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臉色一變。所謂「別宅婦」,便是男子未經正妻許可,養在別宅的女子,身份比妾室還不如。任何一個自愛的小娘子聽到這話,必然羞怒難當,她也不例外。只是楊炎一傢俱以孝行知名,她既不想說不敬的話,也不想讓楊炎為難,便默不作聲。
楊播冷冷道:「別宅婦非國朝法度所能容,你若不想因‘犯奸’的罪名令楊家蒙羞,就儘快將這小娘子送走。」[3]
楊炎撩衣跪下,懇切道:「父親,何六娘是幽州人,自從安賊起兵,六娘深受連累,寢食難安,在京中已無立足之地,只得來此暫住。望父親寬宥我的私心。」
楊播冷哼了一聲,問道:「你說,她為甚麼受到連累?」
楊炎道:「她父親在幽州軍中,且她又是胡女……」
「你既然知道她是胡女,為何還為她所惑?」楊播斥道,「既然不是別宅婦,那你是要以她為妾了?我容不得胡女入我楊家。」
狸奴倒退一步,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嘴唇翕動,還是沒有說話:她不想為妾,不想讓楊炎尷尬,不想否認自己的外族血脈,不想掩飾自己與河北叛軍的關係,所以,她只能繼續沉默。
楊炎雖知父親向來贊同「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卻沒料到他態度如此堅決,分辯道:「隋文帝的獨孤皇后也不是漢女,可文帝也是我們楊……」
「獨孤氏悍妒,又幹預儲君廢立之事,楊廣做了皇帝,使大隋二世而亡,這不是獨孤氏的過錯?」楊播冷笑。
狸奴脫口道:「妾雖然不懂古人的事,可是改立太子難道是皇后一個人能做主的嗎?隋文帝難道沒有考慮過嗎?」她本來還想說「亡了大隋的是楊廣,這又跟他母親獨孤氏有甚麼相干」,好歹忍住了。
楊播想不到這個小胡女竟敢反駁自己,指著狸奴怒道:「胡兒不知禮數!」
楊炎趕緊拽了狸奴一把,又苦勸楊播道:「父親,六娘性情純善,絕非包藏禍心的人。」
楊播一甩袍袖,沉聲道:「總之你不能供養別宅婦,也不能娶她。」轉身出門。
狸奴心神俱疲,抬起手來揉臉。楊炎瞥見她舉手的動作,忽地想起,二月裡她曾在養父何千年面前自承喜歡他,何千年揚鞭打她,她就是這樣護著頭臉的。他心中驀地升起一陣酸澀,對著楊播的背影揚聲道:「父親不准我娶六娘,那麼我也不會娶別人。」
楊播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徑自去了,就如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
狸奴將楊炎拉了起來,嘆道:「這又何必?」
楊家孝名素著,忠孝二字早已刻在每一個子弟的血骨之中,楊炎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前所未有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將她攬入懷裡,低聲道:「再等一等,給我一些時日。」
此刻正是日落時分,外面下起了小雪,一片昏黃,室內沒有點燈,光線黯淡,兩人能看得清楚的,唯有彼此的臉。
狸奴嗅著他身上隱約的柑橘香氣,閉了閉眼,道:「你也要給我一些時日。」
他說的是他父親。
她說的,卻是她的故土,她的親族,從前她眼裡的燕山曉月,如今她心中的冰炭交煎。
可是,「一些時日」——
究竟是多久呢?
他們暫時無從得知。
而此時此地,年輕的他們所能看到、能確知的,惟有天邊的雪、眼前的人而已。
1皇城西南獨柳樹下,處斬過好多人,包括在安史之亂中受了偽職的很多人……
2鳳翔開元寺有吳道子、王維的畫,見蘇軾的詩《王維吳道子畫》,詩中拉踩(?)吳道子,說吳還只是技術高明,而王維是境界高明:「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王維的迷弟很多,杜甫蘇軾都是,就……大家不要因為有些文章而產生杜甫只粉李白的刻板印象,手動狗頭。
3別宅婦:參見黃正建《唐代‘別宅婦’小考》。
(上部終)
寫在最後的廢話:
這篇文本來有一個更完整的大綱,但是由於時間限制,比賽必須在今日完結連載,就決定停在這裡。所幸這裡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以後的戰爭會是另外一個階段,大概也不算太匆促吧。
如無意外,還會再開一篇,繼續寫下去。雷海青、張忠志、崔妃等人,在後續的故事中會有更清楚的交代。
多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包容和厚愛,真的。我是一個非常懶散的人(從我這篇文的字數大概就能看出來了,手動狗頭),身體也不是很好,更新狀態並不穩定,論努力,論天分,都比不上很多在網上寫作的作者。這一次參賽,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要約束自己的懶散,在給定的時間內保持更新,寫完一個故事。最終我並沒有交出讓人滿意的答卷,故事也還沒有徹底結束,在這裡要說聲對不起。
正因為我對自己的德性非常有數,所以除了故意的插科打諢和寫來逗大家笑的小劇場之外,很少主動求推薦票。在我看來,大家已經十分厚待我了,我沒有必要,也沒有意願去奢求更多。如果沒有你們的厚愛,我大概還是會寫,但是必然不會對這個故事感到這麼深的羈絆。所以說,再次謝謝大家的支援和諒解。
參加這個比賽、寫這篇文的過程中,我經歷了決定回國,徹底回國,搬到一個氣候和食物都完全陌生的地區等諸多事情。如果沒有豆瓣閱讀編輯秋展一直以來的肯定和鼓勵,這個故事可能不會出現在世界上——或者至少不會這麼早。我要給她很多很多的感謝。
最後,借用丘吉爾的一句話吧:「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可能是開始的結束。」
謝謝!
青溪客
2019.08.01傍晚
於錦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