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窮不能窮軍隊,再撤不能撤國防。
漢元帝這次沒有一意孤行,他聽取了侯應的建議,委婉地謝絕了呼韓邪單于的好意。
事實證明,這是漢元帝所處之事中最明智的一件,因為做完這件事後,一直對王昭君思念的他,生命也隨之將走到盡頭。
當然,他臨死前還有一大痛苦:太子的煩惱。
相思成疾
昭君出塞了,漢元帝病倒了。眼睜睜地看著絕世美女從眼前飄走,作為堂堂一國之君竟然無力挽回,心中的懊惱自是無處可說。也許正是因為太過傷心自責,也許是純屬巧合,總之漢元帝這一病就發出人生苦短、譬如朝露的感慨來。於是乎,接班人問題再次擺在面前。
前面已經說過太子劉驁是皇后王政君所生,按理說他是當仁不讓的「法定」接班人。
然而問題是,當年漢元帝自從失去了最愛司馬良娣後,納王政君為皇后,實屬「無心插柳」之舉,不想卻「柳成蔭」。然而,漢元帝並不喜歡王政君,受此影響,他對太子劉驁也不喜歡。多年來對他們母子只有兩個字:冷漠。
而漢元帝最寵愛的兩位女人分別是傅昭儀和馮昭儀。同樣本著愛屋及烏的原則,她們兩人的兒子劉康和劉興也就成了漢元帝的最愛。沒有最愛,只有更愛。而在劉康和劉興中,漢元帝喜歡劉康又多一些。原因是劉康「很類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歌音律行行拿手,和自己如出一轍。
因此,在漢元帝心目中,劉康是最理想的繼承人。然而,理想和夢想到底有多遠,接下來的程式告訴你答案。
擊碎漢元帝更換太子夢想的人是駙馬都尉史丹。
也許大家對史丹還感到陌生,但提到他的父親大家就不再陌生了。他就是前首輔大司馬史高的大兒子。與父親的「窩囊」相比,史丹顯然很「不窩囊」。為了阻止漢元帝作出禍國殃民的「廢長立幼」之舉,他挺身而出,冒著掉腦袋的危險,硬是生生力保太子劉驁。具體表現在以下三件事上:
首先:以言諫之。
漢元帝因為寵愛劉康,為了換人的需要,自然時常在眾臣面前誇劉康的好。眾人都對漢元帝看法表示所言極是。但史丹卻直言不諱地對漢元帝道:「臣認為太子比定陶王更有才華,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我們學習的模範。如果把吹拉彈唱之類的當成本事,那還不如讓在江湖上賣藝的黃門鼓吹郎陳惠和李微去當丞相呢?
這樣赤裸裸的直諫,只有史丹敢做。
其次:以言塞之。
話說,漢元帝的弟弟中山王劉寬年幼時與太子劉驁是同學,平時關係很要好。初元二年(西元前47年),劉寬才被封為中山王。但劉寬福大命卻不大,沒過幾年,劉寬竟然來了個「有疾而終」。
漢元帝帶著劉驁前去弔唁,面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場面,漢元帝很傷感。當他哭得梨花帶雨時,卻發現身邊的劉驁無動於衷,沒有一絲悲傷,彷彿與自己毫不相干。
漢元帝心中大怒,也不顧當時的場合,指著劉驁就是一陣教訓:「沒有憐憫之心的人如何承宗廟、養萬民?」
史丹正巧在旁邊,立馬上前為太子進行緊急辯護:「臣看見陛下太過悲傷和哀愁,因此,勸誡太子化悲傷為力量,以免使得陛下悲上加悲,傷上加傷,這樣只會更難過……」
最後以「臣犯了死罪」作為辯護的結束語,可謂簡潔有力。漢元帝聽後信以為真,一腔怒火立即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太子劉驁就這樣逃過了一劫。
最後,以言阻之。
前面已經說了,漢元帝在絕世美女王昭君離開後,相思成疾再加上鬱鬱寡歡,他不久就病了,臥床不起。傅昭儀和劉康母子立即獻殷勤,從白天到晚上,一天24個小時全天候守在病榻前,明的是照顧漢元帝,實為求漢元帝換太子。
漢元帝脆弱的心靈被這對真誠的母子感動了,於是,他把尚書叫來講了一個故事給他聽。主要是漢景帝廢太子劉榮(長子)改立膠東王劉徹(第十子,即漢武帝)為太子的那些陳年舊事。
尚書聽得雲裡霧裡,還以為是病中的漢元帝在習慣性地懷舊。史丹第一時間得知此事後,來了個私闖漢元帝的「閨房」。他進去後,跪在地上就是一陣噼裡啪啦地磕頭。
漢元帝睜開死灰一般的眼睛一看,見是史丹,忙問原因。
史丹表演完「磕頭功」後,馬上表演「揮淚功」。只見他哭泣道:「太子劉驁以嫡長子的身份被冊封為太子已有十多年了,天下無人不說太子仁德。如今外面流言四起,說陛下要廢長立幼。如果這是真的話,三公九卿肯定會起到模範帶頭作用,以死來相爭。請求陛下現在就賜臣死,算是為群臣做個先鋒表率模範的榜樣。」
史高大義凜然的英雄氣概徹底唬住了漢元帝,再一想如果朝中其他大臣都來聯合逼宮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立馬向史丹說了這樣一句帶承諾似的話來:「我不會廢太子的!」
理由是:
1.王皇后勤勞謹慎、任勞任怨,廢太子於公於私都不合情理。
2.先帝非常寵愛太子,我不忍心違揹他的旨意。
總結陳詞是:我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怕是很難再好了。希望你們這樣的忠臣能好好輔佐太子,這樣我就放心了。
話已至此,史高的血淚功夫取得圓滿成功。
事實證明,漢元帝「言不由衷」的話竟是臨終託孤之言,幾天後,也就是竟寧元年(西元前33年),在位十五年的漢元帝駕崩於未央宮,享年四十二。
應該說漢元帝才華橫溢,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是個天生的「藝術家」,然而叫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為人仁厚、辦事柔弱的藝術家去搞政治,註定是「上錯花轎嫁錯郎」的下場,結果,漢宣帝所擔心的「亂我家法者,必太子也」一語成讖。漢元帝被宦官派玩弄於股掌之中,直到他駕崩時還沒有醒悟過來。當真印證了一句話: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
獨在異鄉為貴客
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詞客各攄胸臆懣,舞文弄墨總徒勞。
——董必武
話說王昭君別長安、出潼關、渡黃河、過雁門,歷時一年多,於第二年初夏到達漠北。當時受到匈奴人民的盛大歡迎,並被封為「寧胡閼氏」。建始元年(西元前32年),王昭君為呼韓邪單于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取名伊督智牙師,後被封為右日逐王。
老來得子,呼韓邪單于樂極生悲,只過了一年,就去世了。如果按常理來推,這也就意味著只有二十四歲的王昭君將要面臨守寡的生活。然而,人在匈奴,身不由己。大閼氏的長子雕陶莫皋繼承了單于的職位(號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前面已經說過,匈奴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父妻子繼。說得再直白點兒就是,兒子不但可以繼承父親的王位,而且還可以繼承他的一切,包括妻子和嬪妃。也正是這個原因,正值風韻之年的王昭君理所當然地成了雕陶莫皋的妻子。
年輕的單于對王昭君更加憐愛,王昭君也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愛情」。他們的愛情結晶是兩個「弄瓦之喜」,長女叫須卜居次,次女叫當於居次,後來分別嫁給匈奴貴族。
雕陶莫皋與王昭君過了十一年的夫妻生活而去世,這時已是漢成帝鴻嘉元年,王昭君已經三十五歲,正是絢爛的盛年。她沒有在喪夫之痛中沉淪,而是好整以暇地參與匈奴的政治活動,對於匈奴與漢朝的友好關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按史書的說法是:「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
王昭君的哥哥被朝廷封為侯爵,多次奉命出使匈奴,與妹妹見面,王昭君的兩個女兒也曾「榮歸故里」,到長安探望親人,據說還在宮侍候過太皇太后。這位太皇太后就是漢元帝的皇后,她有個著名的侄子王莽,先謙恭下士博取虛名,後玩了一套所謂堯、舜、禹時代的「禪讓制」,奪取西漢政權,建立「新」。可惜匈奴單于認為「不是劉氏子孫,何以可為中國皇帝」,於是邊疆風雲迭起,禍亂無窮。
王昭君眼看自己的努力付諸東流,在幽怨悽清絕望中鬱鬱而終,葬在大黑河南岸(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郊)。傳說入秋後塞外的草全都變黃了,只有王昭君墓上的草四季常青,因此被稱為青冢。
附上一首王昭君的《怨詞》,算是對這位美麗的民族英雄的敬佩吧:
秋木悽悽,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芭桑。
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雲,上游曲房。
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沒沉,不得頡頏。
雖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獨伊何,來往變常。
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進阻且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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