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他父親走得太匆匆,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還好,他母親樊嫻都揭示了謎底。樊嫻都是南陽郡湖陽縣(今河南省唐河縣湖陽鎮)大地主兼大商人樊重的女兒。樊家世代善於種地,到他這兒不光莊稼種得好,也會做生意經營產業,崇尚詩書禮儀,鄰里關係處理得也好。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嫻都性情溫婉、知書曉禮,從小就注重儀表,村裡人都很讚許敬重她。樊嫻都嫁給劉欽,給劉家生了三男三女,這仨男丁就是:長子劉,次子劉仲,三子劉秀;仨女兒是:劉黃、劉元,這兩個是劉秀的姐姐,三女兒劉伯姬是劉秀的小妹。以後他們將陸續登場,這裡先不多說了。
樊嫻都轉述劉欽的話道:「兒性格忠厚老實,為人豁達豪情,平常喜歡舞刀弄劍,容易結交江湖異士,這些是他的優點。他的優點很明顯,缺點也很明顯。他重武輕文,平常不太喜歡看書,特別是兵法韜略,這樣將來如何能在兵荒馬亂、群雄並起的亂世立於不敗之地?更何況他遇事魯莽,不夠冷靜,不懂得收斂鋒芒,這在將來是要吃虧的。仲兒過於文弱,跟女孩似的,是個‘阿斗’的角色。只有秀兒你秀外慧中,性情溫和且不失穩重大方,小小年紀熱衷於農事,深深懂得韜晦真諦啊!將來漢室江山正要靠你來光復呢。」
「我哪裡有爹爹說的這麼好啊,我溫和是因為我不夠霸道,我大方是因為我們家還算富有,我熱衷於農事,是因為我真的喜歡這種無憂無慮的世外桃源生活啊……」
「外圓內方,才是制勝之道。你爹爹不會看錯,你機靈、聰明、厚道、誠信、平易近人,這已經足夠了。秀兒,你爹爹說你是劉氏江山的救世主,你一定要記住爹爹的話啊。」
「救世主,救世主……我就是這天下的救世主麼?這天下有救世主麼?」劉秀此時想起這些,只覺得頭腦裡千萬種想法如正在破土發芽的種子,直往外衝,突然眼前一黑,伴隨著天旋地轉,他便如同墜入了萬丈雲端……
「秀兒,秀兒,你……」伴隨著劉黃的驚叫聲,劉秀如同一葉扁舟悄然無聲地倒下了。
這一刻,劉秀知道,他的童年便隨同父親的棺槨一起被葬送了。
曠野中的刀光劍影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諸葛亮《鳳翔軒》
南陽郡蔡陽白水鄉白水堤邊,一塊鬱鬱蔥蔥的松柏之地,一座孤伶伶的墓冢掩映在其中,墓碑上書有「故血父南頓君大人之墓」,墓邊幾棵大松柏之上一個木製的吊腳樓,裡面擺著簡易的物品。
此時,正值清晨,墓碑前香薰燭燃,供奉之物依列擺在碑前,一個青年跪地深深地叩了三個響頭,低聲哭泣,半晌才抬起頭,悲慼道:「爹爹,您為國為民憂憤而去之後,孩兒好想你啊,孩兒一定不忘您的教誨,以復興漢室江山為己任,不辜負您的期望。」
祭拜完畢,劉猛然站起身來,一個提身,踩著光溜溜的樹幹躍上那個高達數丈的吊腳樓,翻身取出一把長劍,躍下身來,邊舞邊吟道:「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哥哥,你這練的不是劍,是寂寞啊……」劉正練得起酣,一個渾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劉沒有回頭,嘴裡卻道:「你們兩個偷懶不練功,又來跑到這裡來搗亂啊。」
來人正是二弟劉仲和堂弟劉稷。只見他們兩個神秘兮兮地對視一眼,笑道:「我們連續練了好幾個月的功,不知道有沒有長進,還請大哥檢驗檢驗啊。」
「好啊,你們兩個想來挑戰你大哥了啊,有膽量,有氣魄,請亮招吧。」
劉仲、劉稷也不謙讓,拔出兵器,就和劉對練上了。頓時刀劍之聲四起,劉畢竟手上功夫紮實,開始他們兩個還能勉強支撐,打到後面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了。
「哥哥們都在這裡練劍,唯獨不叫上秀兒,也太小看秀兒了。」伴隨著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劉秀一個飛身躍進戰鬥中,他儘管人小,但手上的劍卻毫不膽怯,專門攻打劉的下盤,迫得劉頻頻抽劍回防,一舉扭轉了占上的局勢……
「好功夫,精彩,妙極,妙極了。」劉以一敵三,正打得過癮,突見場邊出現一箇中年漢子,邊看邊鼓掌稱讚。四人心中一驚,趕緊停止了打鬥,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齊聲道:「叔父在上,請受侄兒一拜。」
來人正是劉叔父劉良。他把四兄弟拉起來,然後對劉道:「兒,你連續三個月都住在這個荒山野嶺為你爹爹守墓,這番心意,你爹在九泉之下定會感知。但山上畢竟寒氣重,還是回到家裡去住吧。」
「孩兒要為父親守孝滿三年,方能下山。」劉說著,眼睛又變得紅紅的。
「難得你一片孝心,但是逝者如斯,現在世道混亂,王莽篡奪漢位,身為劉氏宗族的人,豈能因為了一己之願而不顧漢室江山呢?」
「孩兒愚鈍,請叔父明示。」
「要想光復大漢,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我想讓我們漢氏宗族都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共同為光復大漢而努力。」
「叔父的意思是……」
「你們都出來吧。」劉良突然轉過身去,朝樹林裡喊道:「大家都出來吧!」
他話音未落,一大群劉氏宗氏子弟便齊刷刷站出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振興漢室,光宗耀祖,我們劉氏族人人人有責。」劉良鷹一般的眼睛一一掃過眾人,厲聲道:「從今爾後大家願不願意學武?」
「願意。」
「由兒教你們武藝,大家願不願意?」
「願意。」
「兒,你都聽見了。現在就隨我下山,教咱們劉氏宗族子弟們武藝吧,將來也好在亂世中能盡一份微薄之力。」劉良一臉期待地看著劉道。
「百善孝為先,為父親守孝是我的職責。我性格剛強,在這裡正好可以磨鍊我的傲氣。因此,叔父叫我下山教武藝,實難從命。」
劉良沒有料到劉會拒絕他,畢竟他此時是家族中的「頂樑柱」,無論威望學識還是德行都是很高的,此時眾後輩子弟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注視著他,他臉上不由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叫我大哥當教練這是好事啊,這樣既可以強身健體,將來又可以保家衛國。但既然大哥立下諾言要為爹爹守孝,也不可以隨意更改。我看這樣吧,不如咱們把練武場設到這片廣闊寂靜的松柏林裡,一來大哥守了孝,二來大家學會了武功,三來在這樣隱蔽的地方練功,還可以避開朝廷的耳目。三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只隔數月,劉秀個子長高了一大截,身體也變得粗壯結實起來,此時煞有介事地站出來說話,不緊不慢,不徐不急,倒也有一番將帥的風範。
「秀兒好主意,此處荒涼,正是咱劉氏家族子弟臥薪嚐膽、日夜練劍的絕妙之處。不如這樣,兒願不願當這個總教頭呢?」
「兒願效犬馬之勞。」
「好,如此,我劉氏家族有希望了,我大漢有希望了。」劉良說著向劉秀投去驚奇的目光,他小小年紀竟能想出如此好的法子,不簡單啊。
從此,孤寂的曠野不再孤寂,寂寞的山林不再寂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刀槍相交,人語喧譁。昔日戰國平原君為門客可以做到「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而春申君可以做到「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劉雖然是以守孝之名,教家族子弟舞刀弄劍,但眾子弟從學武的第一天起,已經把他尊為「師傅」了,從此無人再呼其名,而是親熱地叫他——劉伯升(劉字伯升)。
劉為此也傾盡了所有的家產。但劉的「韜光養晦」是有目的的,龍豈是池中物,乘雷欲上天,他只是等暴風雨來臨的那一天。
「農中對」
光陰荏苒,三年守孝的時間很快就過去,劉回到了家中。三年,不長也不短,通過三年的修煉,劉已從一個愣青年,變成了一個成熟穩重的壯漢。這三年,他已把家族的子弟打造成了一支精英隊伍。雖然這支隊伍人數不多,但只要他這個領頭羊振臂一呼,便能做到「雖無千萬人,吾亦往矣」。這三年,他人在深山心憂天下,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天下形勢的變化。這三年,天下形勢大變,十四歲的漢平帝病死,王莽立年僅三歲的廣戚侯劉顯之子劉嬰為「傀儡皇帝」,他則獨攬朝綱,稱為「攝皇帝」,其篡奪皇位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天下人誰都知道,王氏取代劉氏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磨礪,只為下山這一天,劉在心裡曾暗暗發過誓,下山之時,就是舉事之日。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劉怎麼也料不到,這一年,宗室安眾侯劉崇不自量力,倉促起兵反莽,結果雞蛋碰石頭,很快以失敗告終。這無疑給了懷有雄心壯志的劉當頭一棒。
驚聞噩耗,劉很是震驚,於是趕緊把叔父劉良和舅父樊宏找來,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在劉秀種的一塊麥子地裡進行了一場特別的「農中對」。
「王莽篡位之心人人皆知,國賊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寧,叔父,舅父,兒想起兵征討國賊,不知兩位長輩意下如何?」劉沒有把話藏著掖著,開口就直奔主題。
「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兒的想法是好的,但現在時機還未到啊!」說起來叔父劉良還是劉的引路人,劉的那點心思,他怎麼會不心知肚明呢。
「侄兒愚鈍,請叔父明示。」
「我觀天下氣象,王莽氣數未盡,現在他一手遮天,正是大包大攬之時,在人家鋒芒畢露之時起兵,無異於雞蛋碰石頭啊。」
「兒,你叔父說的對,劉崇也算是一方諸侯吧,你看他起事不到一個月就被王莽徹底打敗了,你現在再去拿木劍去刺頑石,下場豈不是也會落得一樣麼?」舅父樊宏是個穩重的人,他插口道。
「難不成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任王莽這個狗賊禍國殃民,荼害天下黎民百姓?」
「復興漢室乃是我們劉氏子孫義不容辭的責任,但兒,你難道忘了這樣一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都在松柏林裡隱忍了三年了,為什麼就不能再忍三年?」劉良捋須若有所思道。
劉知道叔父話中有話,睜著濃眉大眼,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只等他的下文。果然,劉良突然長嘆一聲,隔了片刻,喃喃地道:「古人云,一文一武,乃將才之道。兒從小習劍,現在劍術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界,於百萬軍中取敵首級易如反掌。但將才不但要懂武,還要懂文,兒平常重武輕文,於兵書韜略知之甚少,戰場上的最高境界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試問,兒現在能做到嗎?」
劉聽聞此言臉色泛起一陣紅暈,微微地搖了搖頭。
「凡大事要麼不幹,要幹就必須成功,否則一旦開始了,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沒有回頭路可走了。現在王莽正在風頭上,而你現在正是學本領的時候,等你學成而歸時,正是王莽衰敗的時候,如此不正好可以舉大事了麼?」
「叔父的意思,莫非叫侄兒再去學文?」劉驚問道。
「我和你舅父正是此意。今日長纓在手,他日何愁天下不歸漢啊!」
「那我現在去哪裡去求學最好呢?」
劉良和樊宏對視一眼,劉良正欲張口,樊宏阻道:「且慢說,不如我們各自寫在手掌上如何?」
「如此甚好,看我們的想法是否一致。」
此時身處麥子地裡,哪裡去取筆硯紙墨,劉良和樊宏再對視一眼,雙雙伸出手臂,然後齊刷刷地望著劉。劉是聰明人,立馬會意,但心中卻不忍,不由直搖頭。劉樊兩人突然異口同聲地喝道:「大丈夫豈能婆婆媽媽,動手吧。」
劉心底驟然升起一股豪氣,當下再不遲疑,刷地拔出劍,朝劉樊兩人的手臂砍去。
「啊,大哥,你在幹嘛,你瘋了……」隨著一聲驚叫,劉手起劍落,劉樊兩人手臂上頓時鮮血淋淋。劉樊兩人各自轉過身,用手指蘸著手臂上的血便在各自的手心寫起來。少頃,寫罷,兩人轉過身來,同時喝聲「起」,攤開手心,但見兩人的手心兀自都寫著相同的兩個字——長安。
「啊……長安……」
「兒,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只有到那去求學,才會真正感受到王莽專政對天下帶來的苦難,才會瞭解和掌握他們的一舉一動,這樣,一來你到那裡學到了知識,二來及時掌握了國情,對以後舉事大有益處啊。」
劉終於幡然醒悟,點了點頭。而此時怔怔地望著他們的劉秀,突然跑上前,大聲叫道:「我也要去長安,我也要去長安……」
「秀兒,大哥此去長安冒著極大的風險,你還是好好待在家裡吧。」
「不。」劉秀一字一句地說,「我也要去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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