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泛倒不在意,他給汪直出主意,本來也不是為了這種一事換一事,搖搖頭道:「那你晚點再幫我說情罷,我回頭要離京一段時間,就算陛下起復,我也不想這麼快回來當官的。」
汪直冷笑:「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當官位是你家種的大白菜,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唐泛用勺子舀了一個蟹粉獅子頭進碗裡,笑呵呵道:「我家沒種大白菜。」
汪直:「話說回來,我本想找機會先給那梁文華點絆子使使,誰知道卻被人搶了一步。」
唐泛:「唔?」
汪直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唐泛莫名地狂眨眼:「??」
他兩腮塞著食物,說話不雅,只能用表情代替,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與之前那副淡定莫測的高人樣完全是判若兩人。
汪直道:「監察御史上官詠上疏彈劾梁永華,說他如今的小兒子,乃是十年前他在他老孃熱孝期間跟小妾親熱生下的。」
唐泛冷不防嗆咳了幾下,連這種陳年隱私都能挖出來的人,除了東西兩廠或錦衣衛,大明朝還有別的分號嗎?
在熱孝期間親熱生孩子,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謹慎一點的,在孩子的出生日期上作作假,也就過去了,大大咧咧一點的,連假也不用作,只要沒有人告,這就不算個事兒。
梁侍郎是夠謹慎的了,兒子出生之後,他在戶籍上做了手腳,這樣就算有人往前推算,也算不出毛病來,但這招也只能哄哄平常人,錦衣衛和東西廠若想查出點什麼,估計連他家老孃幾歲會說話都能查出來,更不必說這種把柄了。
作為朝廷官員,講究的就是個名聲,甭管名聲真好假好,只要沒有人彈劾就沒事,一旦有人彈劾,就得引咎在家,等候發落,這也是規矩。
唐泛好不容易順過氣,問:「你乾的?」
汪直幽幽道:「我倒是想幹,可惜被人搶了先,是隋州那廝派人去查的。」
從唐泛通過潘賓給他出主意開始,他就欠了唐泛不少人情,雖然對方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但屢屢幫了自己的忙,汪直雖然不是什麼仁厚之輩,但他心高氣傲,不願白白受他人的恩惠。
正所謂錢債好還,人情債難還還,誰知道對唐泛,他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回報,如今雖然暫時沒辦法幫唐泛官復原職,但以汪直的能力,報復一下樑文華,還是綽綽有餘的。
結果這又被人搶先一步。
這怎能令汪公公不幽怨?
唐泛喔了一聲,心頭暖暖的。
他知道隋州肯定是因為自己被罷黜的事情向梁文華報復,不過隋州與唐泛交情不錯,卻要避嫌,不能直接呈報,所以才要通過監察御史上官詠去彈劾。
唐泛沒在衙門,訊息自然也不那麼靈通了,聞言就道:「據我所知,上官詠與錦衣衛並無交情,他怎會願意去做?」
汪直只說了一句話:「上官詠乃松江府華亭人。」
唐泛立馬恍然大悟,原因無它,被首輔萬安踢到南京去的張尚書,就是松江府華亭人啊!
敢情上官詠是在給張鎣報仇呢!
汪直道:「上官詠是張鎣的同鄉,又是後進晚輩,平日與張鎣時有往來,上官詠不敢對萬安發難,但彈劾梁文華的膽氣還是有的。看不出來啊,隋廣川竟然也學會借刀殺人了!」
唐泛問:「那梁文華呢,他總該在家反省了罷?」
汪直哈哈一笑:「你還別說,這幾天可熱鬧了!梁文華那傢伙死皮賴臉的,非但沒有待在家裡,還堅持每天去衙門。但他越是這樣,別人對他的非議越大,那些御史都是成天閒著沒事幹,跟一群鑽盯雞蛋縫的蒼蠅似的,看見這樣的情形,焉肯放過?便一擁而上,對著梁文華一通彈劾,最後連陛下也驚動了。萬安沒有辦法,只能將他暫時外調。」
唐泛見他一臉幸災樂禍,忍不住猜測:「調往南京了?」
汪直撫掌大笑:「可不!這下剛好去跟張老頭作伴,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人指不定會怎麼打起來呢!」
唐泛搖搖頭,心想那樣一來可真是熱鬧了。
不過再熱鬧自己也見不著,有了這麼一樁事,最起碼梁文華的尚書夢肯定是沒有指望的了。
汪直與尚銘有隙,尚銘如今又投靠了萬安,汪直自然也就看萬安一派不大順眼,梁文華乃是萬安手下一大助力,如今他被除去了,汪直跟著看個熱鬧,也覺得心情挺舒爽。
但唐泛忍不住提醒他:「汪公,你如今的處境可有些模糊啊!」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模糊?」
唐泛調侃道:「你看,在別人眼裡,你是萬貴妃的人,萬安又攀附萬貴妃,結果現在梁文華被貶,照理說你本該感同身受才對,卻反而幸災樂禍,這樣不大好罷?」
汪直白了他一眼,沒吱聲。
但唐泛接下來的話可就不是開玩笑了:「萬安因為跟萬貴妃同姓,就去跟她攀親戚,說白了,他這個首輔位置能坐得穩,也沒少是靠抱大腿抱來的,如今尚銘又與萬安結盟,這就等於說,目前他們都是一派的了。那麼你呢?你既跟尚銘有仇,又看萬安不順眼,卻也沒有站到懷恩那一邊,而貴妃對你的親近之感又大不如前,你的處境,便有如四個字。」
孤、家、寡、人!
不需要唐泛提醒,汪直心中已經浮現出這四個字來了。
他悚然一驚,冷傲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淡定起來。
若說之前唐泛那一通分析,只是讓汪直覺得頗有道理,並且打算執行的話,那麼剛剛順著梁文華的事情一說下來,他的危機感頓時就比剛才強上一百倍。
簡直到了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就入宮的地步!
可是入了宮又能如何?
萬貴妃藉故不見他,這就已經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了。
汪直緊緊皺起眉頭,手指掐著扶手,面沉如水,少頃,他起身朝唐泛鄭重一揖:「請先生教我。」
得,從直呼其名直接上升到先生了,這待遇簡直不得了!
但也反映出汪直這人不是不會放下身段,只是要看對方值不值得他這麼做而已。
唐泛自然也要起身相扶,溫言道:「汪公不必如此,我能赴約而來,就已經表明態度了,而且事情現在也沒有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汪直也只是做做樣子,將唐泛吃這一套,立馬順著臺階下:「那你就趕緊給我說道說道罷。」
如果說兩人之前因為身份不平等,汪直言行之間總還端著些架子的話,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正視起唐泛這麼一個人,將他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來看待。
因為事實證明,唐泛壓根就不需要通過依附他來上位,就算沒了官職要報仇,他也有隋州這個助力在,以隋州的能力和被皇帝看重的程度,執掌錦衣衛只是遲早的事情。
反倒是自己幾次來找唐泛問計,還欠了他不少人情,人家不僅沒有要求兌現,每次還基本都是有約必到,有求必現,光是這份義氣,也是旁人比不得的。
汪直不是不識好歹,沒有眼力的人,只是一直以來,年紀輕輕就登上高位的履歷使得他有點忘乎所以了,加上這兩年在邊事上又屢立功勞,他有點唯我獨尊的飄飄然。
不過現在這份自得已經被唐泛一點點選潰,現在只剩下滿腔的凝重了。
唐泛:「該如何做,方才我已為汪公一一剖析過了。但是汪公自己心裡該有個底。」
汪直:「願聞其詳。」
唐泛:「我知道,你看不慣萬安與尚銘那幫人,但又因為被貴妃提攜,不能不站在她那邊,因為在朝臣眼裡,你就是昭德宮的人。」
昭德宮乃萬貴妃受封的宮室,朝臣有時便以昭德宮代稱。
汪直也不諱言:「對,實不相瞞,如今我的立場甚是為難,幾方都不靠,也幾方都不信任我。」
唐泛說得很明白:「萬貴妃也好,萬安也罷,他們都是依附陛下而生,你只要效忠陛下一人足可。除此之外,就像我剛才說的,西廠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它會給你帶來豐厚的回報。」
汪直:「我還有一事要問你。」
唐泛:「請講。」
汪直:「上回東宮案之後,太子殿下知道我從中為他轉圜,很念我的好,曾經還轉託過懷恩向我致謝,連懷恩那老傢伙對我的態度,也比以前好了一點。」
唐泛知道他要說的肯定不止這些,就沒有插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汪直:「但太子終歸是太子,只要一日未登大寶,名分上就是儲君。而貴妃一直瞧太子不順眼,只是苦於太子一直做得不錯,沒有機會下手罷了。」
唐泛輕輕頷首:「從東宮案就可以看出來了,貴妃與太子之間的矛盾,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萬貴妃殺了太子的親孃,她能不心虛嗎,以己度人,她會相信太子真的沒有報復之心嗎?哪怕太子表現得多麼仁厚溫和,她的心裡也始終橫了一根刺,如果可以換個太子,起碼她能睡得更安心一點。
東宮案就像是導火索,將兩方之間的隔閡徹底擺上檯面。
汪直一字一頓道:「那麼有朝一日,陛下的決議對太子不利,你認為我該站在陛下一邊,還是站在太子一邊?」
這問題太誅心了,想來汪直也是醞釀已久,才會將這個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疑慮問出來。
這個問題,也正是他遲遲沒有站好立場的根本原因。
此刻雅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說完之後,汪直仍舊感覺到一陣陣的後悔。
萬一唐泛要是不值得信任,將今日的話傳於第三人之耳,那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
唐泛:「我且不說那些天理良心的話,汪公不妨想想,如果按照昭德宮那位的想法另立了太子,將來繼位為新君,對你來說有好處麼,那位新君會念你的好麼?簇擁在萬貴妃身邊的人現在已經夠多了,不差你一個,而如今的太子仁厚誠愛,誰在他落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必然會記住這份恩情。對你來說,孰優孰劣,不難選擇。」
汪直沉吟片刻,顯是聽進去了,不過這樣重大的事情,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也不可能將結果告訴唐泛的,只是道:「你說得輕巧,你是沒有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根本就體驗不到什麼叫如履薄冰。」
唐泛笑道:「所謂能者多勞,要不怎麼汪公的權勢會比我大,官位比我高呢?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汪直:「罷了,閒話休提,你既然要離京,今日這頓酒席,就當是為你踐行罷。」
唐泛:「我告訴你個秘密。」
汪直:「?」
唐泛:「其實我當初在翰林院被授以官職之後,還曾與同年偷偷去過那秦樓楚館吃過一回花酒。」
汪直簡直莫名其妙:「你告訴我這個作甚?」
唐泛微微一笑:「用秘密換秘密啊,免得你不放心我,總怕我將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汪直:「……」
其實相交這麼久,他心裡還是比較相信唐泛的人品的,否則也不會在這裡和他談論這種深層次的話題,但唐泛的不著調實在令他深感無力。
不過伴隨著唐泛這句話,滿屋的凝重氛圍也隨之煙消雲散。
唐泛從仙雲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二更天了。
出了仙雲館所在的那條街,一切喧囂頓時被拋在身後,兩邊都是靜悄悄的民戶,少許還有從窗戶裡透出一點光亮的人家,估計是讀書郎在挑燈夜讀,又或者女眷正在為親人趕製一雙冬天穿的棉鞋。
唐泛雖然已經沒有官職,不過仍舊有官身在,所以宵禁也禁不到他頭上。
酒喝多了,難免有幾分醉意,不過腦子倒還清醒,他便慢慢地往回走,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由想起幾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好像也是因為吃酒回家晚了,結果路上遇到一個裝神弄鬼的白蓮教妖人,最後還是隋州及時出現。
任由思緒天馬行空地亂跑,他不知不覺就看到那條熟悉的小巷了。
與來時的路一樣,周圍都是一片昏暗。
但不同的是,巷口似乎站著個人,手裡還提著一盞燈籠。
那道熟悉的身影令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果然是隋州。
他大半夜地站在這裡,自然不是為了喂蚊子。
「怕你回來晚了,看不見路。」他對唐泛道。
唐泛出來時,手裡也有燈籠,但走了這一路,燭火早就昏昏欲滅,比不上隋州手裡的明亮。
明亮的燭火彷彿也照暖了人心。
唐泛微微一笑:「謝謝。」
這一聲謝,謝的不僅是隋州出來接他。
至於謝什麼,兩人心知肚明,很多事情不必說明白。
說得太明白,就沒有意思了。
一陣風吹來,唐泛手裡那盞燈籠垂死掙扎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
周圍唯一的光源就剩隋州手裡的燈籠了。
昏黃柔和的微光沿著唐泛的下巴輪廓蜿蜒而上,當真是清雋俊朗,無以描繪。
正可謂燈下看美人,不外如是。
「走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