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疾馳而來,夜風迎面刮過,衣袍獵獵作響。
這個時辰,宮門早就落了鎖,但西廠奉的是皇命,誰也不敢攔著,軍士檢視了一下番子們的腰牌便即刻放行,對於唐泛,則多盤問了幾句,不過帶唐泛入宮的那人開口閉口都是汪公公說,整得那幾個禁衛軍臉色大變,最後揮揮手,趕緊讓他們進去。
入了宮門則要下馬,這是鐵律,沒有誰能違反,那些內閣閣老,顧命大臣,頂多就是一頂小轎抬行,像汪直尚銘這等權宦進了宮,尚且沒有那等特殊待遇,全都要下馬步行,唐泛他們自然更加不可能例外。
只是帶唐泛進來的那些內廠番子著急得很,腳下步履飛快,他們是武夫,唐泛跟了一陣便有些跟不上,氣喘吁吁地,為首那人心裡著急,忍不住讓左右手下挾住唐泛兩邊肩膀和手臂,將人給半抬起來,快步往前走,這下好了,唐泛自己還不用使力,雙腳只有腳尖跟著在青石板上踩,像瞬間學會了輕功似的。
他也樂得輕鬆,嘴裡還會說好聽話:「在下體力不濟,拖累了諸位,倒讓諸位費心了!」
紫禁城中一片黑暗,遠遠的只有前方一些宮殿裡還亮著微弱的燭火,除此之外就是偶爾路過執勤的兵士手中提著的燈籠,以及他們這一行人手中賴以照明的幾個燈籠。
皇帝固然富有四海,但若是讓這偌大宮城處處明亮,燈火通明,那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根本承擔不起,唐泛倒還沒見過晚上的紫禁城,反正現在又不需要他自己看路,藉著分神的當口,他遙遙觀望了一下這座雄偉遼闊的宮城,心中浮現的不是膜拜景仰,而是在黑暗的掩蓋下,宮城裡頭這一座座宮殿一個個房間裡頭,也不知道上演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人間悲喜。
在燭火搖曳不定的照耀下,唐泛的側面卻顯得異常平靜,既沒有被深夜召見入宮的驚慌,也沒有跟西廠打交道的害怕。
雖然為首那個內廠番子也不知道汪公為何會忽然讓他將這小官給叫進宮來,但唐泛的這番表現,無疑讓對方有些另眼相看。
幸好他不知道唐大人現在心裡在想什麼,要不然非得崩潰不可。
加上這次,唐泛是第二次來到這裡,上一次還是三年多前,宣佈殿試名次的時候,他與眾多同年一道入宮,在莊嚴肅穆的氛圍下,跟著文武百官一道拜見天子。
遙想當初,天子的風采,那可真是,咳……離太遠了,看不清。
一行人約莫疾走了兩刻鐘左右,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宮門,見過一道又一道的宮牆,他們的腳步終於緩了下來,不遠處一座宮殿人影幢幢,燭火通明,大門敞開,宮殿門口乃至外圍還有好些人在來回走動巡邏,守衛很是森嚴。
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了,唐泛知道。
番役們終於將他給放了下來,腳底踩上略顯粗糙的石板,唐泛頓時有種腳踏實地的安心感。
人轎雖然快捷,可也不是能拿來享受的,眼下他的兩條胳膊就隱隱生疼。
「走。」直到現在,為首那內廠番子才終於吐出這麼一個字。
唐泛不由低聲問:「敢問閣下,那裡頭是?」
「進去就知道了。」對方一句也不肯多說。
唐泛本是想讓自己有些心理準備,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心底倒是有了計較,便也不再多問,跟著那些人走上臺階,接受門口衛兵的搜身和盤問,好半天之後才被放了進去。
帶他進去的卻不是剛剛一路帶他入宮的那個內廠番子了,而是換成一個面目陌生的年輕宦官。
對方想來是經常在這裡值守的,先和唐泛說了一聲「等著」就進去了,過了好半天之後才出來,又說了句「跟我來」,便再次轉身入內。
進了裡頭,看到殿中種種擺設,唐泛面上雖然不顯,心裡卻已經有些底了。
等被領到內殿正堂,眼見正殿之中或坐或站,正中更坐著一名黃色綾羅圓領袍的中年男人,他沒有怔愣失禮,直接就下跪行禮道:「臣唐泛,參見陛下。」
「免禮。」成化帝道,聲音是萬年不變的懶洋洋,但他不是故作慵懶,而是真懶。
唐泛起身謝禮,肅手而立,並未抬頭東張西望,面色依舊平穩。
成化帝對這個小人物的到來並不在意,他也不會記得自己曾經在三年前還誇過對方「清雋丰采」的。
他已經很疲倦了,只是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嚴重了,這不,連內閣三位閣老都還在這裡,沒有離宮,所以皇帝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
他望向汪直:「汪內臣,人是你推薦入宮的,由你來說罷。」
「是。」汪直恭謹應道,全無在宮外時唐泛所見到的跋扈飛揚。
「唐泛。」汪直道。
「臣在。」唐泛還是保持著微微垂首的姿勢,一般來說,如果沒有得到許可,臣下是不能隨意直視聖顏的,這顯得不敬,但他在剛剛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飛快地將在場所有人都收納入眼底了。
皇帝,太子都在。
萬安,劉珝,劉吉,赫赫有名的紙糊三閣老們也在。
這些大佬已經等於掌握帝國大權的巔峰級人物了。
還有其他一些僕從宮婢,禁衛軍士,自不必提。
人雖多,卻愣是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除此之外,唯有殿中燭火不時噼啪作響。
不過唐泛眼力所及,發現就在皇帝身後的屏風後面,似乎還藏著一個隱隱綽綽的人影。
那隱而不露的人身份為何,似乎呼之欲出。
那頭汪直已經開始說起召見他進來的原因。
如今這位東宮太子朱佑樘,雖是長於皇宮之中,卻直到三年前才剛剛被立為太子,身世堪稱坎坷。
但既然名分已定,讀書習字,一切就要按照儲君的規格來培養。
太子的老師班底很強大,但除了老師之外,還要有伴讀。
而太子伴讀一般都是從宮內的宦官裡選,不過有時候也會從大臣的子侄裡挑選,當今太子的其中一位伴讀叫韓早,其父韓方,是成化帝當太子時的老師之一。
韓方因為身體不好,早兩年就準備辭官了,但皇帝顧念老師的情誼,就贈了韓方太子少師的虛銜,又讓韓方的兒子韓早進宮當太子伴讀。
這不是那種太子做不好作業就要代罰受罪的那種奴婢,而是實打實的伴讀加玩伴,韓早跟太子年齡相當,成日在一起讀書,感情也很融洽。
但就在今天,太子他們正在上課的時候,韓早忽然喊著肚子痛,結果還沒等太醫過來,韓早就忽然往地上一栽,沒氣了。
這還得了!
東宮頓時就沸騰了,太醫火速趕來,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韓早到底是為什麼死的。
好巧不巧,就在韓早喊著肚子疼之前不久,萬貴妃曾經差人送來兩碗綠豆百合湯。
太子沒喝,韓早喝了。
結果就發生了接下來的事情。
誰都知道,萬貴妃當初也是有兒子的,還是皇長子,只是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了,後來賢妃柏氏又生了一個,被立為太子,結果沒過兩年又死了,自那之後,後宮裡就再沒有皇嗣誕生過,大家都說是萬貴妃不準除了她之外的後宮女子誕下子嗣的緣故。
以萬氏的雌威,如今這位太子能夠重見天日,其中經歷的種種波折,更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好了,說到這裡,韓早為什麼會死,似乎已經非常明瞭,審也不用審。
作為皇帝最心愛的女人,別說太子沒死,就算死了,萬貴妃很可能也不會被怎樣,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趕緊大事化小,隨便找個藉口掩飾過去,大家繼續保持表面上的和平。
但問題來了,萬貴妃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極其震驚,哭天喊地,當即就跑到皇帝面前鬧,指天誓日地說這件事絕非自己所為,堅決要求皇帝徹查到底,查出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正因為如此,事情涉及了太子,萬貴妃等人,其中還有成化帝老師的兒子,成化帝頭疼之餘,不得不將宰輔們召入宮商量對策。
宰輔的職責是治理國家,雖然現在內閣為首的三位閣老都是在混日子,國家治理得很不行,可也並不代表他們就該行破案斷案了。
首輔萬安從政治和大局的角度考慮,建議皇帝將此事輕輕揭過算了,反正太子殿下萬幸無事,至於韓早,朝廷可以下旨對韓家加以厚恤,這樣皆大歡喜。
但萬貴妃不幹了,不管大家心裡信不信,她都再三堅持自己在這件事裡是完全無辜的。
她很明白,所有人都知道她討厭太子,欲除之而後快,所以她在這件事裡的嫌疑是最大的,如果皇帝真的將此事含糊過去,那她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在心愛女人的堅持下,成化帝沒有辦法,只得一面讓人去請閣老們進宮,一面去通知韓家人。
兩碗綠豆百合湯,太子沒喝,他那碗給了韓早,剩下的那一碗讓旁邊一個小內侍給喝了。
內侍沒事,韓早卻死了。
在唐泛進宮之前,已經有人檢查過了,那鍋糖水已經沒剩了,查不出裡頭是否放了東西,但碗和勺子本身都是沒有抹毒的。
如果綠豆百合湯有事,為何侍從喝了卻無事?
難道只有韓早喝的那一碗有事?
送湯過來的是萬貴妃宮裡的宮婢,無論如何也不承認是自己下了毒。
再說韓早不過一個幼童,哪裡會有什麼仇人,就算要害,害的也是太子,誰又看太子不順眼?
宮中上下,也不過就是那個人。
不過這些事情卻不好說,也不能明說,所以首輔萬安的提議在被萬貴妃否決之後,他就乾脆不開口了,免得得罪了萬貴妃。
萬首輔跟萬貴妃都姓萬,但兩人沒有一文錢的關係,只是他知道萬貴妃深受成化帝寵愛,所以藉著大家都姓萬,千方百計跟萬貴妃攀上親戚,所以首輔位置坐得很穩。
這點很為其他人不恥,大傢俬底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萬歲閣老,除此之外,還有針對內閣宰輔們各種搞笑的綽號,比如說三輔劉吉,就被叫做劉棉花,因為他臉皮很厚,不怕彈,所以大家背地裡喊人,直接就喊劉棉花如何如何。
言歸正傳,湯和碗都沒有問題,太醫不可能給死人把脈,也證明不了韓早是不是本來就有病,但是根據內宦和太子所言,韓早原本是好端端的,往日里身體也沒出過什麼毛病。
假如真是有人下毒,那誰也不會相信單單是衝著韓早這一個小伴讀去的,大家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場蓄意殺人下毒案,而目標就是當今太子殿下。
如果徹查起來,內宮之中也不曉得又要掀起多少風雨,冤死多少人,成化帝不是不疼愛太子,但這種疼愛是有限的,太子從小就沒有在他身邊長大,現在為了國本立了太子,該給他的,成化帝都不吝嗇,但他不願意為了此事再興風浪,更何況在他心裡,也覺得這件事可能跟自己心愛的女人萬貴妃有關。
太子本人也很懂事,他雖然傷心伴讀的死,卻沒有哭著喊著要為自己的小伴讀報仇,當皇帝問到他的時候,他也只是說遵從父皇的意思。
大家都希望大事化小,只有萬貴妃不願意。
皇帝陛下非常無奈,又不願拂逆了心愛女人的意思,事情就此僵持在那裡,在唐泛來之前,他已經將自己最信任的兩個宦官,東廠的尚銘和西廠的汪直都找了過來。
尚銘為了攬功,馬上就主動請願交由東廠來查辦,但汪直卻很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們既想知道真相,但又不想大肆聲張,在皇帝看來,偷偷地去查,萬一發現跟萬貴妃有關,也好作遮掩。
所以他向皇帝推薦了一個人,唐泛。
汪直推薦唐泛的理由是:唐泛人很聰明,目前在順天府任推官,職業挺對口,在先前武安侯府案裡也有出色的表現,可以讓他來調查。
皇帝同意了,於是就有了唐泛的進宮。
旁人還奇怪唐泛什麼時候跟汪公公搭上線了,唐泛自己聽完來龍去脈,卻只想苦笑:汪直這是在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呢,誰願意沾這種棘手的事情啊!
這位汪太監果然是年輕氣盛,任性之極,想一齣是一齣,這也不要緊,卻將唐泛拖下了水。
「唐泛,現在事情你知道了,對於此案你可有什麼看法?」汪直問。
唐泛對汪直這種身居高位就喜歡自作主張,不把自己當回事的行為相當反感。
但他不是一個會抱怨的人,事到如今,既然已經被架上了火堆,當著皇帝內閣的面,也沒有他任何拒絕的權利,唐泛的怒意僅僅只是一閃而逝,隨即就被他壓到心底,轉而開始思索起解決之道。
他想了想便道:「下官能力有限,當著陛下與諸位宰輔的面,更不敢隨口胡說。如今更只是聽了個大概,既未見到韓早的屍體,也未曾詢問過所有與案件有涉的人員,所以暫時沒有什麼可說的。」
成化帝聞言有些失望,他本來也沒打算讓唐泛一上來就能立馬揭開真相,真有這能力,那比神仙還厲害了。
但聽他這樣說,成化帝仍然忍不住對汪直抱怨:「汪內臣,你方才還說得這人如何厲害,依朕看來,也就是跟外頭那些言官御史一樣,嘴上功夫天下無敵罷了!」
唐泛眼觀鼻,鼻觀心,裝死,好像皇帝說得不是他一樣。
汪直暗暗覺得唐泛不識抬舉,沒有趕緊表忠心,還在杵在一邊跟木頭人似的,忙道:「陛下容稟,如今許多事情如同一團亂麻,確實也很難立時發現什麼,不如請陛下寬限一些時日,好讓唐泛慢慢去查。好教陛下知道,成化十一年金殿提名,唐泛得中二甲第一,當時還蒙陛下親口誇過呢!」
他為了證明自己眼光不錯,將陳年往事搬了出來,成化帝掀了掀眼皮,依稀記得好像確實是有這麼回事,對唐泛的印象略略有了一些好轉。
「既是如此,唐泛,這樁案子就交由你負責罷,不過……」皇帝看了汪直一眼。
汪直會意,隨即道:「此案事關重大,切不可對外亂說,否則當重重懲之。」
眾目睽睽之下,唐泛終於出聲,一開口卻是石破天驚:「臣不敢奉命。」
什麼?!
這人瘋了不成?!
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
這種場合,也是能耍脾氣的?
所有人,包括那些充當背景的宮婢侍衛,個個都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都瞪著唐泛。
首輔萬安搶在所有人面前大聲叱喝:「大膽唐泛,豈敢不尊聖意,目無尊上!」
汪直心裡更是惱怒,他知道唐泛對這樁差事,很可能心存不滿,但汪直也有自己的打算,就算唐泛再不樂意,眼下也只有乖乖聽命的份,怎由得他喧賓奪主?一個小小的從六品推官,還真把自己當成一棵蔥了,皇帝金口玉言,他竟然還說「不敢奉命」,這是要打皇帝的臉不成?
「唐泛,你是失心瘋了嗎,這是什麼場合,由得你在這裡放肆!若敢有二話,項忠、商輅便是你的前車之鑑!」
項忠和商輅,一個是前兵部尚書,一個是前首輔,兩個人都曾因為反對汪公公而下臺,一個被革職為民,一個自己辭職跑路了,汪直拿他們出來,顯然是要威脅唐泛:你若還敢說三說四,那他們就是你的下場!
萬安暗暗搖頭,心想汪公公也是怒火攻心,口不擇言了,要知道唐泛現在也只是一個從六品推官,你拿項忠他們兩個來舉例,那不反而是在抬舉唐泛嗎?
成化帝則皺起眉頭,盯著唐泛,面露不悅。
他不是一個喜歡殺人的皇帝,這是他好的一方面,但如果對一個人看不順眼,他揮揮小手,要麼將人罷官,要麼將人貶職發配,那也足夠讓對方喝一壺了。
太子朱佑樘同樣不發一言,只是好奇地看著唐泛。
案子事發至今已經過了大半天,眼下本該是就寢的時辰,但因為事情與自己有關,他卻仍然不能去休息,但太子並沒有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雖然有些累,卻依舊站在父親身邊,恭謹如初。
等到疾風驟雨般的斥罵告一段落,唐泛這才拱了拱手,緩緩道:「陛下容稟。臣身為推官,推的是死人,推不了活人,此案粗粗一看,只怕複雜程度遠超想象,故而若陛下將此重擔交由臣,臣不敢不接,但有些事情卻不能不事先問清楚的,還請陛下恕臣無罪。」
成化帝道:「你只管問,恕你無罪。」
唐泛點點頭:「那臣就斗膽問了。陛下可敢擔保,此案的的確確與萬貴妃無關?」
此話一齣,四下驚詫更勝方才。
所有人都覺得唐泛不僅是失心瘋,還是一個愣頭青。
這種疑問放在心裡也就罷了,那是可以直接說出來的?
就連首輔萬安也是一愣,然後才禁不住暗自搖頭,他想的卻與旁人不同:不得了,真不得了,唐泛明知那位在場,故意有此一問,為的是先聲奪人,將案子攤開來說,免得日後自己遭了暗算。
萬安自然也還記得,三年前,正是自己一句話,使得這個年輕人原本應該到手的狀元之位,轉眼成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果不其然,就在萬安這麼想的時候,屏風後面一道人影,已經按捺不住,怒氣衝衝地轉了出來。
「若此事是我所為,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非我所為,你便天打雷劈全家死光!」
萬氏一代寵妃風範,果然一張口就非同凡響。
卻聽見唐泛依舊用那個不緊不慢的語調道:「好教貴妃知道,臣父母早逝,家姐外嫁,不算唐家人,嚴格說來,確實是全家死光了。」
所有人嘴角抽搐,都為這番話而絕倒。
連萬氏也是一愣,瞬間忘記自己要罵什麼了。
唐泛話鋒一轉:「臣說過,臣乃推官,推的是死人,而非活人,既然有貴妃這一番話,那臣也就可以安心追查此案了。」
這件事,他已經被牽扯進來,騎虎難下,不能不接。
萬貴妃當眾否認此事與自己有關,那就等於當眾立下誓言,有了這句話,唐泛在調查的時候受到的掣肘也就會相對少一些。
但唐泛也不會因為萬貴妃的話,就認為此事真的跟她沒有關係了。
直接下毒的辦法雖然看起來很笨,但如果有效的話,也並非沒有可能,萬氏寵冠後宮,就算太子死了,皇帝也未必會追究她,多的是藉口可以幫萬氏撇清責任,既然如此,為什麼萬氏沒有可能賭一賭呢?
總而言之,案子未必複雜,但因為案情牽涉的人物全都是重量級的,所以便格外讓人頭疼。
本來這樣一件案子,怎麼都輪不到唐泛來負責,起碼也該是刑部或大理寺接手,但因為推薦他的人是汪直,汪直又是萬貴妃的人,在場的內閣宰輔基本又都是不願意跟皇帝對著幹的,所以在場一時竟也保持了一種奇異的沉默,無人出聲反對。
再仔細想想,反正大明朝稀罕事從來就不少,既然有抱養兒子當做自己所出的太后,有裝聾作啞的文武百官,有被異族俘虜為人質的皇帝,還有比皇帝大十六歲依舊能得寵的貴妃,更有不到二十就讓百官畏懼的太監,那麼讓一個從六品的小小推官來查這件案子,似乎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了。
成化帝打了個呵欠,折騰大半夜,他是真困了:「既然如此,那就這樣罷,現在也晚了,太子先回去歇息,各位閣老也都先回去罷。」
汪直詢問:「陛下,那案子……?」
成化帝擺擺手:「明日再說罷,唐泛也可以先回去,明日再進宮,到時候有什麼需要問的要查的,汪內臣你儘量配合便是。」
汪直只得應下來。
萬貴妃走過去挽住成化帝的手臂,一邊冷冷地看著唐泛,意味深長道:「此事身系我清白,還請唐大人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免得讓我平白背了汙名!」
唐泛彷彿沒有聽出她的警告,拱手道:「臣當盡力為之。」
皇帝太子一走,三位閣老自然也不想多待,瞬間都走了乾乾淨淨,尚銘讓汪直搶了風頭,一腔火氣全發洩到唐泛身上,不陰不陽地笑道:「唐大人,案子燙手,你可要好自為之啊,別查著查著,把自己的小命給搭上去了。」
唐泛喔了一聲:「多謝尙公提醒。」
汪直假笑:「尚銘,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別總想著內鬥搶功,多想想如何為貴人們分憂解難啊,有本事你也去把兇手找出來,貴妃定會記住你這個大人情的!」
東西兩廠向來不對盤,尚銘和汪直兩人對視的目光裡幾乎可以冒出實質性的火光了,最終,前者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別得意得太早,若是姓唐的沒能拿出個滿意地結果,你也得跟著倒霉!」
說罷他腰身一扭,甩袖走了。
汪直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轉而對唐泛道:「唐大人,我送你出宮罷。」
唐泛知道他這是有些話要說,也沒推脫,二人出了慈慶宮,便一路往宮門的方向走去,汪直只准讓閒雜人等遠遠跟著,他自己則跟唐泛一人一個燈籠,並肩而行。
「汪公,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這次可把我害慘了。」唐泛淡淡道。
汪直呵呵一笑:「富貴險中求嘛,你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在潘賓那種庸人手下豈不可惜了,如果這次能幫萬貴妃洗刷冤屈,這可是一份天大的機遇和人情,到時候升官發財,平步青雲,還不是指日可待?」
唐泛面無表情:「汪公也太瞧得起我了,只怕到時候還未升官,我小命就先不保了。」
汪直道:「這一次的事情純屬意外,誰也不希望發生。唐大人知道我是如何跟尚銘平起平坐的罷?當年西廠的建立,同樣也是意外,但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就要將意外化為機遇。」
唐泛道:「汪公就不必繞圈子了,有話直說。」
汪直對他的語氣不以為意:「我不妨先給你交個底,這件事不是貴妃所為,否則貴妃斷不會強烈要求陛下徹查到底,非但如此,貴妃私底下,其實已經隱隱認定了兇手。你知道是誰麼?」
唐泛微微挑眉。
汪直也沒賣關子,一字一頓道:「貴妃覺得,此事是太子所為。」
唐泛眉毛一跳,繼而深深皺起。
汪直道:「其實以你的聰明,並不難想到這一點的,對罷?三年前太子生母的死,想必你也有所耳聞,貴妃認為太子年紀雖小,卻已經記事,所以懷恨在心,想借此事栽贓陷害她。」
唐泛皺眉:「但太子還小……」
汪直打斷道:「不錯,但太子身邊有的是忠心耿耿的人,連你們這些文官,不也有許多心向著太子嗎?」
萬貴妃把持後宮多年,但凡宮中有子嗣誕生,最後總逃不過早夭的命運,太子朱佑樘的存活堪稱奇蹟。在萬貴妃身邊的宦官張敏,廢后吳氏,周太后,掌印太監懷恩,還有許多不知名宮婢內侍的幫助下,朱佑樘瞞過了萬貴妃的耳目並一直活到他被冊立為太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可以想象萬貴妃在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是多麼震怒,但那個時候,除了朱佑樘之外,皇帝膝下沒有子嗣,朱佑樘是名副其實的長子兼獨子,萬貴妃沒法把朱佑樘塞回他孃的肚子裡去,也就沒法阻止他被冊立為太子。
三年前,也就是朱佑樘被冊立為太子的同年年底,太子的生母紀氏就暴病而亡,雖然沒有證據,但許多事實都表明這是萬貴妃的傑作。
萬貴妃見太子名分已定,就想將太子認在自己名下,紀氏成了礙眼的存在,所以非死不可。
但在那之後,太子似乎心存芥蒂,對待萬貴妃也是疏遠有禮,輕易不主動靠近,萬貴妃想把太子養熟的計劃泡湯,對太子又恨了起來,總覺得他很難忘記生母的死,總有一天要向自己報仇。
這段往事不是什麼秘密,唐泛也略知一二。
汪直緩緩道:「上回潘賓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多與東宮結善緣,這個主意其實是你出的,對罷?我聽了你的話之後,覺得挺有道理的,沒成想眼下就有個現成的機會送上門來了。如果你能夠證明這件案子既與萬貴妃無關,又非太子所為,不單萬貴妃對你另眼相看,連太子都要感激你。你能從這件事裡得到的好處,還需要我多說嗎?」
從汪直剛才點出太子,唐泛就已經猜到了他要說的話,他淡淡一笑:「汪公,那個主意是給你出的,不是給我自己出的,既然如今案子已經到了我手,我想怎麼查,自然還得照我的規矩來,倒是汪公你推薦了我,如果我到時候破不了案,你可要被我連累了。」
汪直怒道:「唐潤青,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亂來!難道我還說得不夠明白嗎!以你的聰明和手段,案子會往哪個方向走,還不全由你來掌握嗎!這件事辦成了,你我都有好處,別不識抬舉!」
唐泛倒還一派悠然平靜:「你本來就沒事先徵詢過我,結果現在事到臨頭了,就強攤到我頭上來,這也太不厚道了罷?不錯,照你說的去做,我們確實都有好處,但我瞞不過我的良心,為官者就算不能為百姓謀福,起碼也不能顛倒黑白。現在咱們都在一條船上,我只能答應你盡力去查,但最後真相如何,不是汪公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而是事實說了算。」
話到此處,兩人已經走至宮門附近,唐泛也不再搭理他,將快要熄滅的燈籠往前面引路的小黃門手裡一塞,一反剛才的慢吞吞,大步便往宮門外面走去。
夜風拂起他的衣襬,遙遙望去,在廣闊宮城的映襯下,唐泛整個人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遺世獨立,渺渺澹澹,直欲憑風而去。
汪直沒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眯著眼,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汪公,夜深風大,唯恐著涼啊!」後頭的小黃門湊上來,露出幾分小心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