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雨夜疑雲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從大同到威寧海子的距離其實並不遙遠,快馬加鞭的話,不到半日便可到了。

汪直只帶了一個衛茂,那是他身邊除了丁容之外的另一個親信。

這衛茂先前唐泛他們也曾見過,就是在幾年前,他們去查南城幫時,查到了一處青樓,當時衛茂作為西廠掌刑千戶,一齣手就將那青樓老鴇等一干人全給鎮住了,後來汪直奔赴大同,便將衛茂也給一起帶了過來。

此人做事心狠手辣,對汪直也忠心耿耿,被汪直倚為左右手,當然,在丁容的事情之後,汪公公如今對著身邊的人都帶著幾分保留,任是對誰都不敢傾盡全部的信任了,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隋州則帶了兩名叫韋山和盧衍的錦衣衛,另外還有唐泛,杜瑰兒,沈貴,孟存和一名士兵,以及神棍出雲子。

說來也巧,孟存正是當時七名倖存士兵中的其中一個,而且還是官職最高的那個。

唐泛看到孟存時,還結結實實愣了一下,還是孟存苦笑著對他道:「唐大人,隋大人,咱們可真是有緣啊!」

除了他之外,汪直還找了一個普通士兵,同樣也是當時倖存回來的七人之一。

唐泛扭頭看汪直:「你怎麼沒說是他?」

汪直理直氣壯:「我怎麼知道你不知道是他?」

唐泛無語地瞪了他一眼,眼見另外一個士兵一臉不安,便開玩笑安慰他道:「不用擔心,你上次既然可以平安歸來,這次也是可以的,再不濟,這裡還有許多官職比你高的人,若真出了什麼事,也不止你一個,你也不算虧了!」

但那士兵非但沒有因為他的安慰而放鬆下來,反而越發惶恐了:「大人,那地方確實很邪乎,我們上回能回來,還多虧了孟把總及時下令撤退,這回可不敢保證啊!」

孟存笑罵一聲:「行了啊,別說喪氣話,我老婆孩子都還沒娶呢,你好歹連孩子都生了,咱們當兵的不就是要聽從命令嗎,別一副娘兒們的樣子,不倒霉都被你說倒霉了!」

那士兵被他一罵,撓撓頭,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倒沒再說喪氣話了。

孟存上回被杜瑰兒那箱子砸了一下,被大夫診斷為骨裂,如今養了這麼些天,也可以不用拄著柺杖走路了,不過這一趟大家都是騎馬,影響並不大。

沈貴不必提了,他到現在還哭喪著臉,一臉死了爹孃的表情,一千一萬個不情不願。

出雲子其實心裡頭也不大願意走這一趟,但他先前表現得一派高人風範,要是不樂意過來,估計留在大同城內面對王越也沒什麼好果子吃,所以汪直一說,他略略想了一下就答應了,還帶了一大堆傢伙,全部是硃砂符紙……

以及一小罈子黑狗血。

所有人裡,或被迫來,或不得不來,唯一一個主動要求跟來的例外,卻是杜瑰兒。

尋常閨中少女,這等年紀,又有殷實的家境,一般都是待在家裡被千嬌百慣,含羞待嫁,但杜瑰兒非但拋頭露面出來幫忙父親經營醫館,還曾親自帶人出關採藥,遠至威寧海子北邊的蠻漢山腳下,這雖然是在邊城,禮教遠比江南甚至北方都寬鬆,然而像她這樣的依舊罕有。

一方面,杜瑰兒也來過這裡,認識路,跟沈貴、孟存及其手下士兵一起,四個人到時候所指的方向,可以相互驗證,減少隊伍迷路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其實隋州心底並不如何信任這個少女,總覺得仲景堂在這樁案子裡邊扮演的角色過於微妙,縱然沒有證據,杜瑰兒也有不小的嫌疑,與其讓她待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還不如放在身邊,也好就近監視。

不過這番心思看在旁人眼裡,自然也有了別樣的解釋。

起碼像孟存和汪直等人,就都覺得隋州對杜瑰兒有那麼幾分意思。

閒話不提,幾人出了關外,一路往北走,頭頂晴空朗朗,風和日麗,連帶山巒起伏也成了壯闊的景色。

只不過人人都存著一份心事,也沒有多少閒工夫去欣賞,驅馬前行,雖然談不上飛馳前行,但也絕對不慢。

等到快接近威寧海子的時候,前方探路的韋山一個手勢,眾人就都逐漸慢了下來。

卻見韋山策馬迴轉稟報道:「海子就在前方,並無異常。」

果然,過了一炷香左右,一個壯闊如海的湖泊就進入所有人的視線。

在大同一帶,是很難見到如此大的湖泊的,雖然心理上知道它明明只是一個湖泊,但乍然一看,大家仍舊忍不住從心底嘆了一嘆,也難怪當年蒙古人要將它命名為海子,對於沒有看過海的人而言,這確實就相當於他們心目中所向往的海了。

陽光照射下,湖面泛著粼粼波光,幾隻水鳥掠過,又被唐泛他們的馬蹄聲驚走,留下一串拍打翅膀的聲音。

湖光山色,芳草萋萋,這裡寧靜得足以讓人的心靈跟著安靜下來。

然而同樣的,也容易迷惑和麻痺警惕。

汪直問孟存:「你們上次是在哪裡遇到風沙的?」

孟存指著前面不遠處的湖邊:「就在這裡,本來我們應該繞過路追向韃子的,誰知道突然就起了風沙,天色立馬就暗了下來,還夾雜著許多刀槍的聲響。」

其實這段經歷在出發前,大家已經聽孟存和那士兵講過好幾回了,即使來到這裡,身臨其境,依舊很難感受到他們當時說的那種情形,明明是碧空萬里,陽光燦爛,而四周也一片空曠。

自然,湖泊北邊還是有山峰的,但那離這裡還有相當一段路程,若是有人從山那邊攻打過來,他們也沒道理看不見。

沈貴戰戰兢兢道:「李道長曾對我說過,他只要在韃靼王庭作法,就能在千里之外克敵,隔空將明軍殺個片甲不留,當時我很是不信,不過後來聽說明軍這邊接連發生了怪事,我這才信了。」

汪直皺眉:「你不是說他可能布了陣法嗎?」

沈貴真是怕了汪直這位煞星,自己落到他手裡,立馬好一通折騰,以致於沈貴覺得繼續被汪直折騰下去,還不如自己毛遂自薦出來帶路,好歹還有可能撿回一條小命,戴罪立功——他也實在不想再嘗一嘗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在衛茂那位西廠掌刑千戶手裡,沈貴才知道這世上多的是刑罰,能夠既不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偏偏又令人痛苦萬分,恨不得能立時解脫。

相比起來,他頓時覺得李子龍那所謂的種種神通手段也不那麼令人害怕了。

沈貴聞言忙道:「是是,當時我確實是信的,但後來我無意中聽人說,李道長為了布好對付明軍的陣法,特地在蠻漢山下搬了幾塊法寶過來,立馬就將明軍給剋制住了,可具體是什麼法寶,我也不曉得,但是陣法這兩個字,我是記得的,上回也告訴過您了,絕無半點虛言!」

說完他還諂媚地朝汪直笑了一下。

「那法寶呢?」

汪直其實不是不信沈貴的話,在西廠的手段下,那是連啞巴都能開口的,更何況沈貴一個家財萬貫的商人,只是沈貴說的話實在過於玄幻,令人難以置信罷了。

沈貴四處張望了一下,入目全是寬闊的湖面,哪裡有什麼高大顯眼的石頭,不由垮下臉:「這,這我也不知道,我聽著白蓮教的人說,那意思好像是法寶就在湖邊,一遇到風沙,陣法就催化,才會有千軍萬馬出現……」

他自己也說得很不確定,期期艾艾地瞟了汪直一眼又一眼,生怕對方發怒。

當然,他怕的還有坐在自己身後,與自己共騎一騎的衛茂,因為之前針對他的那些折磨,全都是這傢伙親自下手的。

不過沒辦法,汪直不信任沈貴,特地讓衛茂就近監視,絕對不可能讓沈貴單獨騎一匹馬的。

就在他們說話之際,唐泛與出雲子二人則策馬前行,按照孟存說的方位往前跑了十幾丈,眾人遠遠地只瞧見他們似乎在說什麼,少頃便折返回來。

出雲子道:「結合孟把總和沈老爺所說,貧道與唐大人已經初步有了推斷,但還是沒法確定,得等繞過這個湖去蠻漢山下瞧瞧才能分說。」

唐泛道:「現在說與大家聽聽也無妨的。」

出雲子便道:「貧道沒來過這裡,聽說威寧海子附近常有風沙?」

回答他的是杜瑰兒,她自小在邊城長大,自然比誰都更有發言權:「並非常有,一般只在開春和入秋的時候有,我沒遇見過,但聽家裡長輩說,有颳得十分厲害的,確實能令天地變色,但這樣大的沙暴很少有,一般就是普通的風沙。」

出雲子頷首:「不知道諸位可曾聽過陰兵過路?」

這個古怪的詞語一齣,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陰兵自然是聽過的,顧名思義,那便是指人陽壽已盡的時候,前來押解人的魂魄前去地府的陰間士兵。

然而這陰兵過路,聽起來就十足古怪了。

「什麼是陰兵過路?」汪直問。

見眾人迷惑不解,出雲子也沒有賣關子的意思,當即就解惑道:「貧道早年曾跋山涉水,遍遊五湖四海,路過京師保安州郊外一帶,見過那裡有一處山谷,明明荒無人煙,卻時時有千軍萬馬奔騰之聲,當地人都說是不知多少年前,黃帝與蚩尤曾在此有場惡戰,戰死的將士陰魂不散,若是在聽見金戈兵馬動靜之後還強行入山的人,必然有去無回,有死無生。」

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眾人哪裡聽說過還有這樣的事情,隋州汪直等人倒也罷了,像孟存和杜瑰兒他們,個個都是一臉驚容。

出雲子又道:「自從來到大同,聽說士兵失蹤的事情之後,貧道心中便有所猜測。只是明軍的情況又與貧道在陸涼州遇到的不同,這裡並無山谷,也沒有什麼古戰場,是以一直沒有說出自己的臆測,直到方才聽見唐大人說,蠻漢山當年曾為金國的領地……」

他看了唐泛一眼,後者主動接下去道:「蒙古南下時併吞金國,兩者當時在豐州曾有一戰,死傷者眾,金國慘敗,勢力進一步往南收縮,如果沒有猜錯,戰場應該就在如今的蠻漢山附近一帶。」

出雲子接道:「若是如此,倒也就講得通了。」

汪直聽罷卻是不信:「什麼亂七八糟的,哪來的冤魂不散,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冤魂如何出來作祟,再說冤有頭債有主,若真有金兵冤魂,應該去找那些韃子才對,他們祖宗才是蒙古人!」

唐泛見沈貴杜瑰兒他們都是面露害怕之色,不由笑道:「你們別擔心,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李子龍不過一妖道耳,如何有能耐招來鬼神?方才沈貴也說了,他親耳聽見白蓮教的人提及陣法,可見這陰兵過路,必然是與什麼陣法有關,出雲道長的話,只是正好將兩者結合,相互印證。」

「首先,二者的共通點,都是此處曾經發生過慘烈的戰役,其次,附近全都有山石屹立,這必然與李子龍佈下的陣法有關。」

「我們說出這些猜測,並非要讓大家更加恐慌,而是希望你們能夠了解,我們越是知道得多,於此行的結果便越有利。

他神色柔和,諄諄善誘:「其實方才我與出雲道長大可將汪公公他們叫到一邊,單獨說這件事。但既然如今我們已經站在這裡了,便是同生共死的夥伴,我不希望任何隱瞞造成你們之中有人傷亡,所以才將這些猜測坦誠相告,若真遇見出雲道長口中說的陰兵過路,大家也不必驚慌,這幾年死在我們手下的白蓮教徒不在少數,其中不乏向李子龍學過幾手的徒弟,但那些人如今照樣也已經成為過眼煙雲,這次也不會例外。」

按照汪直的意思,他也不會贊成將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所有人,但唐泛說都說了,他再阻止也晚了。

不過唐泛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說下來,眾人的神色漸漸放鬆,都不像之前那樣驚慌了。

汪直打從心底瞧不起杜瑰兒這些人,認為他們除了帶路之外別無作用,重要的事情也絕對不能讓他們知曉,但唐泛卻不這麼看。

有時候隱瞞非但不能緩解恐慌,反而只會令恐慌的情緒蔓延,既然大家註定共患難,還不如將一切都攤開,這比遮遮掩掩更能降低他們的疑慮。一個利用古戰場地形而使用陣法阻止明軍的李子龍,肯定比一個會呼風喚雨,請神招鬼的李子龍要好對付許多。

唐泛的話的確是有效果的,最起碼大家都開始往破解陣法的方向去想了,就連跟著孟存一起來的那個士兵,也不再是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

這番話能夠維持多久的效果,就要看他們多久能夠找到那個陣法所在了。

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所謂的陰兵過路並沒有重現,陣法更是一點蹤影也沒有,要不是出雲子和唐泛那番話,汪直幾乎要認為沈貴是在耍著他們玩兒了。

所有人心中都繃著一根弦,他們早就做好了看見一切可怖情景的準備,然而一切出乎意料地平靜,什麼也沒發生,威寧海子就像它所屹立過的千萬個日日夜夜,並沒有因為唐泛他們的到來而改變。

從威寧海子往北,地勢逐漸狹隘,再向前的話就需要經過一條山谷,而左邊延綿不絕的山巒,便是蠻漢山。

在眾人抵達蠻漢山下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前方的道路完全被黑暗遮掩,若再往前無疑是不智的選擇,唐泛他們便在湖邊北面駐紮下來,準備歇息過夜,明日一早再到山麓一帶看看。

孟存和韋山等人在湖邊生火紮營,連杜瑰兒也在幫忙,唐泛倒沒有什麼文官的架子,不過在他手忙腳亂弄翻了一鍋水之後,就自動自覺地摸摸鼻子到一邊站著了,免得給別人添亂。

閒來無事的他四處溜達,見隋州與汪直都坐在湖邊擦拭手中的刀,便走過去,好奇地瞅著汪直手裡的繡春刀。

「你不是錦衣衛,怎麼也用繡春刀?」

「你聽過繡春刀的來歷嗎?」汪直不答反問。

唐泛笑道:「這是在考我了?據說繡春二字乃太祖皇帝欽定,繡衣春當霄漢立,彩服日向庭闈趨,寓意錦衣衛與天子的關係,不過是真是假,年代久遠,也不可考了。」

實際上太祖皇帝是個半文盲,連四書五經估計都沒讀全,哪裡會用什麼典故起什麼名字,這八成都是後人穿鑿附會的,以太祖皇帝平生的性格,也不太可能起這種風格的名字。

以唐泛看來,這名字倒有可能是劉伯溫或宋濂等人起的。

汪直卻搖搖頭:「我不是在問名字的來歷,我問的是刀的來歷。」

唐泛道:「這卻難倒我了,請汪公公不吝賜教。」

汪直睨了隋州一眼:「他不知道,你總該知道罷?」

隋州緩緩吐出兩個字:「唐刀。」

汪直傲然道:「算你有點見識。」

隋州懶得與他計較,低頭繼續擦拭刀身。

汪直道:「繡春刀改自唐刀,又比唐刀要輕上許多,講究的是能劈,能砍,能刺,可單手用,也可雙手用,有一把繡春刀在手,足以從容而行。」

見他將繡春刀看得如此之高,唐泛笑道:「我本以為你用的是劍,抑或軟劍,沒想到竟然是刀。」

汪公公雖然外表陰柔,內心卻無比強橫,許多宦官寧願縮在宮裡一隅爭權奪利,他卻寧願遠走塞外,單就這份眼光上,就要高上不少,也難怪會喜歡殺氣四溢的繡春刀。

汪直嘿嘿一笑:「劍那是君子用的,本公是小人,用的自然是刀!」

他自承是小人倒也罷了,偏還將隋州給拖下水,這句話一齣,豈不是在說天底下所有用刀的人都是小人了?

唐泛啼笑皆非。

也幸而隋州不是那等愛耍嘴皮子的人,否則這兩人八字不合,早就打起來了,哪裡還有片刻安生?

此時此刻,隋伯爺聽了汪直的話,也只是冷冷瞧他一眼,繼續默不吭聲。

這種「懶得和你說話,不屑和你鬥嘴」的姿態讓汪直大感無趣,撇撇嘴,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對唐泛丟下一句「你是怎麼忍受這傢伙的」便徑自去找衛茂說事情了。

汪直走後,隋州抬起頭,一臉凝重。

唐泛以為他要談論汪直,誰知對方開口卻是:「一路上平靜過頭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實我一直很奇怪,假若山下真有陣法的話,這個陣法要在什麼條件下才會發動?按照沈貴的形容,和孟存他們的描述,每當陣法啟動時,必然會天地變色,飛沙走石,可我不信李子龍真有如此能耐,若是有的話,他也不必裝神弄鬼躲躲藏藏跑到大漠去投奔韃靼人了。」

在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情況下,唐泛可以毫無顧忌地說一些自己的猜測,而不會有動搖軍心的嫌疑。

隋州頷首:「我也奇怪,沈貴只說是陣法,根本不知道陣法長什麼樣,而孟存他們的描述又太過含糊,兩者很難讓人結合聯想。」

唐泛笑了笑,旋即又靠近隋州一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我有種感覺,在我們之中,很可能還有白蓮教的內應。」

對方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令隋州的耳朵微微發癢。

這種微妙的感覺甚至透過皮膚,一直蔓延到心底。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兩人的背影貼得極近,幾乎連腦袋都快挨在一起了。

唐泛看著他少見的晃神,擔憂道:「怎麼了?」

隋州:「沒什麼,你覺得是誰?」

唐泛:「若我說是杜姑娘,你信不信?」

隋州:「我信。」

唐泛笑了一聲:「我以為你看在人家對你一片情意綿綿的份上,起碼會猶豫一下。」

隋州道:「她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過客,不及你半分,不要胡亂揣測。」

兩人這一笑一答地互相調侃,倒也淡化了不少旅途的疲憊。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二人都在帳篷裡躺了下來,旁邊那人卻翻來覆去擾人清眠,隋州不得不出聲詢問:「潤青……」

剛說兩個字,就聽見外頭飄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兩人心頭一凜,瞬間都坐了起身。

隋州反應更快,他一把抓起繡春刀就朝外頭掠去。

等唐泛也匆匆趕出去,便見沈貴倒在他自己的帳篷外面,雙手抓著喉嚨滿地打滾,其瘋狂痛苦之狀,連衛茂都差點按他不住。

很快,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鮮血就從沈貴的嘴裡大口大口地湧出來。

在火光的照映下,那些血呈現出幾近妖異的紫紅色。

「……不關我的事,是他們逼我過來找你的,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他的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睛死命地瞪大,幾乎快要掉出眼眶,手背上,額頭上青筋直冒。

「誰要找你,誰在和你說話?」唐泛要上前,卻被隋州攔住,只能站在原地問。

他本以為沈貴身處痛苦之中,肯定聽不進外界的動靜,然而對方臉上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回答了他的問題:「李道長,是李道長,他來找我了,他說我洩露了秘密,這是報應,是報應,報……」

沈貴身體瘋狂地在地上扭動掙扎,任誰都按不住,在短短時間內,神仙都來不及想出法子,大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色逐漸憋紫,最終在嘶啞的慘叫中抽搐著身體,停止了動彈。

所有人都被營帳外的動靜吸引出來,而後看著這一幕,完全呆住了。

他們沒有想到,風平浪靜的一天,臨到半夜竟然還會出現這種變故。

沈貴口中的李道長,毋庸置疑,肯定就是李子龍了。

但他說的報應,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李子龍當真神通廣大至此,連在千里之外都能察覺沈貴洩露了陣法的事情,繼而取他的性命?

杜瑰兒的臉色尤其慘白。

這也難怪,她雖然也親手醫治病人,可何曾見過這等慘狀活生生在自己面前上演?

沈貴悽慘的死法,連大男人都感到心悸,更何況是杜瑰兒一個弱女子。

她當即便捂住嘴,略帶不適地扭過頭去。

直到出雲子上前察看沈貴的狀況,她才想起自己的本職,也強忍著噁心上前幫忙。

「是中毒罷?」汪直也沒有上前,他的臉色陰沉得很。

沈貴的死,從另一方面,無疑是昭示他的無能。

「杜姑娘怎麼看?」出雲子看杜瑰兒。

「……應該是中毒。」杜瑰兒深吸了口氣,臉色依舊慘白,「但我不太明白,他是怎麼中毒的,明明我們跟他喝的是一樣的水,乾糧我也吃了……」眾人都望向衛茂,後者與沈貴睡一個帳篷。

衛茂就道:「他先前看著還正常,想和我搭話,我沒理他,他就睡下了,結果方才睡到一半,我聽見身旁有動靜,立馬就醒過來,然後便看見他滿臉痛苦地摳著脖子,跑出帳篷。」

他的話裡並沒有什麼有用的內容。

即使知道沈貴是中毒,可沒人知道他是中的什麼毒,如何中毒的。

沈貴的死讓所有人的心高高懸起,原本因為唐泛寬慰的話而略有放鬆的心情此刻又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