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西南北征

「我得罪了楊僕和荀彘,只怕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我。」衛右渠繼續施壓。

「戰場無父子,更何況你這屬於正當防衛。戰場這點事算啥子事,怕啥呢!」衛山接著安慰。

「話雖如此,但我只有看到漢武帝親筆寫的赦免手諭,我才敢投降。」衛右渠繼續忽悠。

衛山把衛右渠忽悠的話當真了,於是請衛右渠和他一起去長安見漢武帝。但衛右渠自然不會自投虎口了。可是話又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難以圓場了。於是,他派太子和衛山一起去面見漢武帝。

太子乃是千金之軀,衛右渠又以「防身」為藉口,派了一萬多人相隨。衛山見太子相隨的人這麼多,就說太子一個人去就足夠了。

但衛右渠是這樣解釋的:我派太子帶一萬人馬去長安,這不正可以顯示我的一片赤誠之心嗎?

衛山無奈,只得應允。但衛山和朝鮮太子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剛到壩水,還沒進漢朝的境內就出問題了。

此時在邊境上的荀彘雖因兩國的談判,暫時停止了進攻,但面對朝鮮太子「荷槍實彈」的一行人馬的到來,他的要求很簡單現實:解除武裝,方可通過。

對於荀彘八個字的要求,朝鮮太子回了四個字:「不可理喻。」衛山眼看苗頭不對,馬上以「中介人」的身份和荀彘進行了溝通,希望荀彘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多照顧,多多諒解。但荀彘對衛山的態度也很堅決:原則如此,不能更改。

就這樣,結果還是維持原判:解除武裝,方可通過。

就在荀彘和衛山爭論不休時,朝鮮太子卻沒有這麼大的精力站在河邊苦等,手一揮,調轉馬頭,呼啦啦地走了,啥時候有了結果,再來告訴爺一聲。

朝鮮太子走了,衛山急了,心想煮熟的鴨子飛了,沒辦法,只好向漢武帝彙報了。漢武帝聽後大怒,心想,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堅決不能留了,於是叫人推出去,把頭砍了。

衛山死了,談判宣告徹底破滅。既然談判不成,那就接著開打了。開打前,漢武帝給荀彘下達了死命令,不平定朝鮮你就不要回來了。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沒有絲毫的迴旋餘地,該是荀彘玩命的時候了。人的潛能總是在困境中才能展現出來,荀彘在被逼無奈下,帶領士兵發揮了不拋棄不放棄的優良傳統作風,強渡壩水後,一路過五關斬六將,以銳不可當之勢直抵王險城下,和那裡的「游擊部隊」楊僕勝利會師。

楊僕帶領七千水軍登陸後,被衛右渠打得遁隱山林後,已是一支支離破碎的殘兵部隊。在漢朝和朝鮮談判時,他才得到了喘息的機會。戰火重燃時,他又只好東躲西藏,過起了鑽山豹的生活。因此,荀彘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楊僕終於重見天日。

荀彘說咱們合圍王險城吧。你負責東南兩邊,我負責西北兩邊,咱們城裡再敘情緣。

按理說荀彘和楊僕兩軍在異國他鄉最關鍵最緊要的時候會師,自然士氣大振,合圍王險城自然是手到擒來,得來全不費工夫。然而,這一圍竟然圍了好幾個月,結果還是兩個字:圍城。

王險城之所以久攻不下,除了城牆牢固,衛右渠拼命死守外,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楊僕和荀彘度過「蜜月期」後,很快就進入到了「審美疲勞期」。

荀彘所帶計程車兵大多是燕代地區的精銳之師,英勇而善戰,軍事素養過硬,攻城拔寨,毫不退縮。因此,包圍王險城後,他們便每天堅持高舉高打,猛烈攻城,兩個字:玩命。

但楊僕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他所帶的大多是齊地囚犯,這些死囚本來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個個士氣高昂,勇不可當。然而,登陸後被衛右渠來了個「當頭一棒」後,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此,在圍攻王險城時,他們採取和而不戰、戰而有節制的方針,能打就打,不能打就休息,如果想要他們玩命去攻城,兩個字:沒門。

衛右渠從漢軍炮火的密集度和強硬度看出些端倪來,於是故伎重演,馬上派出密使去和「雷聲大雨點小」的楊僕進行談判。談判主要圍繞投降的條件和細則等問題,造成真心歸漢的假象。

因為在平定南越時,路博德憑著「智取」,結果很快把南越這個「難剃頭」給剃了頭,拿了頭功,結果我們的楊僕楊大將軍只能屈居其後,也正是因為這樣,吃一塹長一智的楊僕這次也想學路博德,以智取戰術拿下王險,立下頭功。也正是因為這樣,面對衛右渠的忽悠,楊僕採取的方針是來者不拒,來了就談,談不攏再打。結果談來談去,最後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也沒有談出來。

而那廂荀彘拼死拼活的攻城,遲遲不見楊僕這邊有動靜,就派人來問楊僕,什麼時候大家一起發動總攻啊。楊僕想也不想,攻城還不容易,明天唄。結果到了第二天,荀彘磨刀霍霍,率眾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時,楊僕那邊卻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情急之下,荀彘又派人去楊僕那裡詢問是怎麼回事。楊僕拍著腦袋做醒悟狀:不好意思,我忘了,明天一定打。

結果第二天還是一樣,你荀彘打你的,我楊僕坐山觀虎鬥,恕不奉陪。如此週而復始,荀彘發出這樣的感慨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於是,孤掌難鳴的荀彘也不打了。因為他有一項新的任務要做:調查楊僕的作風問題。

荀彘認為楊僕之所以不打,是因為和朝鮮人有不正常的關係。於是荀彘再派人去楊僕那裡時,不再是詢問,而是質問:你到底是啥意?!

楊僕回答得簡潔有力,只有十個字:「仁義廢,霸者出,而尚智力。」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指「不戰而屈人之兵」,楊僕的意思已經很明朗了,你打你的,俺玩俺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荀彘意識到了形勢的嚴峻,馬上把楊僕的情況向漢武帝進行了彙報,稱楊僕有反叛之心。理由是:楊僕前有馬失前蹄之過,後又與朝鮮大臣私通,而朝鮮只談不投,這分明是在勾引楊僕上他們的賊船。

荀彘的話引起了漢武帝的高度重視,本著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原則,他派出了濟南郡太守公孫遂去明訪。並給他這樣的特權:必要的時候可以自行處理。說白了就是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公孫遂不會料到,就是漢武帝這句極具權威的話,使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生命。

逝者如斯夫

公孫遂趕到前線後,馬上就展開了調查。他到荀彘軍中,對荀彘進行了親切友好的問話,結果荀彘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楊僕如何失約不按期會師共同破敵、如何和朝鮮進行勾三搭四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倒出來了,最後的結論是:形勢非常危急,如果楊僕心懷二心,和朝鮮聯合起來對付我軍,我軍危如卵石矣。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請公孫大人定奪。

公孫遂也不是吃素的,立馬反問道:「對待賣國求榮的人該如何辦?」荀彘自然回答:「殺。」

公孫遂點了點頭:「你去把楊僕給我叫來。」隨即把符節交給荀彘。

那廂的楊僕正和朝鮮談得如火如荼,荀彘的到來讓他大吃一驚,不是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嗎?你來幹什麼?荀彘一句多餘的廢話也沒說,直接拿出公孫遂的符節,說是奉命來請楊大人去商議軍事。

這下,楊僕沒辦法,只得跟荀彘去了。結果這一去就被公孫遂擒了起來,然後公孫遂就對楊僕進行了突審,要求他交代賣國求榮的全部罪證。楊僕沒有做賊,心裡不虛。問來問去,他只是反反覆覆說這十個字:「仁義廢,霸者出,而尚智力?」

「而尚智力,而尚智力,我看你是智力過了頭。」公孫遂沒有再和楊僕進行辯論,而是直接帶著他回長安去請漢武帝定奪。

綁了楊僕,公孫遂闖禍了。前線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漢武帝先是一驚,然後勃然大怒:「我是叫你在最危急的時候可以自行裁決,不是叫你先斬後奏,濫用職權。」結果,震怒下的漢武帝馬上就砍了公孫遂的頭。

楊僕走了,公孫遂死了,荀彘如果不盡快拿下王險城,離死期也不遠了,他不玩命也不行了。

兩軍合併後,他依然發揮他高舉高打的作戰風格,對王險城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地毯式進攻,效果還是顯而易見的,王險城太堅固了,沒攻下來,但卻攻下了一些朝鮮大臣的心。

朝鮮的國相路人、韓陰、尼溪相參、大將軍王唊四位重量級人物眼看這樣「烽火連三月」下去,家書都可以抵萬金了,於是坐在一起開了個碰頭會:「我們開始要是投降樓船將軍楊僕就好了,如今樓船將軍被捕,只有荀彘率領合併的軍隊,現在戰爭越打越緊張,王險城被攻破只是遲早的事,國王又不肯投降,咱們不逃,只有死路一條啊!」

達成「戰則必死」的結論後,韓陰、王唊、路人三人選擇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策略,紛紛選擇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漢軍奔去。

只有尼溪相參遲遲不見動靜,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立下大功的機會。機會終於來了,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夏,離漢武帝對朝鮮動武整整一週年之際,一直沒動靜的尼溪相參開始行動了,他不動則已,一動驚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王府,對著手無寸鐵的衛右渠就是幾劍。

割了衛右渠的首級投降,這是他苦等的最佳結果,結果工夫不負有心人,他做到了。搞定了衛右渠,也就等於搞定了王險城了。然而,當尼溪相參宣佈投降漢軍時,他不會料到還會有一個人站出來表示不同意。

這個叫成已的朝鮮大臣接過衛右渠手中的大旗,在王險城繼續做垂死抵抗。尼溪相參功敗垂成,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後悔不已。

仗打到這個份兒上,荀彘沒有再強攻,而是學來了楊僕的「而尚智力」,派衛右渠的兒子長降、路人的兒子路最唆使民眾殺死了成已,至此漢朝終於平定了衛氏朝鮮,武帝之後在朝鮮故地設立了四個郡:真番、臨屯、樂浪、玄菟。至此朝鮮也被併入了漢朝疆土。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該是對有功之臣嘉獎的時候了。本著外來是客的原則,漢武帝首先親切接見了朝鮮降將,然後封尼溪相參為澅清侯、韓陰為荻苴侯、王唊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路人雖已經逝世,但他的兒子路最也被封為溫陽侯。

接下來該輪到內部人員的封賞了,漢武帝自然不會忘記兩名徵東大元帥荀彘和楊僕。荀彘滿以為平定朝鮮,最後皆是他一人之力,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加官封侯自然是沒得說了。然而,漢武帝的宣判讓他滿心歡喜頓時化為烏有。

漢武帝開的獎勵單如下:荀彘和楊僕格殺勿論。

理由如下:荀彘犯了爭功而相互忌妒、違背作戰計劃之罪。楊僕犯了率軍隊到達洌口(今朝鮮大同江入海口南岸)後、應當等候左將軍,但卻擅自搶先攻擊敵人、致使漢軍傷亡過多之罪。兩人數罪併罰,皆被判處死刑。

兩人不服,皆提出了上訴,但最終的結果是:荀彘不但維持原判,而且罪加一等,得到「棄市」(漢朝時期在鬧市砍頭後,將犯人暴屍街頭的一種刑罰)的懲罰。而楊僕卻成功改判,他走出了監獄,走進了老百姓的行列,成了芸芸眾生中的一員(降為平民)。

平定朝鮮,漢朝四將三死一傷,代價不可謂不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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