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窩裡鬥

眼看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上官桀與兒子上官安幾次交頭接耳後,達成如下共識,十六個字:「殺死霍光,廢掉昭帝,誘殺燕王,自立為皇。」當然,當他把四人幫的另三位成員招來,他的話馬上就縮水了,就變成了十二個字:殺死霍光,廢掉昭帝,迎立燕王。

三人對上官桀的計謀表示同意,並且制定了具體行動方針:鄂邑公主負責舉行一次「鴻門宴」,在宴席上解決「老毒物」霍光。只要解決了這個實權在握的「老毒物」,一切就好辦了。燕王劉旦厲兵秣馬,隨時準備帶兵入京。而上官桀和桑弘羊則負責「接應」和「望風」的工作,總之,一句話:共同努力,裡應外合,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黃粱一夢

因為有了皇位的致命誘惑,燕王劉旦的積極性很是高漲。他馬上就跟燕相平進行了商議,燕相平聽了這個訊息,不喜反憂。憂從何來,平直接教會了劉旦一個關鍵詞:吃一塹,長一智。

解析如下:大王以前和劉澤曾共謀過,並且誓言共進退,結果以失敗告終。原因是劉澤這個人喜歡誇誇其談,好高騖遠,結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現在上官桀生性輕佻,上官安驕傲蠻橫,只怕上官父子跟劉澤也是同一路貨色,和這樣的人「合作」只怕很難成功。再退一萬步來說,即使能成功,他們也難免出爾反爾,最終只怕落得個被人利用的下場啊。

結論是:吃一塹,長一智,凡事三思而後行啊。

應該說燕相平的分析有條有理,還是非常不錯的,如果劉旦真的按他的建議,放下屠刀,回頭是岸的話,災難或許可以避免發生。然而,雄心勃勃的劉旦此時已利令智昏,回了一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馬上厲兵秣馬,準備等長安的「好訊息」一到,就大幹一場。然而,這一次也不例外,就在等的過程中,發生一個小插曲:那就是天氣出現了嚴重反常現象。一會兒晴一會兒雨,東邊日出西邊雨,總之,各種怪現象都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產生了。

因為當時還沒有氣象專家,劉旦只好請占卜大師登場了。占卜大師回答得非常簡潔明瞭,一個字:兇。劉旦追問究竟,占卜大師被逼急了只好如實相告:謀事不成,禍在眼前。

就在劉旦占卜問卦時,他哪裡知道京城正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變革。

原來,鄂邑公主按照上官桀既定的行動方針,積極籌備著「鴻門宴」,上官桀父子眼看事情都在朝自己所預期的那樣發展,自然是歡欣鼓舞。正是在這樣的歡欣鼓舞下,上官父子兩人提前來了個「慶功宴」。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結果就是這場關起門來的「慶功宴」,竟引起了朝中一個大臣的注意。這個人就是諫議大夫杜延年。他見上官父子可疑就派人去明察暗訪,結果是:上官父子行為反常,似乎有什麼重大的陰謀。

杜延年不敢怠慢,馬上就向霍光進行了彙報。霍光一聽也是半信半疑,畢竟上官父子一個是自己的親家,一個是自己的女婿,本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就算有點小過節,也不會對自己下黑手吧。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鄂邑公主請他去喝酒。鄂邑公主一介女流,平時只是點頭之交,怎麼突然要請他去喝酒呢?疑惑中的霍光派人一打聽,才知道這次宴會宴請的只是他一個人。

一個人的宴會,宴無好宴啊,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嘛!事實擺在眼前,霍光終於無奈地下結論了。正在這時,搜粟都尉楊敞也上報「四人幫」「欲造反」的訊息,霍光不再遲疑,馬上向漢昭帝進行了工作彙報。漢昭帝馬上下達了對「四人幫」的逮捕令。

接下來,該是霍光表演的時候了。他沒參加鄂邑公主的鴻門宴,而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自己馬上舉行了一場「鴻門宴」,他假意傳詔請上官父子來赴宴,結果不知情的上官父子一到宮中就被「刀斧手」砍了頭。

霍光以快刀斬亂麻之勢解決了上官父子,馬上派兵把「四人幫」中另一位成員桑弘羊的大府包了個嚴嚴實實,結果甕中之鱉的桑弘羊只有被抓的份兒了。

霍光一發力,就把上官父子和桑弘羊來了個一網打盡。可憐的鄂邑公主後知後覺,還在苦苦等待霍光「光臨」她的寒舍。結果霍光並沒有令她失望,終究還是來赴她的「鴻門宴」了。

霍光不但來了,還帶了一大堆人,一大堆手持明晃晃的刀劍的人,當霍光說出「鄂邑公主,你已經被包圍了」的時候,鄂邑公主終於明白了什麼:生,已經沒有希望了;死,就在眼前。

鄂邑公主選擇了自我了斷的方式,用手中的劍解決了自己的年輕而寶貴的生命。丁外人知道霍光不會把自己當「外人」看的,也追隨鄂邑公主去了。至此,霍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很快就摧毀了「四人幫」中的三個「主內」成員,只剩下「主外」的燕王劉旦還在做他的黃粱大夢。

當噩耗接二連三地傳來時,情知陰謀敗露的劉旦這才慌亂起來,只見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關鍵時刻只好又把燕相平招來,詢問對策。

「看來我只剩下舉兵起事這一條路可走了。」劉旦說。

「左將軍已死,‘四人幫’已缺了四分之三,我們沒有了內應,舉兵也是於事無補了。」燕相平嘆道。

「悔不該不聽相國之言,才惹今日之禍啊。」劉旦無奈道,「但事已至此,難不成坐以待斃不成?」

「坐以待斃也比飛蛾撲火要好,現在天下人都知道‘四人幫’造反的事,你再起兵,只怕連家族也不保了。」燕相平話中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起兵,死路一條;不起兵,也是死路一條。不起兵,死的只是自己。起兵,死的不單單是自己,還包括你的全家。劉旦,現在就看你的選擇;是死自己一個人,還是想搭上你家族所有人的性命了。

劉旦是個明白人,他最終選擇了犧牲自己保全家族的做法。不過,他死之前,還玩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把他後宮的花花豔豔的妃妾都叫來,舉行了「告別宴」。宴會上且歌且舞,酒水和淚水融為一體,當真是壯觀至極。

李白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劉旦說:人生失意須盡歡,莫使美人空對月。我說:人生無意須盡歡,莫使生死空對月。不管是得意還是失意,何不想痛飲的時候就痛飲,這才是人生的真正歡樂。

就在劉旦須盡歡時,漢昭帝派來的「納命使臣」也到了,「納命使臣」帶來了漢昭帝的璽書。劉旦跪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接過璽書,但見上面寫道:「你只有叛逆的心,沒有一點忠義仁愛,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先皇地下有知,你有什麼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高祖皇帝呢?」

漢昭帝璽書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是勸劉旦自裁,免得他親自來「誅戮」,從而背上殺兄之惡名。劉旦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本來就準備「以死謝罪」,保全家族,這時,酒壯英雄膽,他沒有再遲疑,拔劍就給了自己一劍。據說也許是劉旦揮劍的姿勢太優美了,以至於追隨他而去的妃妾竟然有二三十人之多,當真印證了這樣一句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漢昭帝隨即封追諡「識時務」的劉旦為刺王,赦免了他的兒子的死罪,只是貶為庶民。燕國也隨著劉旦的死去而飄逝,變成了一個郡。鄂邑公主的兒子被撤了侯爵,只有上官皇后事先毫不知情,再加上又是霍光的外孫女,成了這次的「不動產」。

除去以上人員,「四人幫」謀反的事還扯出一個人來,他「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他在異國他鄉,忍辱負重十九年,才得以重回家鄉;他以大無畏的精神讓世人知道了兩個字:骨氣;他以實際行動證明了兩個字:堅持。

這個人的名字叫蘇武。

獨在異鄉為異客

未入麒麟閣,時時望帝鄉。

寄書元有雁,食雪不離羊。

旄盡風霜節,心懸日月光。

李陵何以別,涕淚滿河梁。

——調寄元代詩人楊維楨《題蘇武牧羊圖》

話說漢武帝駕崩後,朝廷上下,悲傷的悲傷,奪權的奪權,造反的造反,總之,天塌下來了,還會有另一塊天頂著。只是忙碌的人們不會知道,在遙遠的異國他鄉,被困在匈奴的蘇武聽說漢武帝噩耗後,他面朝南方,竟然忍不住號啕大哭,其聲也切,其情也真,最後,眼淚哭幹了,嗓子哭啞了,心中咯血了,他還是忍不住心中的悲傷。

也許是怕漢武帝一個人去黃泉路上太孤單,不久,且鞮侯單于竟然來了個「捨身相陪」。這個「雄心勃勃」的短命鬼,年紀輕輕就隨風飄逝了。且鞮侯單于死後,壺衍鞮單于即位。壺衍鞮單于上任和前幾位單于的想法是一樣的,怕自己剛坐上單于的位置,漢朝就乘機對他們「動武」,所以又故伎重演,用上了老掉牙的「忽悠」政策——求和。

此時漢朝物是人非,即位的漢昭帝劉弗陵還是個小毛孩,攬政的霍光屬於保守派的人物,自然沒有心思再對匈奴「動武」了。因此,明明知道匈奴求和的誠意幾乎為零,霍光對匈奴使節的到來還是按「貴賓」進行了隆重的接待。

在隨後的接待會上,匈奴使者向大漢皇朝的「總理」霍光轉達了匈奴壺衍鞮單于誠心誠意求和的意願。霍光首先對壺衍鞮單于睦鄰友好的態度表示感謝,隨後,他表達了大漢也誠心誠意和匈奴建交的願望。最後霍光委婉地提出了一個小小要求:匈奴釋放扣留的漢朝使節。匈奴如果真心和大漢「求和」,就應該先把扣留的漢朝使節放了,以示誠心。

匈奴使節表示他理解「總理」的心情,但他們表示做不了主,請求漢朝派使者跟他一起去匈奴,商討這件事。

霍光欣然同意,於是派漢使出使匈奴。

面對漢使,壺衍鞮單于同樣表示了熱烈的歡迎。當聽說漢使提出的條件後,壺衍鞮單于表示同意,不就是放了扣留的漢使嗎?這個沒問題啊。但當漢使點名要求釋放蘇武時,壺衍鞮單于原本輕鬆的面孔頓時嚴肅起來,他先很遺憾地說一句對不起,然後告訴漢使蘇武他已經死了。

面對壺衍鞮單于的忽悠,漢使信以為真,就在他們準備帶著一分遺憾、兩行清淚回國時,常惠出現了。這個當年作為蘇武副使一起被扣的常惠聽說漢朝派使者來了,千方百計終於聯絡上了他們。他告訴了漢使蘇武還活著的訊息,並且教他們營救之法。

於是,漢使臨行前又改變主意,再一次會見了壺衍鞮單于,這一回,不再拐彎抹角,直接點明要接蘇武一同回國。壺衍鞮單于自然還是那句老話:我不是告訴你們,蘇武他早已死了嗎?

「大王如果想真心和漢朝和好,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們。」漢使義正詞嚴地說。

壺衍鞮單于原本是不想把蘇武送走,想把這樣千年難遇的有骨氣的人才佔為己用。此時面對漢使的質問,畢竟做賊心虛,只是結結巴巴地一味搪塞:「此話怎講?」

漢使喃喃地道:「我們皇上在御花園射下一隻大雁,雁腳上拴著一條綢子,上面寫著:‘山無稜,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落款是北海牧羊盼歸國的蘇武。既然蘇武明明在北海牧羊,大王您為什麼要說他死了呢?」

漢使按照常惠教他的「飛鳥傳書」的方法,果真,他的話一齣口,壺衍鞮單于頓時像啞了炮無言以對,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或許一個人的真心,能夠感動天感動地,但卻沒有聽說過能感動鳥的?」

他馬上向漢使進行了誠摯地道歉,最後表示「一定放人」。漢使並沒有小富即安,他馬上提出了把常惠、馬宏等漢使一併歸還漢朝的要求,並且說,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兩國關係和平友好發展下去。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壺衍鞮單于不答應也不行了。只好無力地揮了揮手,極為痛苦地說了兩個字:放人。

就是因為「放人」兩個字,李陵和蘇武又有一次面對面的機會了——李陵是奉壺衍鞮單于之命到北海去召還蘇武的。接下來匈奴為蘇武舉行了「告別宴」,宴上,李陵回顧了自己的一生,並且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無奈,蘇武想勸李陵跟他走,李陵只回答了八個字:「異域之人,一別長絕!」

說完,悲傷陣陣,無盡淚水滾滾落。李陵站起身來,拔出身上所帶佩劍,然後就是一陣狂舞,那是怎樣的一種無奈心情?只見他邊舞邊吟道:「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頹。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勸君更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蘇武和李陵痛飲,一醉方休,只是一個人喝下的是苦盡甘來的百年老窖,一個人是喝下人生的苦酒。人生的路就是這樣,永遠沒有回頭可走。

後來霍光念在舊交的份兒上,派任立政等做「說客」到匈奴想把李陵說服回國,身在異國他鄉的李陵依然堅持不肯吃「回頭草」。任立政甚至在回國前,還對李陵一步三回頭地說:長安歡迎你。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苦與痛。」李陵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已經受了一次羞了,你還想我再受第二次辱嗎?」

最終李陵為了尊嚴客死他鄉,悲哉惜哉嘆哉。

始元六年(西元前81年),蘇武隨漢使團回到了長安。他出使時是個四十歲的壯漢,在異國他鄉苦苦掙扎苦苦等待十九年後,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回來了,帶著那根早已光禿禿的使者節杖,帶著副使常惠、徐聖和趙終根等九人,帶著滿腔赤子愛國之心,帶著永不泯滅的骨氣和民族之魂,帶著後世為之流傳和景仰的大無畏精神,回來了,創造了一個「海外遊子」異地遊最長時間的奇蹟。

也正是因為這樣,長安的居民自發地組織起來,夾道歡迎這位只有五十九歲,但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蘇武緊握手中的禿頭節杖,發出最耀眼的光。人群中發出這樣的感嘆來:「大丈夫當如是耳。」

正在這時,蘇武驚喜地發現,人群中竟然還有漢昭帝的身影,漢昭帝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了三個字:辛苦了。蘇武在北海那冰天雪地、荒無人煙之處,在生不如死的艱苦條件下,沒有流過一滴淚,此時再也忍不住了,剎那間熱淚盈眶,他哽咽道:為人民服務。

隨後漢昭帝以「太牢九鼎」的最高禮節在漢武帝的陵廟中進行隆重祭奠儀式,當蘇武臉色含悲地鄭重把節杖供在神壇上時,漢武帝如果真的九泉下有知,想必也會為蘇武所感動。

蘇武被漢昭帝封了一個新鮮出爐、專門為他設定的職務:典屬國。這個職務和現在的外交官差不多,主要負責漢朝與他國之間的往來和外交。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就在蘇武迴歸祖國的第二年,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和桑弘羊組成的「四人幫」謀反被先知先覺的霍光鎮壓。蘇武的兒子蘇元因為「參與罪」,連累父親,使得蘇武頭上的烏紗帽掉了,回家種田去了。

直到漢昭帝死後,蘇武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因為參與了擁立漢宣帝的組織當中去,被賜爵關內侯,一代忠良終於迎來最美的「夕陽紅」。這是後話,按下不細表。

後人用詩概括了他的一生:

蘇武在匈奴。

十年持漢節。

白雁上林飛。

空傳一書札。

牧羊邊地苦。

落日歸心絕。

渴飲月窟水。

飢餐天上雪。

東還沙塞遠。

北愴河梁別。

泣把李陵衣。

相看淚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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