。腳底踏到柔軟地面時,宗近問:「到底怎麼回事?」
往南約二十米,草坪盡頭是高大的櫟樹綠籬。綠籬寬度不足樹高一半,但繁密的綠籬遮住了視線,綠籬後面隔著五坪大的池子,突出在池子對面的新和式房間內,擺放著藤尾的書桌。
二人緩步走到草坪盡頭。返回時多繞了四五米從樹蔭下往書房走。彼此默默不語,兩人的步伐卻極偶然地一致。樹叢中央斷開一個口子,鋪著兩三枚踏腳石,將人引往池子。二人走到拐角時,新和式房間那邊突然傳來雛雉啼鳴般的尖厲笑聲。二人不約而同停住腳步,視線霎時望向同一個方向。
四尺餘的細長空地延伸至池邊,池子對面從斜旁伸展而來的淺蔥櫻長枝剛好遮著廊簷,小野和藤尾站在廊簷邊上正望向這邊開懷笑著。
左右兩側是高低錯落的春天雜樹,上方是櫻樹丫枝,下方是根莖在溫暖水中抽芽然後攀出水面的荷葉——圍成中央一幅活的靜物畫。畫框集大自然景物之精華,形狀既端正得不損佳趣,又錯落有致不至攪亂視線,踏腳石、水池、廊簷的間隔皆恰到好處;兩個畫中人的位置也不高不低;最妙的是,這一切宛似天外神來之筆於瞬息間一吐而成,才造就這幻影般的畫面。二人的視線一齊聚集在池子對面兩個人身上,與此同時,池子對面兩人的視線也落在池子這邊二人身上。互相對視的四人彼此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呆立不動了。這是幾欲令人窒息的霎那,誰先從失驚震愕中回過神來,誰才稱得上是勝者。
女子倏地抽回一隻白布襪。她從染著赭石色古色古香紋樣、顏色鮮豔得令春色也凋摧的腰帶中,哧溜一聲用力地抽出一樣蜿蜒的東西,將細蛇的膨大頭部握在手心。一道細長金光在半空劃了一圈,從蛇尾射出一道暗紅的光,接下來的瞬間,一條如靜止閃電般的燦爛金鍊子已經掛在小野的胸前。
「呵呵呵,你戴這個最合適了!」
藤尾的尖笑聲擊打著靜緩的水面,再尖厲地折返到池子對面二人的耳朵裡。
「藤……」宗近剛打算跨出腳步,甲野卻朝宗近側腹撞了一記將他往前推去,活人畫面自宗近的視野中消失。隨即甲野的臉從後面湊過來,像要遮住活人畫似地,在好友耳畔低聲說道:「別出聲……」繼而將莫名其妙的好友拖到了樹蔭下。
甲野的手搭在好友肩上,將好友擁上石階回到書房,隨後默不作聲闔上門扉似的法式落地窗子左右窗門,再習慣性地鎖緊上下栓子,之後走向門口,咔嗒轉動本來就插在門把上的鑰匙,門重重地落了鎖。
「你做什麼呀?」
「鎖上門,不讓別人進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很糟糕啊。」
「我沒事。你坐吧。」甲野將剛才坐過的椅子拉到桌旁,宗近像個小孩似的乖乖服從甲野的命令。等對方坐下,甲野才悄然坐到平日坐慣了的安樂椅上,面孔朝著書桌。
「宗近,」甲野對著牆壁喚了一聲,隨後轉動脖頸,正面對著宗近說道:「藤尾不行啊。」
平靜的語氣中充滿了溫暖。春脈為了讓所有枝柯都染上綠意,悄然不為人知地穿行在蕭寂中,一如甲野的同情之心。
「原來如此。」宗近抱著手肘簡短地應著,隨即無精打采加上一句,「糸子也這麼說。」
「你妹妹比你有眼光。藤尾真的不行,她是個輕脫的女人。」
有人在門外轉動門把。門打不開,門外人於是用力地嗵嗵拍門。宗近回頭望向門口,甲野卻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
「不要理她!」甲野冷冷地說。
門外人將嘴貼在門上呵呵呵尖笑了一陣,接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奔向和式房間的。屋裡二人對視著。
「是藤尾。」甲野說。
「是嗎?」宗近說。
之後一片靜寂。桌上的座鐘滴答滴答作響。
「那塊金錶就不要惦念了。」
「嗯,不惦念了。」
甲野面對著牆壁,宗近抱著手肘。座鐘在滴答滴答作響。和式房間那邊傳來一陣鬨笑聲。
「宗近,」甲野又轉過頭來面對宗近,「藤尾不喜歡你,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嗯,我什麼都不說。」
「藤尾是無法理解你這種人的。她是個淺薄的瘋丫頭,把她讓給小野好了。」
「反正我已經理了頭。」宗近從胸前抽出骨節粗大的手,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心。
甲野眼尾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重重點了點頭,接著說:「有了這個頭,藤尾什麼的就不需要了吧?」
宗近輕輕應了聲:「嗯哼。」
「這樣我總算可以放心了。」甲野輕鬆地翹起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的膝頭。宗近抽著紙菸,他吐出一口煙,彷彿自言自語似的道:
「從頭開始。」
「你從頭開始,我也要從頭開始。」甲野也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
「你也要從頭開始?怎麼開始?」宗近揮開眼前的煙霧,重新打起精神,湊過臉來問道。
「我要像原先身無分文那樣重新起步,所以也是從頭開始。」
宗近手指夾著敷島牌紙菸愣怔在那裡,以至忘記將香菸送到嘴邊。「像原先身無分文那樣重新起步是什麼意思?」宗近反問道,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腦筋出了毛病。
甲野用跟平常毫無兩樣的口氣平靜地回答:「我把這棟房子和所有家產統統讓給藤尾了。」
「讓給藤尾了?!什麼時候?」
「就剛才,在我畫這些線條的時候。」
「那……」
「就在這個圓圈內畫三角形鱗紋的時候……這是我畫得最好的。」
「你就這樣輕易讓給她……」
「我統統不需要,有了它們反倒是一種負累。」
「伯母同意了?」
「她不同意。」
「既然她不同意……那伯母不是很為難麼?」
「不讓給藤尾,她才會為難。」
「可伯母不是經常擔心你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麼?」
「我母親是個偽善者,你們都被她欺騙了。她不是母親,她是個謎,是這種特有的文明怪物。」
「你這樣說是不是太……」
「你大概認為她不是我生身母親,所以我對她懷有偏見對吧?你如果那樣想那我也沒辦法。」
「可是……」
「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
「我比我母親崇高,比我母親聰明。我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況且我比我母親更善良。」
宗近默然不語。
甲野繼續道:「我母親叫我不要離開這個家,意思是要我主動離開這個家;她叫我繼承家產,意思是要我放棄家產;她說希望我照顧她,意思是不願意讓我照顧……所以表面看,好像我違背了她的意願,其實所有事情我都是按照她的意願做的……你看著吧,我離開這個家之後,我母親一定會到處張揚說這是我的錯,是我自己要離開的,世人也會相信她說的話……我不惜做出這樣的犧牲,完全是為我母親和妹妹著想啊。」
宗近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書桌角上,將一隻手肘支在桌上向下覷視著,幾乎要將甲野的臉龐遮掉。他盯著甲野的眼睛問了句:「你是不是瘋了?」
「我知道別人會以為我瘋了……反正之前大家都在背後說我是個瘋子。」
宗近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滾出兩行眼淚,吧嗒吧嗒滴落在書桌上的《羅塞蒂詩集》上。
「你為什麼不反抗?你可以讓她們出去啊……」
「趕她們出去,只會讓她們人格更加墮落。」
「即使不趕她們出去,也輪不到你自己離開呀。」
「如果我不離開,也只會讓我的人格更加墮落。」
「可為什麼要讓出全部家產?」
「我不需要。」
「你應該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呀!」
「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讓給別人,完全沒必要跟你商量。」
宗近從鼻腔裡哼出一聲。
「為了自己不需要的家產,讓同是一家人的母親和妹妹墮落,這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啊。」
「這麼說你真打算離開這個家?」
「是的。我繼續待下去,只會讓雙方都墮落。」
「你離開後想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宗近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羅塞蒂詩集》,將書脊在傾斜的櫸木桌角輕輕敲擊著,似乎在考慮什麼,隔了一會兒道:
「你願不願意來我家?」
「去你家也沒用。」
「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去了也沒用啊。」
宗近凝神盯著甲野:「甲野,我拜託你,來我家吧。不光是為了我和老爸,更是為了糸子,你來我家吧!」
「為了糸子?」
「糸子是你的知己。哪怕伯母和藤尾小姐都無法理解你,我也錯看了你,全日本的人都想迫害你,糸子也絕對是你最可靠的人!糸子雖然沒什麼學問也沒有才氣,但她理解你的價值。你心裡想什麼她都非常清楚。糸子雖然是我妹妹,可她是個了不起的姑娘,是值得人尊敬的姑娘。就算你身無分文,也不用擔心她會墮落……甲野我求求你,娶了她吧!你離開這個家也好,遁入深山也好,你想去哪裡流浪都無所謂,總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拜託你帶著糸子一起走……我現在身負重任來幫糸子談這件事情。假如你不答應,我沒臉回去見我妹妹,我不得不殺死我唯一的親妹妹了。糸子是個值得尊敬的姑娘,她是個真誠的姑娘,真的,為了你不管什麼事情她都願意做的,殺死她太可惜了!」
宗近使勁搖著倚在椅背上的甲野瘦削的肩膀。
.澆薄之世:指道德敗壞、社會風氣浮薄的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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