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芯好像硬了點。」
「棉芯準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嘛，沒法多講究啦。我就是為了買這個才沒坐車……」
「你不是說是沒轉車麼？」
「是啊，沒轉車……我明明拜託過乘務員的嘛。真是可氣，所以後來我乾脆走回來了！」
「那你一定累壞了吧？」
「不累，別看我這把年紀，腿腳還壯實著吶……只是弄得我鬍鬚和身上沾滿了灰塵，你看。」老人用右手四根手指當梳子在下巴底下一捋，果然有些淺黑的東西掉到了大腿上。
「這是因為你沒洗澡吧？」
「別瞎說，這是灰塵。」
「外面又沒颳風。」
「這裡沒風也會起灰塵，真叫人不可思議。」
「可是……」
「什麼可是！不信你出去試試，大家都覺得東京的灰塵多得怕人。你原來在東京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啊，灰塵很厲害。」
「看來越來越厲害了，今天明明一點風都沒有。」老人抬起視線朝屋簷外望了望，陰沉的天空稍顯轉晴，春陽透過雲層瀉下迷濛的微光。琴聲仍在響。
「呵，有人在彈琴……彈得真好。那是什麼曲子？」
「你猜猜看。」
「讓我猜？嗬嗬嗬嗬，我可聽不出來。聽到琴聲就讓我想起京都來了，京都非常幽靜，真好。像我這種跟不上潮流的人不適合東京這樣的熱鬧地方，東京是小野和你這樣的年輕人的天地。」
看來跟不上潮流的父親是為了小野和自己才特地搬到滿是塵埃的東京來的啊。
「那我們回京都去好麼？」小夜子心緒不寧的臉上浮出了笑容。老人明白，女兒是同情自己適應不了這樣的環境，出於孝心才故意這樣說。
「嗬嗬嗬嗬，真的回去？」
「真的，回去也不錯嘛。」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可我們不是剛來麼？」
「剛來就回去也沒關係啊。」
「沒關係？嗬嗬嗬嗬，開什麼玩笑……」
女兒低下了頭。
「你剛才說小野來過了？」
「嗯。」女兒依舊頭朝下低著。
「小野……小野怎麼……」
「什麼？」小夜子仰起臉來。
老人望著女兒的臉問道：「小野……他來過了？」
「嗯，是來過了。」
「他來了以後有沒有……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沒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他可以等我回來再走的嘛。」
「他說他很忙，下次再來，然後就走了。」
「是麼？這麼說他不是因為有什麼事才來的，唔……」
「爸爸！」
「怎麼了？」
「小野變了。」
「變了？嗯……變得非常體面，在新橋看見他時我差點沒認出來。嗯，變了好啊，對大家都好。」
女兒又垂下頭去——看來心地善良的父親沒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說我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可即使我沒變……」
後邊說的話猶如赤腳踩著了發聲的琴絃，在孤堂老人腦子裡嗡的一聲響起來。
「即使你沒變怎麼樣？」老人催促女兒說下去。
「那也沒辦法。」小夜子低聲說道。老人沉思起來。
「小野說什麼了麼？」
「沒說什麼……」
同樣的問題和同樣的回答不斷重複著。水車一旦踏轉，便會週而復始轉動不止，怎麼踏也不可能停下。
「嗬嗬嗬嗬，那種小事你根本不必在意。春天總是叫人感到煩悶，像今天這天氣，連我都感覺不舒服。」
令人煩悶鬱悒的其實是秋天。這就叫吃了糯米餅子噎住卻怪罪酒，簡直拿被安慰者當傻瓜哄。小夜子聽了一直沒作聲。
「你要不要彈彈琴？解解悶嘛。」
女兒愁眉不展的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轉眼望向壁龕。壁龕沒有掛畫軸，黑乎乎的龕穴顯得空落落，豎在龕穴一角的薑黃色琴套在春色中十分顯眼。
「還是算了吧。」
「算了？算了就算了……那個……小野最近一段時間很忙，聽說他馬上還要完成博士論文吶……」
小夜子連銀表都不想要，就算一百個博士稱號對於眼下的自己而言也是百無一用。
「所以他靜不下心來，誰做學問都會那樣。用不著太擔心，他就算想多坐一會兒也坐不住，這是沒辦法的事啊……啊？你說什麼？」
「他就那麼……」
「嗯？」
「急著……」
「哦？」
「回去……」
「回去了？你是說他用不著那麼急著回去？可那是沒辦法呀，他正鑽在學問裡頭呢……所以我才要他騰出一天時間，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博覽會嘛——這事你跟他說了麼？」
「沒說。」
「沒說？你應該說的啊。人家小野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說你都幹了什麼？就算是個女孩子，也得學會說說話呀！」
女兒自小被教導不能多嘴多舌，現在卻被責怪為什麼不會說話。小夜子不得不擔下所有的過錯。她不禁眼睛發熱。
「行了行了，我會寫信跟他說的……你不用難過，我不是在責怪你……對了，晚飯做了麼？」
「只煮了米飯。」
「只要有米飯就行，菜就不用了……我拜託的那個大嬸說是明天就可以過來幫忙了……慢慢住習慣了，就感覺東京也好京都也好都一樣啦。」
小夜子朝廚房走去。孤堂老人開始開啟放在壁龕裡的行李。
.真葛原：在日本京都圓山公園。
.博多腰帶：一種產自日本福岡縣博多地方的單層和服腰帶，特點是經線細、緯線粗，形成明顯的橫稜紋，江戶時代曾被用來進獻給幕府將軍。
.「奴鰻」：位於日本東京淺草田原町的一家烤鰻老店。
.吳下阿蒙：此處用的是中國三國時期吳將呂蒙的典故，呂蒙折節讀書，長而進益，終成一代名將，後成為篤志力學的代名詞。
.小督局：日本平安末期高倉天皇的寵妃，因受寵而激怒皇后的父親平清盛，逃到嵯峨避難，後被再度迎進宮，但最後仍被平清盛抓去，剃髮為尼。
.《小督曲》：主要講述了小督局躲在嵯峨時，奉命搜尋小督局的使者正是因為聽到小督局在彈奏《想夫曲》才找到她一起回宮的故事。
.黃八丈：日本東京都伊豆諸島八丈島出產的一種平紋絹織品，黃底帶茶褐色直條紋或格子紋，被視為名特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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