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抬起頭:「阿耶?」
何千年已經四十五歲,在安祿山部下多年,頗有智計。然而他此刻望著狸奴充滿疑惑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語塞。他咳嗽兩聲,道:「我想,你去長安罷。」
狸奴嚥了口口水:「長安?」何千年頷首,壓低了聲音:「西京朝廷上,宰相時常向聖人進言,說將軍有異心,總有一日要起事反叛……」
在幽州提到將軍兩字,即使不必冠姓,眾人也自然知道指的是節度使安祿山。狸奴皺眉,心道:「宰相多半是嫉妒將軍的功勞和恩寵。」卻聽養父又道:「將軍雖然無有反意,但也須及時瞭解朝臣們的心思。可如今宰相防我們河北甚緊,安插人手越發艱難,近來更折損了幾個人。我想,朝廷時常有使臣入貢,接待、問話都要鴻臚寺的人來通譯,他們又要錄記各國山川地理、風俗制度。鴻臚寺的譯語人向來有些不足,你如將軍一般,通諸蕃語,若是到長安為他們做些事情,伺機探問朝中動向……」
「女兒願往。」狸奴乾脆地說道,「願為將軍盡忠。」
為她崇拜的安將軍分憂,固然是她的心願。但在此刻,她想的卻是:若是她為父親做事,討得他的歡心,阿孃是否就能得到更細密的寒衣,更可口的飯食?阿孃說過,想吃故鄉的阿月渾子[5]。她一直記得,可是這種產自西域的「胡榛子」太過昂貴稀見。長安應該會有罷?
何千年聽她應承,露出驚喜之色。狸奴笑了笑,又道:「只是女兒一去千里,阿孃……」「我自會吩咐人好生照拂你阿孃。」何千年連忙道,又囑咐了狸奴許多話。
狸奴告退出來,只覺滿身都染了堂上青銅熏籠裡紫藤香的氣味。頭頂昏黑的天幕上,一彎眉月光芒柔潤。她閉上眼睛,以面龐承接月光,心中忽然想象起長安城的月色。
那月色,想必照映著許多衣衫鮮亮的貴人、意氣風發計程車子,照映著傳說中煙水明媚的曲江池、弘麗壯偉的大明宮。
那月下,想必不會有那靜默立於薊北風沙中的黃金臺,想必不會有戴著虎皮帽子、唱著戍歌拔劍起舞的同羅武士,不會有刀一樣的北風和雪霰。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長安,khumdan[6]——那是一座怎樣的城池?
「我求他不要叫你去,可是……我再去求他!」婦人流下淚來,連鞋也來不及穿就要衝出門去。
狸奴伸手抱住母親,笑道:「阿孃,我有機會去長安了,這可多麼教人歡喜?」向母親眨了眨眼。她的眼睛生得好,眼角微微上揚,看人時總似帶著三分笑意,藍色的眼眸乾淨得像秋日的天空。這雙眼原是隨了母親,可此時她母親那雙同樣精緻的眼中,全沒半點光彩,只是呆呆望著她。
狸奴為婦人擦乾淚水。她伸直雙腿箕踞而坐,笑道:「西京的新奇物事定然較幽州更多,我回來時,給阿孃帶一些,豈不好?還有,你腿上的舊疾,我也要向長安出名的醫家討一討醫方。是了,阿耶適才還說西京的好兒郎多,就好比大宛多出好馬。萬一我嫁入貴人家裡,豈非……」
「不可!」婦人打斷她。「你休得攀附貴人。幽州有這樣多的奚人、同羅人、契丹人混居共事,安將軍亦是我們昭武九姓的族人,故而你不大曉得他們漢人的心……長安自然與幽州不同。我們身份低微,若是嫁給貴人,只能為人姬妾。你不能……」
狸奴乖乖點頭。婦人似乎被這一番話耗盡了力氣,抱緊了她,重又啜泣起來。狸奴伏在母親肩頭,眼角瞥見了婦人褐色鬢髮間的點點斑白。北風呼嘯,一下下擊打在窗格上,彷如猛獸低吼。一旁的火爐暖意稀薄,逼仄的小屋裡,空氣更加清冷。狸奴閉了閉眼,低聲道:「阿孃,我很快就回來。你好好吃飯。」
註釋:
1唐代口語「風醋」指風流。
2指妓女。
3參照尤李《唐代幽州地域的佛寺及其分佈》。
4源於波斯的酒。
5一種產自粟特、波斯等地的美味堅果。
6khumdan是粟特語對長安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