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宮門奇案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汪直沒有說話,表情高深莫測,良久之後,才發出一聲哂笑:「本以為又是個劉棉花,誰知道卻碰上個商弘載……文官,哼!」

小黃門不明所以,滿臉茫然。

唐泛進宮的時候沒有碰上隋州,回家之後也沒有見到他,直到天色矇矇亮,他剛剛有些睡意,就聽見外頭隱隱傳來院門被開啟的聲音,披衣出去一看,果然是隋州回來了。

後者不掩滿面風塵和倦色,但眉目神色依舊冷峻鋒利,他抬眼也瞧見了從裡頭走出來的唐泛,立時就擰起眉毛:「聽說昨夜你也去了?」

唐泛點點頭:「是。」

隋州的眉毛擰得更緊了:「你不該去。」

唐泛攤手:「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他見隋州還是面色凝重,不由噗嗤一笑:「行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你還未吃早飯罷,走走走,出去尋個早點攤子,先吃點東西暖暖胃,也精神些。」

這時辰,該上朝的早就上朝了,該去衙門的也早該坐在衙門裡了,但唐泛昨夜大半夜都在宮裡,如今身上又擔了東宮案,精神實在有些吃不消,索性就準備抱病告假了,等明日去衙裡的時候再補上假條。

這一帶是居住區,街上賣早點的攤子不少,隋州和唐泛他們隨意挑了一間做油條油餅的攤子坐下,要了一盤油餅和兩碗豆漿。

唐泛便將昨夜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其實大致情節,隋州也都已經知曉了,韓早死了之後,錦衣衛這邊就得到訊息,隨即入宮,因為情況尚未明朗,兼之兩年前妖道李子龍意圖奪宮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北鎮撫司的人被分成好幾撥,分往皇宮各處執勤,隋州因為級別較高,又有周太后那邊的關係,所以知道的也比較多,只是畢竟沒有像唐泛這樣詳細。

在唐泛這一番描述之後,他對事情的瞭解也隨之更加清晰。

鬧市之中,二人坐在角落喁喁私語,其中一人又是嚇人的錦衣衛,自然無人靠近,說話倒也方便,不虞有人竊聽。

隋州聽罷唐泛描述,眼神一冷,直接便道:「汪直不懷好意。」

唐泛點點頭,苦笑:「不錯,凡事有因必有果,我沒想到前些日子給潘賓出了個主意,兜兜轉轉,倒把自己給繞了進去!」

隋州語帶淡淡關切:「那你打算怎麼辦?」

唐泛笑了笑:「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無非一個查字,只是怎麼查,從哪裡查,也是有講究的,不過我昨夜在宮中,也只是聽了汪直的片面之詞,兼之陛下與萬貴妃都在場,肯定有許多話不好說,不知道你在北鎮撫司那邊,可有探聽到什麼訊息?」

隋州想也不想:「我與你一起查。」

唐泛搖搖頭:「我一個人就足矣,怎好將你也牽扯進來,弄不好是要丟烏紗帽的。」

隋州道:「我無妨。」

唐泛斷然道:「但我卻不能這樣對朋友!」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朋友,就不必拒絕,我意已定。」

唐泛有些感動。

相處久了,他知道隋州其實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但這份熱,也不是針對所有人,而只是用在他所看重的人身上。譬如阿冬,唐泛很清楚,若她不是自己的義妹,隋州絕不會對她高看一眼。

然而事實上,他與隋州之間,也並沒有多少年的深厚情誼,僅僅是在武安侯府一案中所建立起來的交情。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有些人天生便有這樣的默契,朋友二字,也不在於時間長久,而在與彼此是否意氣相投,古人尙有為了一面之交就以命相托的。

他唐泛何其有幸,遇到了這樣一個朋友。

話說到這個份上,拒絕反倒是打臉了,唐泛灑然一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隋州面色淡淡:「本該如此。」

他頓了頓,道:「我得到的訊息其實並不比你多,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韓早絕不是急病而亡。」

唐泛精神一振,這句話可太重要了,能直接決定他們查案的方向,忙問:「此話怎講?」

隋州道:「韓早是韓方的老來子,韓方四十歲上才生的他,一家人愛若珍寶,這韓早頑皮異常,從小身體就結實,經常爬樹下水。三日前,韓早與太子一道在周太后那裡用膳,正巧太醫過去請平安脈,太后便讓太醫也給韓早號了一下,當時太醫的結論是韓早身體康健,反倒是太子先天不足,略顯瘦弱一些。」

唐泛沉吟道:「如此說來,韓早致死的原因,並非由於生病,果真是人為所致?」

隋州搖搖頭:「不知道。案發之後,韓早的屍身就被轉移到西廠去了,如果要查的話,就得儘快,否則等到屍身腐敗,又或者韓家來要人,會更加棘手。」

唐泛點頭:「正有此意,你一夜未眠,先回家歇息罷,西廠那邊我去就好。」

隋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寓意很明顯:你一個文弱書生都沒喊累,我會比你更累?

二人將早餐吃完,直接就朝西廠而去。

隋州這一身錦衣衛服飾在西廠頗為顯眼,不過唐泛奉旨辦案,那些內廠番子想來是早已得了吩咐,一聽唐泛報上身份,便將他們領了進去。

接待他們的掌班原先也是錦衣衛的人,叫邊裕,從他的表現來看居然還是認得隋州的,態度非常熱情:「汪公說了,唐大人想查什麼,讓我們都盡力配合您,韓早的屍體確實也存放在這裡,一大早韓家的人就來要過一回了,不過我們沒給。」

唐泛點點頭:「我想先見一見貴妃宮裡給太子送湯的那名宮女,聽說她也在你們這裡?」

邊裕道:「是,她昨夜就被帶過來了,我帶大人過去。」

他又看了隋州一眼,笑呵呵的臉上帶著一絲為難:「隋百戶,您也知道,西廠與錦衣衛向來不怎麼對付,汪公要是知道我放您進去,定要追究我的責任……」

「我不追究你的責任。」

汪直的聲音響了起來,三人循聲望去,這位西廠的始創者兼一把手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容。

「潤青兄啊,昨夜睡得可好?」

要知道昨晚唐泛和汪直兩個人一言不合,說得差點翻臉,汪直還指著唐泛的鼻子叫他不要不識抬舉,唐泛雖然不畏懼,但也絕對不認為汪直會大度到不記恨。

沒想到才隔了半個晚上,汪公公就表現得好像完全忘記昨晚的不愉快似的。

在人前的囂張跋扈,在皇帝和貴妃面前的小心翼翼,最初見到唐泛時的高高在上,以及現在的平易近人,無不顯示了這位御前紅人的多重面孔,正所謂人在江湖飄,不學會幾門絕技是不行啊,即便年紀輕輕的西廠廠公,對變臉這門技藝,也是掌握嫻熟。

唐泛同樣不遑多讓,他微微一笑:「多勞汪公惦記,昨夜得見聖顏,心中著實激動忐忑,輾轉反側,不知汪公睡得如何?」

邊裕幾時見過威風凜凜的廠公給過別人好臉色,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要知道就連內閣首輔來了,汪公只怕也是愛搭不理的模樣,如今對著一名從六品的小官,卻難得擺出笑容,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汪公公現在不能不擺出好臉色啊,他昨夜推薦唐泛之後,就已經將唐泛綁上了自己的船,要是唐泛給他整出點什麼狀況,那他這個推薦人,免不了得一起擔上責任,要知道尚銘還在旁邊等著看自己的笑話呢。

西廠剛成立沒多久,比不上東廠那樣有歷史底蘊,卻也是不折不扣的香餑餑,誰不想過上跟東廠平起平坐,底下又有無數小弟,前呼後擁,大權在握的日子?就連梁芳等中官也都對西廠虎視眈眈,垂涎三尺,就算有萬貴妃當後臺,汪直也不得不謹慎三分。

這件案子剛出,萬貴妃召汪直入宮奏對,問他如何是好時,他立馬就想到了唐泛。

汪公公認識的官員不少,手下也多的是願意為他鞍前馬後效勞的人,但論起判案斷獄,在他認識的人裡邊,好像也就唐泛比較靠譜了,從唐泛通過潘賓為他出主意的事情來看,他斷定這個人比較聰明,會做事,圓滑又識時務,應該是一個類似內閣三輔劉吉那樣的人物。

當時事態緊急,倉促之間,汪直也來不及跟唐泛先通好氣,就直接推薦了他,心想以唐泛的聰明,想必很快就能領會這件案子的箇中玄妙,也不至於出什麼差錯的。

誰知道這傢伙看似圓滑,實則剛硬,先是在皇帝和貴妃面前欲揚先抑,把汪直嚇出了一身冷汗,後來又跟汪直說了那樣一番話,使得汪公公回去之後一夜都睡不好,心裡那個後悔呀,覺得自己完全是看錯了人。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跑到皇帝面前說自己推薦錯了人,要重新換個,只能放下身段,過來跟唐泛打聲招呼,探聽探聽風聲,免得到時候唐泛一個犯渾,把自己一塊給拉下水。

汪直無視一旁的邊裕連眼珠子都快凸出來的表情,直接拍上唐泛的肩膀,笑容可掬道:「我自然睡得也不錯!」

一邊說著,他一邊攬住唐泛的肩膀往前走。

唐泛心道這汪公公的力氣著實不小,都快趕得上隋州了,這一拉一扯,他就身不由己了。

汪直一背過邊裕他們,臉色就沉了下來:「唐潤清,本公好心告誡你,此事事關重大,你若有什麼發現,都要隨時與我通氣,切勿擅作主張,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陛下雖然心軟不愛殺人,可也不是沒有例外的。」

唐泛笑道:「汪公公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個小小推官,如何能左右大局,更何況現在八字還沒一撇,事實究竟是如何,還難說得很,汪公公既然已經說了此事非貴妃所為,又何必如此緊張?」

汪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少裝蒜!若不是為了你那句跟東宮結下善緣的話,我又何必讓你過來?總而言之,我給你把話撂這裡了,兇手必然不能是貴妃,更不能是東宮!」

唐泛搖搖頭:「汪公不必杞人憂天了,以我之見,東宮應與此事無關。」

汪直狐疑地看他:「當真?」

唐泛耐心道:「在翰林院時,我曾見過太子所做的一篇文章,其時太子不過剛剛進學,文筆稚嫩,不值一哂,但正所謂文如其人,太子年幼,不善掩飾,若心懷險惡,必會忍不住在字裡行間流露,可就我看來,不管是文章也好,臨摹字貼也好,一筆一劃,皆流露自然,中正平穩,又略帶柔和,可見太子其人同樣心腸柔軟,心性光明,並未因幼年坎坷便怨天尤人,心懷叵測。這樣的人,不大可能會以同伴性命去栽贓陷害貴妃,萬貴妃實在是想太多了。」

汪直不由舒了口氣:「若你所言屬實,那就最好了。」

唐泛失笑:「我騙了你有何好處?國有明君,乃天下大幸,若非如此,我又怎麼會建議汪公去與東宮結下善緣呢?」

在大明朝,大多數文官,即使不得不跟宦官打交道,但實際上內心都不大看得起他們,就算是名聲很好的宦官,在史書上的篇幅也未必比一個混得普普通通的文官多,文官們對宦官的要求,更加比自己還高,稍有權柄在握,任性妄為的舉動,就要被冠上權宦、奸宦這樣的頭銜。

不過唐泛卻稍稍有不同的看法。

身在官場,想當貪官庸官不難,有機會就撈上一把,但別撈得太過分,關鍵時刻站對立場,別跟皇帝對著幹,堅持這條路線,就能混到光榮退休,頤養天年。

想當個清官直臣也不難,怎麼大義凜然就怎麼來,誰也不買賬,看誰有把柄就罵上一嘴,連皇帝也不放過,最好能罵到被流放,進詔獄,那就千古留名了。

但想當一個做點實事的官員,卻難之又難,上下左右大部分都是無所作為的同僚,能夠怎麼辦呢,無非只有團結能夠團結的人,不要把好人與壞人的界限分得那麼明確,只要能夠做事,或者能夠幫助自己做事的,那就是可以拉攏結交的。

按照這個標準,其實汪直並不是那麼壞,他同樣也想做事,也有自己的底線,只是宦官的身份限制了許多,又因為生性跋扈,掌握著西廠,被他拉下馬的官員著實不少,導致他的名聲不是很好。

所以唐泛上次給汪直出了那個主意,就是希望能夠引導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去多做點有用的事情,別整天跟尚銘似的把心思都放在排除異己和勾心鬥角上面。

宦官也應該有宦官的追求嘛。

令人高興的是,汪直將他的話聽了進去。

不幸的是,汪直把主意打到了唐泛頭上。

自作孽,不可活,唐泛無奈之餘,被汪公公纏得沒辦法,只得將自己先前對太子的判斷分析給他聽。

汪直終於滿意了,在發現唐泛沒有跟他對著幹的意思之後,他的臉色多雲轉晴:「那你覺得兇手會是誰?」

唐泛無奈道:「現在案子還沒開始調查,我又不是神仙,怎麼會知道?就連方才那段話,也僅僅是出於我個人的判斷罷了,充其量只能作為案情的補充,許多事情都要有憑有據才行。」

汪直呵呵一笑:「你若能順利查出此案的真相,我保證會在陛下與貴妃面前為你美言,到時候你的品級肯定還能提上一提!」

唐泛嘆氣:「品級提不提的還在其次,我只求汪公手下留情,下回莫要二話不說便將事情攤派到我頭上。」

汪直點點頭:「好,那下回我先知會你一聲。」

唐泛:「……」

汪直心情大暢,陰柔秀美的臉龐因此看上去更像一名少女了,只是領教過他力氣的唐泛,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他視如那些娘娘腔的宦官。

鑑於這件案子的特殊性,本來是不能過於聲張的,不過眼下汪公公看了隋州一眼,也未刁難他的錦衣衛身份,反倒意味深長地揚起一抹笑容:「聽說你與隋百戶交情好,還同住一屋,傳言果然不差啊,如今連辦差都要一道了!」

等等,什麼叫同住一屋?

唐泛越聽越不對,連忙澄清道:「京城房租貴,正巧隋兄那裡獨住一宅,便邀我與舍妹搬過去同住。如今案件棘手,順天府的差役指望不上,我便厚顏請求隋兄援手,也虧得隋兄仗義,沒有推辭,這份恩情,我實在感激不盡!」

汪直喔了一聲,語調拖得長長的,一臉曖昧,唐泛也不知道對方在曖昧個啥,便聽汪公公道:「我在京城中也有空置的宅第,若潤青不棄,可以搬過去住,這樣就不必勞煩隋百戶了。」

唐泛當然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多謝汪公厚愛,我生性憊懶,也懶得搬來搬去,就不必勞煩了。」

開玩笑,與宦官結交是一回事,住宦官的房子,那可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性質了。

汪直笑眯眯地道了一聲可惜,也沒有堅持,又對邊裕道:「這陣子你與你手底下的人就聽憑唐大人差遣罷,有什麼需要儘可滿足,若是你許可權不及的,來通報我一聲也就是了。」

這邊裕可不是一般的差役,西廠與東廠職位雷同,廠公之下,按照子醜寅卯十二時辰設十二掌班,邊裕就是卯班的掌班,可以直接跟汪直彙報情況的。

先前雖說汪直已經吩咐過一次,但現在當著唐泛的面又說一遍,意義自然更加不同。

邊裕可不知道汪直和唐泛私底下說了什麼,他只看見誰都不買賬的汪直對唐泛的態度親切和藹,兩人交情好得很,他心裡頭自然也跟著雲翻浪滾,汪直一走,邊裕對唐泛的熱情程度登時又上了一個新臺階,大有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架勢。

唐泛也不客氣,當即就讓邊裕帶他們去見那名送湯的宮女。

因為是萬貴妃的人,那宮女並沒有受什麼折磨,只是被幽禁在一個小房間裡,管吃管住,但心理上的折磨就夠她喝一壺的了,在得知韓早喝了自己送過去的甜湯就死掉的訊息之後,那宮女一直處於惶惶不安的狀態之中,此時一見唐泛他們,立時就痛哭流涕地跪下來,大喊冤枉。

「別哭!」旁邊的番役一聲斷喝,那宮女像是喉嚨被捏住了一樣,頓時沒了聲息,只睜著一雙大眼睛瞅著他們,可憐兮兮。

唐泛道:「別緊張,我奉命調查此案,若你無辜,自然會還你清白,現在我要問你幾句話,你要如實答來,可曉得?」

宮女連連點頭。

唐泛問:「你叫何名?」

宮女道:「福如,奴婢叫福如。」

唐泛:「福如,我問你,那兩碗綠豆百合湯,是你奉萬貴妃之命送過去給太子的嗎?」

福如:「是。」

唐泛:「在此之前,萬貴妃給太子送過吃食嗎?」

福如:「沒有。」

唐泛:「既然之前沒有,為何忽然會送?詳細情形,前因後果,你且一一道來,若有隱瞞,我也幫不了你了。」

福如定了定神,組織了一下措辭,道:「是這樣的,貴妃聽說周太后那邊日日給太子送吃食,又聽說太子喜歡喝綠豆百合湯,便也差人送了一份過去。當時我還勸阻貴妃,不過貴妃依舊堅持要送。」

唐泛問:「當時你與貴妃是如何說的?」

福如道:「我與貴妃說,太子已經記事,只怕尚未忘記生母,反正他與您也不親,您又何必去招人嫌疑,若是太子有什麼差池,只怕大家就要怪責您了。但貴妃說,他立了太子,別人都上趕著巴結,唯獨我不搭理他,陛下昨兒還與我說過一遍,讓我不要與太子疏遠,哼,我只當是為了陛下罷了,免得說我這當貴妃的容不得人!」

唐泛:「然後呢?」

福如:「然後貴妃就讓膳房做了兩碗綠豆百合湯,差我送過去。做湯的是貴妃宮中的小膳房,並非宮中眾人所用的膳房,貴妃飲食皆出自小膳房,那些湯又是由我親自送去的,一路未曾假他人之手,所以定然是沒有問題的。」

唐泛沒有再問什麼,安慰了福如兩句,便與隋州邊裕他們一道離開。

邊裕主動道:「韓早的屍身也在這裡,唐大人可要去看一看?」

唐泛先望向隋州:「廣川,勞煩你跟邊兄先去檢視一下,我進宮一趟,將當日給韓早把脈和查驗的太醫帶來。」

隋州頷首:「去罷。」

以唐泛的品級和身份,平時是絕對不可能隨意出入宮禁的,不過昨夜受到成化帝召見之後,汪直那邊就給了他一塊令牌,權作調查方便之用,否則每回進宮都要層層通報,那就太浪費時間了。

正巧,唐泛到了太醫院一問,當日給周太后和太子請平安脈時,順道也給韓早把脈的孫太醫,正好跟韓早死時趕到現場查驗的太醫是同一個人,而且今日也是他當值,這就省了唐泛來回跑的工夫。

孫太醫聽說唐泛的來意,嘆息道:「實在是讓人沒想到啊,先時我給韓小公子把脈的時候,他的身體明明很健壯,一絲毛病都沒有的,誰能想到會這樣死了!當日我趕過去時,他還有一絲氣息,可惜為時已晚,一時半會根本很難對症下藥,而我畢竟不是仵作,更不會給死人把脈,所以也看不出什麼蹊蹺。」

唐泛道:「無論如何,還得勞煩您跑一趟,畢竟您是最早到的,說不得有些細節我們未曾發現的,還需要您幫著掌掌眼。」

孫太醫倒也爽快:「這是應當的,我雖未能救回韓小公子,可若能略盡綿薄之力,也能稍慰良心。」

唐泛帶著孫太醫出了宮,孫太醫年紀大,路途不耐久走,二人便僱了轎子,直接從宮門外趕往西廠。

那頭隋州正帶著西廠的仵作在查驗屍體,見他們到來,只是略略抬眼,說了一句:「沒有發現。」

唐泛有些失望,但仍舊問了一聲:「都檢查過了嗎?」

那仵作解說道:「韓小公子身上既無外傷,也無淤血,便不是鈍器擊傷致死。」

唐泛便問:「若是中毒呢?」

仵作問:「敢問毒性是立時發作,還是經年累月的毒?」

孫太醫介面:「若是中毒,應該也是急性劇毒。」

當時韓早喊著肚子疼倒地的時候,東宮的內侍跑去太醫院喊人,孫太醫趕過去,但韓早隨後就死了。從韓早倒地到孫太醫到場這段時間,至多不過小半個時辰,所以孫太醫才會這麼判斷。

仵作搖搖頭:「那就更說不通了,如果生前中毒驟死,縱然沒有外傷,也必會有留痕,譬如全身青黑,又或者指甲淤血,眼睛外聳等等。但是從韓小公子的屍身來看,確實沒有這方面的跡象。」

伴隨著仵作的話,唐泛仔仔細細地檢視著韓早的屍體,確實也沒看出什麼端倪來。

仵作這一行講究經驗和師傅徒弟手把手地傳承,而且西廠仵作的水平肯定要比順天府的高一大截,唐泛不會懷疑他這個結論的真實性。

說驗不出來就是驗不出來。

既然不是急病,又看不出中毒痕跡,那隻能更加說明了兇手的狡猾和高明超乎了想象。

這種案子向來是當官的最頭疼的,放在地方最後估計也就是個懸案,又或者為了履歷考察不得不隨便抓個人交差,但現在因為所有當事人的身份都非同一般,就算毫無頭緒,也非得找出一條線索來,就算沒有路,也非得踩出一條路來。

隋州忽然道:「將頭髮剃掉看看,再不行就解剖。」

唐泛明白他的意思,隋州肯定是想到了上回武安侯府案裡的經驗,當時他們正是在鄭誠的頭頂上找到了一個凹痕,而一般人很少會去注意到頭髮覆蓋下的地方。

解剖屍體是小事,西廠的手段向來不少,只是考慮到當事人的身份,旁邊的邊裕遲疑道:「這不大好罷,萬一韓家人不願意……」

唐泛想了想:「先剃頭髮罷,事到如今,目標只有一個,其餘都是可以商榷的,韓家那邊我擔著。」

有了他這句話,邊裕也不再說什麼,直接讓人拿來剃刀,仵作親自上手,那剃刀真心鋒利,三下兩下,一縷縷頭髮掉下來,韓早就成了光頭一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即使人死了,這樣總歸不好,孫太醫看著隋州和唐泛兩個人直接上手,在韓早頭上摸來摸去,抽了抽嘴角,有些不忍目睹地扭過頭去。

這時,他卻聽見唐泛咦了一聲,忍不住又扭回頭來看,便看見唐泛彎腰湊過去,指著韓早頭上滷門骨處問道:「這裡好像有些紅,是方才剃刀不小心磨到了嗎?」

仵作道:「沒有,小的剃得很小心,而且韓小公子已經死了……」

他也湊近去看,有些奇怪道:「這裡怎麼好像有些血暈?」

又上手摸了摸:「可是並沒有傷痕啊!」

孫太醫忽然道:「等等,都別動!」

他的聲音大了些,以至於大家齊齊回頭看他。

孫太醫有些不好意思,忙走過去,顧不上潔癖了,先摸了一陣,又眯著老花眼在那裡仔細端詳。

「有血暈,有血暈……」

他反覆嘮叨著,唐泛忍不住問:「孫老可有什麼發現?」

孫太醫點點頭,又搖搖頭:「等一等,等一等。」

見他如此,其他人也都停下動作,看著他在又是摸索又是思考的。

只見孫太醫的手沿著韓早滷門處往下,一路摸過面門,下頜,脖頸,胸骨,最後在臍上一寸停住。

然後,所有人都看著孫太醫彎著腰在那裡仔細端詳,手一邊緩緩撫摸,表情從嚴肅凝重到吃驚憤怒,變幻不定,嘴裡還一邊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唐泛問:「孫老有何發現?」

孫太醫朝他招手:「唐大人,你過來看。」

唐泛走過去,孫太醫又讓出手,讓他按照自己剛才摸索的位置,也依樣畫葫蘆。

唐泛不明所以,卻仍是照做了,韓早死了一天一夜,屍身已經慢慢僵硬病失去彈性了,但也正是如此,唐泛按了一下,就感覺到不對勁。

底下有東西!

他望向孫太醫,孫太醫點點頭:「我摸著好像是半截針,但還要取出來看看才能知道。」

仵作接手摸了摸孫太醫說的位置,然後拿來鋒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劃下去。

皮膚隨之破開,不過沒有鮮血流出來,仵作很快用鑷子從中取出異物。

眾人仔細一看,不由駭然。

那是一截不到半寸,可以稱得上只有毫釐的銀針。

銀針細如毫毛,又那麼短,丟在地上也很難被看見。

但這樣一截銀針,會出現在韓早的肚子裡,那就太不正常了。

孫太醫嘆了口氣:「歹毒啊,太歹毒了,醫者父母心,怎會有人如此歹毒,想出這樣的法子來害人呢!」

唐泛忙問:「孫老,這裡頭可有什麼說法麼?」

一般來說,一截如此細又如此短的銀針插入人的身體裡,他們說不定都不會有什麼感覺,頂多只會覺得有點細微的疼痛,何至於就到了謀害性命的地步呢?

而這截銀針與韓早滷門處的血暈又有何關係,何以孫太醫能從血暈看出異樣,又順藤摸瓜找出這截銀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