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了一會兒。」
「怎麼了?你頭上蒙著那玩意兒……」
「冷啊。」甲野縮在毯子裡回答道。
「我餓了,還沒開早飯嗎?」
「吃飯前先得洗臉……」
「正確。你說的話從來都是正確的。——不過還是先看幾眼富士山吧。」
「那可比睿山漂亮。」
「睿山?睿山不過是京都的一座山。」
「你對睿山好像很看不上眼嘛。」
「哼哼……怎麼樣,你看富士山多雄偉?人也應該像這個樣子。」
「你可做不到它那麼穩穩當當的呀。」
「我充其量算是保津川吧?可保津川也比你強哩,你頂多像京都的有軌電車。」
「就算京都的有軌電車還照樣能開動,也不差啊。」
「你就完全開不動了麼?哈哈哈哈,快掀掉駝毛毯動一動吧!」說罷宗近從行李架上取下行囊。車廂內開始嘈雜起來。駛入明亮世界的火車在沼津停下休息——洗臉。
窗內伸出半張瘦削的臉,任晨風吹拂起黑白相間的一根根稀疏鬍鬚,叫道:
「喂,給我兩個便當!」
孤堂老人右手握幾枚銀幣,在左手接過便當木盒的同時將銀幣遞了過去。茶水是女兒在車廂裡沏的。
「不知這便當怎麼樣啊。」老人掀開便當盒蓋,蓋子上粘了幾粒白米飯。盒內躺著一段淡茶色的薯蕷,薯蕷與旁邊的白飯之間,痛苦不堪地塞著一片黃黃的快被壓扁的煎蛋餅。
「我不餓。」小夜子連筷子也沒碰,放下便當。
「嘿。」老人接過女兒遞來的熱茶,望著插在膝上便當裡的筷子,咕嚕喝下一大口。
「馬上就快到了吧?」
「嗯,沒多遠了。」薯蕷往鬍鬚移動起來。
「今天是個晴天呢。」
「這樣的天氣真是走運哩,富士山看上去漂漂亮亮的。」薯蕷自鬍鬚又回到了盒內。
「不知小野先生幫我們找好住處了沒有?」
「嗯,肯……肯定找好了。」老人的嘴巴兼顧著吃飯和答話,早餐在繼續。
「走,到餐車去吧。」宗近在隔壁車廂合攏米澤綢緞褂的領子。一身西服的甲野挺起瘦高身子。跨過通道上橫著的手提挎包時,甲野回頭提醒道:
「喂,小心腳下別絆到。」
甲野推開玻璃門進了隔壁車廂,想徑直穿過通道。走到半途時,宗近從後面用力拉了拉他的西服。
「爸爸,飯有點涼了吧?」
「涼了倒不要緊,就是太硬……像爸爸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不能吃硬東西,容易堵在胸口。」
「喝口茶吧……要不要再幫您倒點茶?」
兩個青年無言地穿行而過走向餐車。
小星球即便日夜不歇飛遨寰宇,行盡天涯,也不見得會舛互交集,但這四顆小星球卻猶如四個並排在一起不厭其煩吐絲的蠶繭,夜半以陌路人身份於同一列冷暖無情的夜車上比鄰而坐。當星辰世界被掃落,白日徹底剝去天空麵皮使其無所隱遁之時,四顆小星球在窗內兩兩相對地擦身而過。擦身而過的另外兩顆小星球此刻正隔一枚白桌布吃著火腿煎蛋。
「喂,她在車上!」宗近說。
「嗯,我看到了。」甲野看著選單應道。
「看來他們果真要到東京去。昨晚在京都車站好像沒遇見他們嘛。」
「真是的,一點都沒注意到。」
「我也不知道他們就在隔壁車廂……打過好幾次照面了吧。」
「多得數不清了……這塊火腿淨是肥肉,你的也一樣麼?」
「好像差不多,這大概便是你和我的差異。」宗近用叉子叉起切成大塊的火腿塞進嘴裡。
「難道你我都自比為豬麼?」甲野有點沮喪地張口嚼著白色的肥肉。
「是豬也沒關係,我就是覺得不可思議。」
「聽說猶太人不吃豬肉。」甲野突然說起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來。
「先不管猶太人,我說的是那個姑娘。我覺得有點難以想象。」
「因為太多的照面?」
「嗯……喂,服務員,來杯紅茶!」
「我要咖啡。這豬肉真不好吃。」甲野又把話題從那女子岔開了。
「我們到底遇見了多少次?一次,兩次,三次,好像遇見三次了!」
「假如寫小說,這就是個極好的緣由,可以發展成一個故事哩。不過我們跟她打了幾次照面,好像也沒發生什麼呀……」甲野說罷喝了一大口咖啡。
「打了好幾次照面竟然也沒發生什麼,所以你我才淪落為豬吧?哈哈哈哈……不過什麼都還說不準,也許你會愛上那個姑娘……」
「對對。」甲野插打斷了對方的話。
「就算不是,既然我們遇見了這麼多次,往後也難說不會發生什麼關係。」
「跟你發生關係?」
「不,不是那種關係,是其他關係,男女關係以外的關係呵。」
「是麼?」甲野左手託著腮,右手舉著咖啡杯停在鼻端前,愣愣地望著前方。
「我想吃蜜橘。」宗近道。甲野沒作聲,隔了一會兒又漠不關心似地說:「那姑娘是不是去嫁人的呀?」
「哈哈哈哈,要不要我去替你問問看?」其實宗近連去打個招呼的意思也沒有。
「嫁人?真的那麼想嫁人麼?」
「不去問問當然不知道嘍。」
「你妹妹呢?你妹妹好像也很想嫁人吧?」甲野忽然一本正經地問了個怪問題。
「糸子?那丫頭還完全是個孩子呢,不過她心裡真有我這個哥哥哩,又幫我做狐皮背心,又幫我做其他什麼的。那丫頭縫縫裁裁真的很拿手哦,要不要讓她幫你做一個肘墊?」
「哦,是麼?」
「你不要?」
「不,不是不要……」
沒等肘墊的事說完,兩人便離開了餐桌。經過孤堂老人的車廂時,老人面前攤著一張《朝日新聞》,小夜子則夾著一塊煎蛋餅正往小嘴裡塞。四顆各自運轉的小星球在火車上再次擦肩而過,各自似乎像在擔憂自己的未來一般對彼此的命運放心不下,卻又都不以為怪。他們就這樣懷著無法逆料的明日世界,抵達了新橋車站。
「剛才跑過去的人不是小野麼?」走出車站時,宗近問了一聲。
「是麼?我倒沒留神。」甲野答。
到了車站不久,四顆小星球便各奔東西了。
.此處系作者暗諷當時日本文壇如日中天的自然主義文學。
.世界上最早鋪設有軌電車的城市是德國柏林,1881年在柏林市郊正式啟用有軌電車作為城市公共交通工具。日本京都的有軌電車始於明治維新後的1895年,應為亞洲最早的有軌電車。
.金閣寺:本名鹿苑寺,位於日本京都市北區,為臨濟宗相國寺派的寺院,建於1397年,其三層寶塔形金閣四內外皆飾以金箔,閣頂有象徵吉祥的金鳳凰,故得名金閣寺,戰前被指定為日本國寶,現為世界文化遺產。
.出自李白名詩《下江陵》。
.出自日本西道仙(1836-1913年)所作漢詩《城山》:「孤軍奮鬥破圍還,一百里程壘壁間,吾劍既折吾馬死,秋風埋骨故鄉山。」城山位於今日本鹿兒島縣,是西鄉隆盛戰敗自殺之地。
.西鄉隆盛(1828-1877年):日本「明治維新三傑」之一,後因不滿新政府施行的政策,下野返鄉,發動同鄉武士叛亂(西南戰爭),戰敗自殺。
.盂蘭盆的燈籠:日本每年在七月十五前後為超度祖先亡靈,燃香點燈。此處意指已過五年。
.金雞:一種想象中棲於天上的神雞,據傳它最先報曉,然後地上的雞才響應打鳴。
.八州:日本的古稱,古代日本由本州、四國、九州、淡路、壹岐、對馬、隱岐、佐渡等八島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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