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嗯,拆洗以後重新縫的。」

「又撿老爸的舊衣裳?哈哈哈哈,糸子你有時做出來的事真是奇怪呵。」

「哪件事怪?」

「老爸是個老人,卻總是穿新衣裳,我這麼年輕,你偏偏淨讓我穿舊東西,這就是怪啊。照這樣下去,最後說不定你會自己戴一頂巴拿馬草帽,卻叫我戴扔在堆房裡的哩。」

「呵呵呵呵,你的嘴巴真是厲害。」

「我只有嘴巴厲害麼?真可憐啊。」

「不只是嘴巴厲害。」

宗近沒有搭理,他撐著腮透過欄杆縫隙俯視著庭前的樹叢。

「不只是嘴巴厲害,真的。」糸子的眼睛一直沒離開縫衣針,只見她右手迅速將縫衣針穿過捏在左手的拼縫,這才鬆開白皙豐潤的手指,抬起頭望了望哥哥。

「哥哥,你不只是嘴巴厲害。」

「那還有什麼呀?我有張厲害的嘴巴就夠了。」

「可你還有別的東西厲害呀。」糸子將針眼對著紙窗,眯縫起可愛的雙眼皮。宗近依舊撐著腮百無聊賴地望著院子。

「要我告訴你麼?」

「嗯?嗯。」

他撐著腮下巴無法動彈,聲音是自喉嚨通過鼻子發出來的。

「腳也厲害,明白了吧?」

「嗯,嗯。」

「糸子,家裡來客人了?」

「嗯,是甲野的母親來了。」

「甲野的母親?那才是真正伶牙俐齒的人吶,哥哥嘴巴再厲害怎麼也比不上她吶。」

「可是人家很有品位,不像你那麼老是說壞話。」

「你這麼討厭我,我豈不是白疼你了?」

「你又沒疼過我。」

「哈哈哈哈,其實為了謝謝你給我做的那件狐皮背心,我正想這幾天帶你去賞花哩。」

「櫻花不是全都謝了麼?現在還有什麼花好賞?」

「不,上野、向島的櫻花是沒法賞了,但荒川邊的櫻花現在開得正盛哩。我們可以從荒川到萱野摘櫻草花,然後再繞到王子去搭乘火車回來。」

「什麼時候去?」

「要不到博覽會的臺灣館去喝茶,看完霓虹燈再坐電車回來……你喜歡到哪兒去?」

「我想看博覽會。等我做好這件衣裳就一起去,行麼?」

「嗯,所以你必須對我好一點,像我這麼好的哥哥全日本也沒幾個啊。」

「呵呵呵呵,噯,會對你好的……你把那把尺拿給我。」

「好好學學針線活兒,等你出嫁時,我會買個鑽石戒指送你的。」

「瞧這張嘴巴,說得真動聽啊。你有那麼多錢麼?」

「‘有那麼多錢麼’……現在是沒有。」

「你上次外交官怎麼會沒考上?」

「因為我很了不起啊。」

「什麼呀……剪子在不在你那邊?」

「在你坐墊旁邊……不對,再往左一點……這把剪子上怎麼有隻猴子?算是裝飾?」

「你說這個?好看吧,這猴子是縐綢做的。」

「是你自己做的?真了不起,做得真好。你別的什麼都不會,倒是這方面心靈手巧吶。」

「反正我比不上藤尾小姐……哎呀,你別把菸灰彈在廊簷上嘛……給你用這個。」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是把貼在厚紙板上的,這也是你做的吧?真是個閒人。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擱線?擱線頭?真想得出來!」

「哥哥,你喜歡藤尾小姐那樣的人吧?」

「你這種型別的我也喜歡。」

「我是兩碼事……說呀,喜歡吧?」

「當然不討厭。」

「哎喲,還瞞什麼,多滑稽啊。」

「滑稽?你說我滑稽就滑稽吧……甲野家伯母跟老爸一直在密談哩。」

「看樣子,沒準就是談的藤尾小姐的事情。」

「是麼?那我們去聽聽怎麼樣?」

「哎呀,別去……因為他們在談話,我本來想從樓下取火熨斗來燙衣裳的,都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沒有去呢。」

「自己家裡沒必要那麼顧忌。要不我去幫你拿來?」

「用不著,你別去,你現在下樓會打斷他們談正經事的。」

「真搞得我心神不定啊。那我們就屏住呼吸躺在這兒吧。」

「用不著屏住呼吸呀。」

「那就邊呼吸邊躺著吧。」

「你別老是躺著躺著的了,就因為你舉止不文雅,所以才考不上外交官呢。」

「是啊,看樣子,說不定那個考官也和你想的一樣,真倒霉。」

「有什麼倒霉的?藤尾小姐也是這樣認為的。」

糸子停下針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拿火熨斗。她從手上拔下滿是菱形花紋的頂針箍,和插滿銀針的淡粉色針包一起收進針線盒,闔上了漆成漂亮魚鱗紋的盒蓋。過了一會兒,她手託著被視窗陽光染成嫣紅的耳朵邊,右肘支在針線盒上,兩腿原來跪坐在攤開的布料下面,現在已鬆弛地斜到了一旁,深紅碎花紋的襯衣長袖也從纖柔的手腕無聲滑落,異常白皙的胳膊清晰地露了出來,在頭邊的蝴蝶結下顯得格外清麗。

「哥哥!」

「幹嗎?不幹活了?你怎麼看起來心不在焉似的。」

「藤尾小姐不行哦。」

「不行?為什麼不行?」

「因為她不想嫁到我們家來。」

「你問過她?」

「這種問題怎麼可能冒冒失失問呢?」

「你不用問就知道?簡直像個女巫……哎,你這樣手託香腮斜靠在針線盒上的樣子,真是天下絕景。雖說是妹妹,但我還是得承認你這樣子非常非常的漂亮,哈哈哈哈!」

「你愛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吧,我真是白白地好心告訴你了!」

糸子說著忽然放開託著腮的白皙手臂,併攏的手指抵著針線盒一角向前垂下。對著窗的半邊臉頰上手掌的壓痕跟耳朵一樣紅紅的,漂亮的雙眼皮微微下垂,似乎要將清純的眸子藏在長睫毛下。宗近被妹妹從長睫毛的深處定睛凝視著……四方形的肩膀一使勁,宗近胳膊肘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糸子,伯父說好了要把那個金錶給我的。」

「伯父?」糸子隨口反問了一句,瞬時間又有氣無力地說了聲「可是……」那黑黑的眸子隨即躲進長長的睫毛裡去了,鮮豔的蝴蝶結一下子衝到了前頭。

「沒問題的,我在京都也跟甲野說過這事。」

「是麼?」糸子抬了抬垂著的頭,臉上現出將信將疑的笑容。

「以後我到外國去,會買點東西給你的。」

「這次的考試結果還沒公佈麼?」

「大概快了。」

「這次一定得考上哦。」

「啊?嗯,哈哈哈哈,考不考得上都無所謂啊。」

「不行……藤尾小姐喜歡的是學問好又靠得住的人。」

「難道我又沒學問又靠不住?」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說個例子吧,你不是有個叫小野的朋友麼?」

「怎麼了?」

「聽說他學習成績優秀得到了銀表,現在又在寫博士論文呢……藤尾小姐喜歡他那樣的人。」

「是麼?哎喲喲。」

「什麼哎喲喲啊?那就是一種榮譽啊。」

「我既得不到銀表,又不會寫博士論文,外交官也考不上,簡直是把臉都丟盡了!」

「別瞎扯!誰也沒說你丟臉,不過你太懶散了。」

「是太懶散了。」

「呵呵呵呵,真滑稽,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嘛。」

「糸子,哥哥雖然既沒學問也考不上外交官……得了,不說它了,聽天由命吧。不過,你難道不覺得我好歹是個好哥哥麼?」

「當然覺得。」

「跟小野比誰更好?」

「當然是你好。」

「那跟甲野呢?」

「不知道。」

燦爛的陽光透過紙窗溫暖地照在糸子臉頰上,她低垂的額頭顯得白極了。

「喂,你頭髮上插著針呢,忘記了會出事情的啊!」

「哎呀!」只見糸子襯衣長袖微微一翻,兩根手指早已壓住頭髮,輕輕將針拔了出來。

「哈哈哈哈,看不見的地方也能一下子抓著啊。假如你是盲人,一定會成為一個靈性超群的按摩師。」

「已經習慣了嘛。」

「真了不起。對了,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什麼事情?」

「京都那家旅館隔壁有個彈琴的美女……」

「就是你明信片中提到的那個?」

「不錯。」

「那我已經知道了。」

「可是,這世上還真有想象不到的事呢。我跟甲野去京都嵐山賞花,遇見那個女的了,光是遇見不說,甲野竟然看那女的看得入迷,弄得手裡的茶碗都摔在地上去了。」

「哎喲,是真的?」

「大吃一驚吧?之後我們乘夜行快車回來時,在車上又碰到了那個女的。」

「我不信。」

「哈哈哈哈,最後我們跟她同車回到了東京。」

「可是京都人不可能隨便到東京來的呀。」

「所以說這就是某種緣分吶。」

「你又糊弄……」

「別打岔,聽我說呀。甲野在火車上沒完沒了地擔心,一會兒猜那女的會不會嫁到東京來,一會兒又說什麼的……」

「別說了!」

「你說別說了就不說唄。」

「那個女的叫什麼名字?」

「什麼名字?你不是叫我別說了麼?」

「對我有什麼可保密的?」

「哈哈哈哈,你用不著這麼認真,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全是我瞎編的。」

「真可惡!」

糸子總算笑了。

.《缽木》:日本能樂曲目之一,講述鎌倉時代至室町時代流傳的北條時賴周遊諸國的故事。

.夏目漱石原文為「三十日」,但《麥克白》第四幕第一場中本作:「daysandnightshastthirty-one」,梁實秋譯為「三十一晝夜潛伏著」,朱生豪譯作「三十一日夜相繼」,均依莎士比亞原文譯為「三十一晝夜」,此處從之。

.菸灰筒:用來將菸斗灰磕入菸灰缸的器具,多為竹製。

.信樂燒:產自日本滋賀縣甲賀市信樂地方的陶器,據傳最早在奈良時代由中國傳入日本。

.發句:日本詩歌中和歌的第一句或第一、二句,連歌、連句的第一句。

.伊勢崎銘仙綢:產自日本群馬縣伊勢崎市的一種用粗蠶絲織成的平紋絲綢。

.笠形盔:一種在硬紙上塗油漆的扁平狀斗笠,日本古代下級武士作頭盔戴用。

.此處暗喻糸子想讓哥哥帶她出去玩而採用的暗示辦法,所以有上文的「腳也厲害」。

.這是以前女子的做法,將針刺入頭髮沾些髮油,使針可以更順暢地穿過布料。

.千代色紙:彩色印花紙,用木版印出各種彩色花紋的和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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