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橋?」
「是啊……我們是從獨木橋上過的對吧?甲野……聽說再往前走不遠就到若狹國了。」
「怎麼可能那麼快就走到若狹國?」宗近的話立即被甲野否定掉了。
「那不是你說的麼?」
「我是在開玩笑。」
「啊哈哈哈,如果真的到若狹國去可夠你們受的嘍。」老人聽得樂不可支,糸子圓臉上的雙眼皮也笑得眯成了月牙。
「你們像舊時的郵差那樣光是埋頭趕路可不行……睿山的範圍很廣,分東塔、西塔、橫川三個地區,有人甚至每天來回這三個地區當作修行吶。像你們那樣光是上去下來的話,爬哪座山不都是一回事麼?」
「那有什麼?反正我只是把它當作普通的山來爬的。」
「啊哈哈哈,那你們等於是為了腳板磨出皰才爬山的囉。」
「皰確實磨出來了,不過這得由他負責。」宗近笑著看了甲野一眼,這一眼看得哲學家再也無法繼續保持矜持的面孔。燈火歡快地搖晃著。忍俊不禁的糸子用袖口掩住嘴,待笑容平復後才抬頭將目光轉向水皰的擔責者。欲動雙眸者,其顏必先動。這是鼓破眾人捶式的做派,就算賢妻良母型的女子,也懂得這種策略。甲野佯打耳睜,立即提出了一個問題:
「伯父,東塔和西塔是指的什麼?」
「那些都是指延歷寺的區域。你不妨這麼想,那麼大的山中,東一個寺院西一個僧房的,所以才將它分為三個區域,稱為東塔、西塔什麼的。」
「說起來,就像大學裡有法學系、醫學系、文學系一樣。」宗近擺出內行的架勢從旁插了一句。
「對,是這麼回事。」老人立即贊同,「就像一首和歌裡說的‘東塔鄰修羅,西塔近京城,橫川深處最宜居。’橫川最偏僻最冷清,不過卻是靜下心來做學問的好地方……從剛才講的相輪橖至少還得朝裡再走五里路才能到哩。」
「你瞧,怪不得我們稀裡糊塗地都錯過了。」宗近又向甲野搭起話來,甲野沒有搭理,只是洗耳恭聽老人的解釋。老人得意揚揚地繼續道:
「對了,裡也有提到過:‘侍立在側的這位,乃家住西塔旁的武藏髡僧弁慶……’當年弁慶就是住在西塔的。」
「原來弁慶是學法律的呀,甲野,那你應該算是橫川的文科了……老爸,睿山的校長是誰?」
「什麼校長?」
「睿山的……就是建立睿山寺院的人啊。」
「你說的是開山鼻祖啊?睿山寺院的開山鼻祖是傳教大師。」
「把寺院建在那種地方,太不方便了,不是故意刁難人麼?古代的人真是異想天開啊。你說是不是,甲野?」
甲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你小子懂什麼,傳教大師就是在睿山山腳出生的!」
「原來如此。這樣說我就明白了。甲野,你也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我在坂本看到一根木樁,上面寫著:‘傳教大師誕生地’。」
「就是在那兒出生的。」
「嘿,果然是的。甲野,你也看到了吧?」
「我沒留意。」
「因為他一直在留意腳底的水皰。」
「啊哈哈哈!」老人又笑了起來。
觀者非為見。古人推崇心想至上。逝水不捨晝夜,徒然寫得一個又一個「真」字,方寫就,卻隨即被奔逝不止的流水載著杳然而去。堂曰法華,石曰佛足,橖曰相輪,院曰,皆不過記載下名字年月曆史便以為「吾事濟矣」,此等所為猶如抱著死骸卻以為活人之舉。見者並非為名而見,觀者並非為見而觀。至善者宜遠離形而入普遍之念——因此之故,甲野爬了睿山卻對睿山不解所以。
逝者已逝。昔人敲擊大法鼓、吹響大法螺、樹立大法幢以姑且不去置評,然而到了現在仍試圖從的遠古時代將中堂佛陀永眠、寶蓋蛛網塵封的古伽藍喚醒過來,用毫無裨益的評說替它洗刷千古之泥,此乃一晝夜擁有四十八小時的閒人之所為。時不我待,光陰一點點逝去,有為天下落眼前,雙腕截風鳴乾坤——正因為如此,宗近爬了睿山卻對其一無所知。
唯獨老人很平和。他娓娓不倦地述說睿山的來龍去脈,似乎深信天下不捨晝夜滌故更新的興廢都繫於睿山一剎的指點。老人完全是出於對青年的一腔親切,青年卻有點消受不起。
「你說不方便?特意選擇在那山上建立寺院正是為了修行。哪像現在,大學都設在太方便的地方,所以人都變奢侈了,這怎麼行?身為學生,卻開口就離不了西式點心、威士忌什麼的……」
宗近表情怪異地望了望甲野,誰想甲野卻一臉正經地聽著。
「老爸,聽說睿山的和尚半夜十一點左右還會跑到坂本去吃蕎麥麵……」
「啊哈哈哈,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是真的噢。對吧,甲野?……再怎麼不方便,想吃的東西總是想吃的呀。」
「那是些混日子的僧人吧?」
「這麼說,我們是混日子的學生囉?」
「你們比混日子的還不如。」
「說我們不如混日子的也行啊……但從那兒到坂本要走二里多山路吶。」
「那麼長的路是差不多有二里吧。」
「他們夜裡十一點下山,吃完蕎麥麵,還得再爬山上去呢。」
「那又怎麼樣?」
「這可是混日子的人根本辦不到哩!」
「啊哈哈哈!」老人笑得大肚子都挺了起來,笑聲響得令煤油燈罩也抖了一抖。
「就算現在是這樣,那以前總有規矩本分的和尚吧?」冷不防甲野突然問道。
「現在也是有的呀!就像世上老老實實的人總是少數一樣,規矩本分的僧人也不多……不過就是現在也不能說一個沒有。畢竟那是座很古老的寺院嘛。它最初叫一乘止觀院,改稱延歷寺是很晚的事了,聽說就是自那時起定下一條很奇特的寺規,規定僧人必須在山中蟄居十二年。」
「那就想都別想什麼蕎麥麵了。」
「還想什麼……一次都不可以下山的。」
「就在山中那樣一歲一歲老下去,他們圖什麼呀?」宗近自言自語道。
「那就是修行。你們也別再那麼混日子了,還是學學他們吧!」
「那可不行。」
「為什麼?」
「為什麼?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每天像他們那樣的話,就違背您的命令了。」
「我的命令?」
「您不是每次見到我就沒完沒了地嘮叨,要我娶個媳婦麼?如果我現在跑到山裡蟄居十二年,等到娶媳婦時,老得腰都直不起來啦。」
舉座鬨堂大笑。老人微微抬起臉,自前朝後撫摩著禿頂,下垂的雙頰抖動得像要掉落下來似的。糸子只顧低著頭使勁憋住笑聲,雙眼皮變得微微發紅。甲野一直緊閉的雙唇也鬆開了。
「修行歸修行,但媳婦不娶也不行……而且要娶媳婦的是兩個人,夠頭痛的……欽吾,你也該結婚了。」
「哎?怎麼一下子……」
甲野有氣無力地答道。他心裡暗想,與其結婚,還不如入睿山蟄居十二年哩。甲野的心思立刻被不放過任何動向的糸子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她感到纖弱的胸口遽然沉重起來。
「可是你母親會很擔心吧?」
甲野無言以對。眼前這個老人也以為自己母親跟別人的一樣。他覺得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識穿自己母親的真心。只要他們無法識穿自己母親的真心,便不可能同情自己。甲野渺然懸於天地之間,感覺彷彿獨自一人殘活於萬物絕滅的世界末日。
「你這樣猶豫不決,藤尾也很為難吧?女孩子和男孩不一樣,錯過了適婚年齡,就很難嫁出去了。」
可敬可愛的宗近父親依舊在幫著母親和藤尾說話,使得甲野無話可答。
「一,你也得早點娶媳婦啊,我已經上年紀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有個三長兩短什麼的。」
老人是以自己之心在揣度甲野母親之腹。雖然同為父母,但彼此的父母之心卻大相徑庭。可是甲野無法解釋。
「我還沒考上外交官,所以現在沒法娶媳婦。」宗近從旁插了一句。
「去年是沒考上,可今年的考試結果還不知道吧?」
「嗯,還不知道,不過看樣子還是考不上。」
「為什麼?」
「大概因為我還不如那些混日子的人吧。」
「啊哈哈哈!」
這天晚上的會話開始於「啊哈哈哈」,也結束於「啊哈哈哈」。
.雲井:日本在實行香菸專賣之前市售的一種私營高階菸絲牌子。
.宇治茶:日本京都宇治地方出產的綠茶,以質優味美著稱,始於鎌倉初期。
.佐倉炭:產自日本茨城縣、千葉縣一帶的高階木炭,因原產於千葉縣佐倉市而得名。
.天竺:中國古代對印度的稱呼,初出於《後漢書·西域傳》。
.相輪橖:塔婆的一種,上部為相輪(塔剎,佛塔頂部的金屬尖狀裝飾物),下部為立柱,存藏經卷等。日本由最澄法師建於睿山延歷寺西塔地區的為最古,日光輪王寺的相輪橖也很有名。
.謠曲《船弁慶》:謠曲,日本能樂中的唱段及相當於唸白的臺詞。《船弁慶》是一齣述說鎌倉時代武士源義經故事的能樂劇,弁慶是其心腹隨從。
.法華堂、佛足石、相輪橖、淨土院均位於日本京都睿山西塔一帶。
.睿山位於昔日平安京(今日本京都府)的鬼門東北方位,故有「護鬼門」之語。
.桓武天皇:日本第50代天皇,781—806年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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