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石顯的窮途末路

漢元帝的逝世,意味著太子劉驁終於熬出頭了。他的太子路一開始走得很順利,因為從一落到地上就被祖父漢宣帝視為「極品中的珍品」(第一個皇孫),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劉驁這個名字也是漢宣帝賜的,如果大家檢視一下《新華字典》,就知道「驁」還有三個字可以代替:千里馬。單從這一點就知道漢宣帝對他的期望了。漢朝的豐功偉績還要靠他來繼承和發揚光大。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在當時創造了一項紀錄:四歲被立為太子。和漢武帝經歷千辛萬苦才被立為太子相比,他幸運多了。

事實上,幸運一直伴隨著他,被立為太子十四年後,也就是太子劉驁十八歲時,他如願地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史稱漢成帝。

本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原則,漢成帝上任後也逃不脫「大洗牌」的潛規則。首先封皇太后王氏為太皇太后,然後封母后王氏為皇太后,最後封舅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職責是領尚書事。

漢成帝之所以一上任就大打親情牌,是有原因的。

表面上我們看到漢成帝從被立為太子到登基似乎太過一帆風順,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漢成帝,他是幸運的。然而幸與不幸,往往只隔著一個門。漢成帝是幸運的,同時他也是不幸的。他的不幸是從出生開始,前面已經說過,他的母親王政君是「失戀」的漢元帝(當時還是太子)的「替代品」,他的父皇漢元帝當時根本就對相貌平平的王政君不感冒。

據說那一夜之後,漢元帝就再也沒有臨幸過王政君了,然而,王政君自己卻很爭氣,硬是生下了一個皇子。也就是憑著母以子貴的原則,漢元帝把王政君立為皇后,把他立為太子。

然而,不管地位有多高,名分有多大,但父親漢元帝留給太子劉驁的童年記憶是灰色的:冷酷、無情、孤傲……因為他感受不到父皇的半點兒溫暖。

太子劉驁的成年記憶是白色的:雪白、雪白、雪白……因為這期間他雖然錦衣玉食,卻經歷了大難不死(廢長立幼風波),如果不是憑著史丹一個人的「力挽狂瀾」,他將成為「飄落的皇子」。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登基後首先大打親情牌,封大舅舅王鳳(母后王政君的哥哥)為大司馬大將軍,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需要。

就在漢成帝的天空呈現藍色時,宦官派頭目石顯也隨之掉進了萬丈深淵。

漢成帝在重用王鳳,一手打造盛世江湖的「外戚派」時,自然想到的是要打壓一直盤踞在宮中掌握朝中重權的宦官派。本著槍打出頭鳥的原則,石顯成了漢成帝的眼中釘、肉中刺,接下來看漢成帝如何穿釘拔刺了。

首先就是降石顯的職,把他由中書令調任太后宮中的長信太僕。說白了這是一份閒職,恭喜石顯,你終於可以遠離政治中心,過你的清閒生活了。

然而,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石顯的清閒生活並不好過,因為朝中的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張譚開始對他彈劾。匡衡和張譚本來初來朝中時是「人之初,性本善」的,但當時以石顯為首的宦官派一手遮天,他們兩人迫於形勢,只能選擇「明哲保身」地順從石顯。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漢成帝即位後,虎落平陽的石顯立馬成了明日黃花了。匡衡和張譚覺得「將功贖過」的機會到了,於是聯袂彈劾石顯及其黨羽五鹿充宗等人。

漢成帝本來就想早點兒讓石顯回老家去安度晚年,趁此機會,當即把石顯的長信太僕這頂並不豪華的烏紗帽沒收了,讓他從哪裡來回到哪裡去。

昔日的輝煌彷彿還歷歷在目,今天卻已變成了明日黃花。曾經的一手遮天,現在變成一無所有;曾經的一言九鼎,現在變成一文不值;曾經的呼風喚雨,現在變成風吹雨打;曾經的風光無限,現在變成風光不在;曾經的……

石顯沒有「曾經」了,因為他的生命已伴隨著無限傷感、無限落寞、無限淒涼走到了盡頭,他選擇了當年與范增一樣的下場,在路上以一場大病結束了自己光輝而短暫的一生。

寫到這裡又想起那句話來,算是對罪大惡極的石顯的緬懷吧:人生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僅僅是「忽然而已」,一切的音符便戛然而止,一切的激情、生命都成灰燼……

樹倒猢猻散

石顯死了,意味著宦官派將徹底退出歷史的舞臺。果然,宦官派成員該貶官的往死裡貶,該削職的往頭上削,該趕出京城的往黃泉路上趕。總之一句話,新官上任三把火,漢成帝也不是吃閒飯的,在處理這件事上絕不姑息手軟。

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宦官派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有兩個人卻大大地火了一把,這兩人就是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張譚。他們兩個的聯袂一彈,吹響了徹底摧毀宦官派的號角。也正是因為這樣,宦官派一倒,他們兩人立即成了名副其實的英雄。

然而,這位兩位英雄很快就體會到了什麼叫「氣短」。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匡衡和張譚,從最開始的順從石顯,到後來的反戈一擊,雖然純屬明哲保身的需要,但是朝中一些正義之士就認為這很不正常。宦官派在時,你們躲起來;宦官派倒了,你們卻站起來了,這是天理難容啊!

彈劾與被彈劾只差一個字,其境界卻差十萬八千里。彈劾二人組匡衡和張譚很快就體會到了什麼叫被彈劾的滋味。送上滋味的是司隸校尉王尊。彈劾的內容有兩點:一是說石顯得寵時,匡衡和張譚與他同流合汙;二是說石顯失寵時,匡衡和張譚卻來了個過河拆橋。結論是他們是兩面三刀的小人。

那麼,這個王尊又是何許人也,敢在老虎屁股上動手。下面我們不妨先來看看王尊的發跡史。

王尊,涿郡高陽(今河北保定)人,因為爹死得早,娘改嫁得早,他從小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孤兒,幸虧他叔伯收留了他。然而,叔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沒辦法,他只得從小就給人放羊,混一口飯吃。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時間是擠出來的。他一邊放羊,一邊讀書識字,無師自通的他學會了識字,竟然自學成才。

和漢成帝一樣,他的童年是苦澀而灰色的。而他的少年和青年都是充滿陽光和藍色的。十多歲時,機會不經意間降臨在這個放羊娃身上,他轉身一變成了一個小獄吏。職務還是看守。只是前面是看動物,後面變成了看犯人。又過了幾年,他被提升為書佐。隨後直升為縣令、益州刺史……

在任益州刺史兩年後,他被調到東平國那裡為丞相。應該說他的仕途一路青雲直上,非常順利。然而,一路陽光背後,王尊付出的血淚艱辛卻是鮮為人知的。

在擔任東平國丞相後,他將面臨人生中極為嚴峻的考驗。

東平王劉宇是漢元帝的弟弟,因為後臺足,從小就目無王法,幹一些傷天害理之事。面對這樣的親弟弟,漢元帝既恨又嘆,最後想出的辦法就是:調正直且又敢作敢為的王尊為相,對他進行制約和打壓。

要打造好這個目無王法的王爺,註定不會是波瀾不驚的。劉宇很喜歡到外面去「尋花問柳」,並美其名曰微服私訪。王尊上任後,他馬上就給馬伕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出車必須經過他的批准。

這下劉宇就不能隨便出巡了。劉宇被限制了自由,非常生氣:連皇帝老子都管不了我,你敢來管我,是不是活膩了!

殺機已出,王尊危如卵石。劉宇想到除去王尊的辦法很簡單也很實用。喜歡看武俠小說的讀者一定會對這樣的場面不陌生:當小人想除去他的仇人時,在明的起不到作用時,只能用暗的,比如說下毒等暗招。而一些更為聰明的人會想出「借刀殺人」的妙計,就是裝假從哪裡弄來一把絕世好刀或好劍,然後請某某某來看,就在他驚羨於寶刀寶劍時,出其不意,一劍刺穿仇人的脖子。

而劉宇不知是不是看過這方面的知識,總之他也來了個「借刀殺人」,他不是老一套的公式化程式:借刀、獻刀、拔刀、揮刀、收刀,最後把目標幹掉。他先把王尊叫到宮中,然後說了這樣一句極富挑逗性的話:「我知道你向來以勇猛著稱,不妨拔出你腰間所佩的刀,亮點兒絕活給我們開開眼界。」

王尊是何等人物,從劉宇陰晴不定的臉色中已看出些許端倪來,悠然道:「這刀我是不會拔的。」

「丞相莫非翅膀硬了,敢公然違抗本王的命令?」王尊怒喝道。

「臣不敢違抗大王的命令。」王尊說著把雙手舉起來,然後叫劉宇的武士過來拔刀。

劉宇本來叫王尊拔刀,就可以以公堂之上,持刀謀刺的罪名直接把王尊送上斷頭臺。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王尊拒絕拔刀,卻叫他身邊的武士來拔刀,如此一來,他的如意算盤就徹底落空了。

「我奉皇上之命來做你的國相,來的時候就已經和親朋好友進行了隆重的告別儀式,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以前我聽說大王很勇猛,如今看來只不過浪得虛名,大王如果想砍我的頭,直接動手就是,何必假借拔刀這種伎倆呢!」王尊對著發呆的劉宇,索性來了個直言不諱。

王尊的話句句在理,聲聲敲在劉宇的心坎上。他只得哈哈一笑,隨即命令手下備酒設宴,兩人來了個「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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