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莽的野心

打壓

都是水,何必裝純;都是狼,何必裝羊;都是人,何必裝犢子。

第一次作秀取得圓滿的成功後,王莽再接再厲,馬上又弄了一個作秀表演。這回還是從動物身上打主意,沒有再弄雞,而是弄了一頭牛,不是普通的牛——犀牛。

元始二年(西元2年)二月,黃支國入朝獻犀牛。龐然大物犀牛的到來引起了朝野上下的震驚。一來在當時犀牛是絕對的珍稀動物,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二來黃支國從來沒有到漢朝來上過貢。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更令人震驚的是,此時朝廷接到越巂郡的官員報告說,在江中發現有黃龍出沒。

同樣的手段,同樣的方式,王莽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就剩下「七小虎」來「圓場」了。於是乎,太師孔光聯合「七小虎」發表了這樣的聯合宣告:犀牛和黃龍這兩件可遇不可求的祥瑞,說明大司馬的功德已非周公可以相比了,現在應該舉行超級宗廟祭祀,把這樣的好訊息告慰九泉之下的皇室列祖列宗。

應該說這樣的聯合宣告極富號召力,按孔光的想法應該會達到一呼百應的效果。然而,他這次又太過一相情願了。他們的聯合宣告剛出爐,就遭到當頭一棒。

使悶棒的人是大司農(財政部長)孫寶,他說:昔日周成王的時候,周公和召公都是大聖大賢的兩個人。他們之間都時常有不同意見的時候。可如今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是異口同聲,難道我們都超過了昔日的聖賢了嗎?

孫寶的話像一顆炸彈,炸得朝中大臣們發出驚恐的騷動。那麼,這個孫寶又是何來頭,竟然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呢?

孫寶,字子嚴,潁川鄢陵人。因為通曉經學擔任郡中官吏。後來御史大夫張忠對他青眼有加,徵調他做屬官,目的是想讓他作為自己兒子的「專職老師」。為此,還專門為孫寶安排了一套裝修豪華的房子,裡面不但水電齊全,而且配備一切生活用品。

張忠滿以為這樣可以留住孫寶,然而,美麗的房子,留不住孫寶遠去的步伐。張忠再三挽留亦是徒勞而已。直到後來,張忠任命孫寶擔任主簿,孫寶才答應留下來。

這件事讓張忠心裡起了疙瘩,很不是滋味,認為孫寶過於做作。與此同時,孫寶的表現卻是另一副場景,又是祭祀灶神,又是請左鄰右舍喝酒吃飯,忙得不亦樂乎。總之一句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張忠於是很納悶,就派他的親信詢問孫寶:「先前御史大夫為你專門解決房子問題,你卻辭職不幹,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現在丞相和御史大夫兩府的清高之士都不願擔任主簿,而你不但接受了這個職務,而且還在搬進那套房子時,表現得喜不自禁。前後的態度為什麼反差這麼大呢?」

孫寶回道:「現在的清高之士都不願做主簿,這個我知道。但張大人認為我足以勝任,而全府上下也沒有誰說我做此官是不可以的,這樣一來,我為什麼要和那些清高之士隨波逐流呢?以前張大人想讓自己的兒子學文學,才讓我住得離他家僅一步之遙。可是,從道義上講,只有弟子到老師家裡學習的規矩,沒有老師主動去弟子家教書的道理,所以我下定決心要辭職。再說懷才不遇的人沒有什麼工作不可以做的,何況是主簿一職呢?」

張忠聽到這番話後,很是慚愧,便上疏推薦孫寶,說他通曉經書,性情耿直,應該放置在皇帝身邊重用。

只因張忠一紙舉薦書,孫寶時來運轉,被徵調到朝中為議郎,不久,又遷升為諫大夫(專職言官)。

鴻嘉年間,廣漢一代盜賊群起,孫寶被選調為益州刺史。廣漢太守扈商,是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的外甥(姐姐的兒子),軟弱而且不稱職。孫寶上任後,親自進入山谷,曉諭盜賊,希望他們棄惡從善,改邪歸正。連匪首都可以悔過自新,只要前來自首,然後就可以回鄉種田(再不追究)。

總之,孫寶的政策說簡單明瞭點兒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也正是這樣的「優撫政策」,匪賊們為了爭取「從寬」,紛紛出來自首,坦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孫寶果然沒有食言,進行一番思想教育後,放他們回家耕地種田,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公民去了。

匪患之亂只在彈指一揮間就平息了,孫寶立馬向朝廷打了一個小報告,不是「報功書」,而是彈劾書。首先他彈劾自己違背了朝廷制度,擅自放遣匪賊,理應受到懲罰。然後彈劾扈商,說他失職,才導致盜賊四起,根據《春秋》之義的宗旨,應當誅殺首惡(指扈商)。

來而不往非禮也,扈商也不是落後的主,聽說孫寶彈劾自己,立即就進行了反彈劾:說他放了罪大惡極的匪首。

互彈的結果是兩敗俱傷:扈商被逮捕入獄,孫寶丟掉了烏紗帽。

聽說孫寶被免了職,益州的官員和百姓都稱讚他的功績,捨不得讓他走。並且紛紛以上疏的形式為他申冤:說孫寶如果走了,天底下就沒有好官了。

在民意感召下,漢成帝只好重新起用孫寶,封他為冀州刺史,隨後升任丞相司直。

當時,國舅紅陽侯王立派人通過南郡太守李尚侵佔開發了幾百頃田地,其中有些是百姓租賃少府的山坡湖澤,略作開發,便上疏朝廷希望納歸政府管轄。皇上下詔,南郡開荒有功,應付給報酬,算起來可得一億貫以上。孫寶得知這些情況後,立馬派遣丞相史前去調查,結果查清了王立和太守李尚狼狽為奸相互勾結的貪贓枉法之事。於是再度上疏彈劾:王立和太守李尚心懷奸詐,欺騙主上,狡猾而不守臣道。李尚被抓進監獄,結果還沒有把牢底坐穿就死掉了。王立因為是「關係戶」(王莽的六叔),雖然沒有判罪,後來「首輔」大司馬衛將軍王商去世後,本來按資歷和長幼之序應該由王立來繼任首輔的,只因為這個過錯,便跳過他,讓他的弟弟曲陽侯王根繼任了。

這樣一位有膽有識敢於彈劾和揭露不公之事的人,此時自然不顧王莽的勢力已達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二話不說,就是老調重彈——反對。

這個關鍵時刻,甄邯出來打圓場,說此事以後再議,於是眾人都找到了臺階可下,而上疏一事就這樣擱置起來了。

頂撞了王莽,孫寶犯的不是罪,是忌諱。王莽自然不會放過他,他向「七小虎」使了個眼色,「七小虎」都暗自點頭,該是去努力尋找孫寶把柄的時候了。

都說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這話一點兒都不假。不久,「七小虎」苦苦尋找的機會就來了。話說孫寶本著仁孝之心,派人回老家迎接老母到京城來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不巧的是老母當時正好得病,不能遠行。於是,孫寶把老母留在他弟弟家中養病,先把他的妻兒接到了長安來。

面對妻兒的到來,孫寶很高興,然而他的喜悅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潑得無影無蹤。彈劾他的人是大司徒司直陳崇,幕後的指使可想而知了。彈劾的內容是:寵妻忘母,不守孝道。

王莽拿著彈劾書直接交給王太后,叫她老人家來定奪。這些小事平時都是王莽來處理,王太后好久都不曾插手了。她看了一眼彈劾的內容,便給王莽作出指示:你看著辦就行了。

然而,平時一向機靈的王莽像是沒有聽明白似的,竟然無動於衷,站在那裡絲毫沒有走的跡象,而且還一根筋地請求王太后做批示。並美其名曰:以防徇私舞弊。

王太后沒轍了,只好批了兩個字:罷官。

就這樣,孫寶揮一揮手,帶著二寶——妻子和兒子回家頤享天年去了。

隱忍

應該說,到此時朝中該封官的封了官,該封侯的封了侯,應該可以處於一片祥和中了。

然而,王莽還有一個頭疼問題就是:如何處理漢平帝的外戚?

漢朝自從呂后開始,就形成了這樣不成文的慣例:外戚輔政。以後每位新皇帝上任,都會有強大的外戚集團加入。此時漢平帝雖然年幼,但作為堂堂一國之君,他的生母衛姬卻還是「無官一身輕」。按慣例是理應給她加封的,但是如果加封了,肯定又要冊封外戚,如果外戚勢力壯大,勢必重蹈丁、傅兩家的覆轍。而如果不加封,又不能堵住天下眾人悠悠之口。

封,不好;不封,也不好;聰明的王莽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他派「七小虎」中的甄豐帶著天子璽書去中山國,封漢平帝的生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不是皇太后);封皇帝的舅舅衛寶和衛玄為關內侯。只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給他們畫了一個圈——只能留在中山王國內,不得私自入京師來。

這個蠻橫的決定,遭到了申屠剛等大臣的反對。他說:皇帝現在這麼小,便讓他與親人分離,有違仁孝之道。現在應該把中山太后接到宮中來,給她建別宮,讓皇帝能時時見到她。同時還建議讓漢平帝的兩位舅舅來宮中親自擔任宿衛,保衛天子,以免發生什麼禍亂。

應該說申屠剛的觀點最貼近「人情觀」,但在當時那種局面是最不識時務的。因此,他的提議一齣臺,便引得王莽勃然大怒。他對申屠剛說,既然你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還是回家去吧。

申屠剛走了,朝中大臣再也沒有誰敢提這件事了。什麼叫殺雞儆猴,讓王莽去告訴你吧。

事實證明,人算不如天算,王莽煞費苦心弄的「雙管齊下」:黃支國的犀牛和越巂郡的黃龍並沒有達到他預期的目的,一個不識好歹的孫寶讓他的一切激情和夢想都付諸東流。

而孫寶的離去,有一個人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孫寶走了,他也決定走。這個人就是大司空王崇。王崇出身名門。他的祖父王吉曾是昭、宣二朝的名臣,父親王駿曾做過御史大夫。他突然選擇急流勇退,這並不是說他跟孫寶關係怎麼好,兩人共進退同患難。他之所以辭職回家,原因只有一個字:怕。

種種跡象表明,王莽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以身體不好為由,申請「內退」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王莽沒有不答應的理由,於是,王崇走後,空出的大司空位置被他的「七小虎」中的「後起之秀」甄豐來繼任。

第二次作秀表演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但好歹「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親信甄豐升了一大級,手中的權力增大了),但他並沒有氣餒,相反,他時刻準備著第三次作秀表演。

就在他磨刀霍霍時,機會卻如期降臨了。走了兩位名臣,老天顯然也看不下去開始發威。這一年的「夏至未至」之時,全國大部分地方都發生了旱災和蝗災。

如何抗旱救災,如何安頓流離失散的災民,如何災後重建,將是擺在漢朝領導人面前的三個大問題。事實證明,一切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災難成了王莽作秀演表演的絕好時機。他立馬做了三件大實事。

第一件事是他首先向王太后提交了一份倡議書,書的內容是:請太后簡衣素食,為萬民作表率作用。面對這樣「深明大義」的提議,王太后感動之餘,自然答應了。

第二件事是王莽積極籌建「抗災委員會」,並且倡議和鼓勵大家捐款以救濟災民。為此,他主動捐款100萬元,捐地30頃,交給大司農用於扶危濟困。結果,在他的帶領下,朝中大夫們都爭先恐後,慷慨捐錢賑災。為災區籌集了大量的善款,為抗旱救災取得最後勝利提供了物質保障。

第三件事是王莽立馬分派「欽差」前往受災最嚴重的地區指導抗旱和捕蝗工作。老百姓捕得蝗蟲後,便可以石、鬥為單位交到官府去領賞。當地官府提供的空房子中收留流亡的災民和難民,救死扶傷,併發撫卹金,免災區的稅款。

這三件事一弄,災區很快就到了穩定。正在這時,老天似乎心有犀一點通,下起了「及時雨」,旱災和捕蝗工作取得了圓滿成功。

而這一切的功勞自然歸於王莽。據說這件事以後,王莽在百姓心中有了一個新的外號——恩公。

第三次作秀表演至此取得了決定性勝利。

王莽沒有小富即安,馬上來了第四個作秀表演。前兩次作秀是跟動物有關,第三次作秀是跟天有關,這一次終於跟「人」有關。

這時,王莽把目光停留在了雖然只有十二歲、但已成「茁壯成長」之勢的漢平帝身上。雖然「在以王莽為首的漢朝中央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取得了抗災的全面勝利」,但他明白,他的權力再大,也是個臣子,漢平帝才是名義上的國家主人,雖然這個主人現在小了點兒,手中沒有半分實權,但誰能保證他將來就不能把他手中的權力給奪回來。也正是因為這樣,王莽決定先把漢平帝皇后的位置佔到手。

自己的女兒也是十來歲,和漢平帝年紀相仿,如果讓自己的女兒佔了皇后的位置,這無疑會讓漢平帝更加孤立。這樣一來,也就可以牢牢控制漢平帝的所作所為。打定這個主意後,王莽卻犯難了,這立後的事,總不能讓他來提吧。一來效果不會太好,二來「太直白」,就算成了,對他「影響」也不好,再說這也不符合王莽向來的辦事風格。

王莽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接著上演作秀表演。他首先還是照樣假裝事事以王太后為中心,先是向王太后打了一個小報告:報告提出了一個請求:為漢平帝擇後。一點兒建議:按照《春秋》經義,為小皇帝選配12名女孩子作為皇后和貴妃候選人。一個選擇:皇后應選世家良女,名門之後。

眼看王莽這次又是為國家社稷著想,王太后玉手一揮,批了兩個字:同意。接下來,在王莽的組織下,選後小組馬上成立了。選後小組也不是吃閒飯的,在他們的積極努力下,候選人名單很快就出爐了。令人吃驚的是,名單裡包括王莽女兒在內的王氏外戚集團候選人佔了「半壁江山」,大有一對一的pk之勢。

對於這樣的結果,按常理說,王莽應該感到很高興才對,然而,王莽看到名單後,臉上陰暗如寒冬的雪,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原來先前他在選後小組做過某種「暗示」,原本以為選後小組會很「理解」他的意思。然而,結果卻「弄巧成拙」。現在突然把這麼多王氏外戚的女兒當成候選人,他女兒反而變得沒有一點兒優勢可言。

王莽不打沒把握之仗,冥思苦想一番後,他決定老調重彈,繼續上演作秀。王太后還是他作秀表演的直接目標。他馬上打了一個小報告:自己的女兒無德無才,都比不上他人,請求退出。

王太后哪裡料到這是王莽的作秀,還以為他這是發揚精神,主動讓自己的女兒讓賢呢!讚賞之餘,竟然批了「同意」兩個字。

接到王太后的批示,王莽這才傻了眼,面對又一次弄巧成拙,王莽欲哭無淚,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王莽去告訴你吧。

然而,王莽就是王莽,他沒有獨自去傷悲,而是對自己的親信「七小虎」使了個眼色。接下來,沒他什麼事了,「七小虎」可以把事情搞定了。事實證明,「七小虎」一齣手,就是不一般,很快王太后接到了朝中大臣及各大名校學生的聯名上疏,請求立安漢公的女兒為皇后。

這種情景才是王莽想要看到的結果,然而,他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接著「秀」。他親自到現場去遊說上疏的民眾,說自己的女兒無才無德,你們這樣做不值得。他越是這樣說,自願加入「遊行示威」的人就越多。

王太后眼看這樣鬧下去,會變成國將不國了,於是充分發揮「民主」,決定尊重「民意」,宣佈立王莽的女兒為皇后。遊行示威這才宣告結果。王莽將作秀進行到底,面對王太后的決定,他提出了反對意見,認為pk才是最好的結果。王太后沒有再跟他講很多廢話,直接回復:我意已決,請勿復言。

於是,王莽只好裝著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做認命狀。

元始三年(西元3年)春天,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王太后派尚書令平晏等去王莽家「提親」並下聘禮。

王莽「笑納」後,朝臣們又一起上疏說:按照《春秋》的禮儀,說古時候皇后的父親受封應該達到方圓百里,因此,現在應該把新野的二萬五千六百頃田加封給安漢公。

王莽推辭說:我家能出一個皇后已是三生修來的福了,其他的古禮就免了。

此時的王太后對王莽已由「青睞有加」變成了「另眼相看」。在她老眼昏花的眼裡,侄兒王莽無疑是天下謙謙君子的代表人物。然而,她不會知道,這位謙謙君子,之所以這麼淡泊名利,不是不想要,而是嫌少,他要的是整個劉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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