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誰是英雄

相信很多人聽到這個笑話都會捧腹大笑,當然,這個笑話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這樣一個問題——講話的藝術很重要。閒話不說,下面就來看班超的請客了,同樣精彩紛呈。

果然,一到會場,焉耆王、尉犁王等三十人便後悔了,因為還來不及嘗一口美味佳餚,便先領教了班超的「獅子吼」:「該來的怎麼沒有來?」

按照前面說的,主人無意識這樣說很容易得罪客人,弄不好會落得人去樓空的下場。然而,此時班超這樣說顯然不是一時「口誤」,而是有備而發。果然,班超的話一齣口,焉耆王、尉犁王等都不敢吭聲,更不敢「怒而起身」便走。

「國相腹久等一干人和危須王為什麼不來?莫非是我這裡的粗茶淡飯,你們看不上?」原來,危須王和國相腹久等十八人覺得宴無好宴,如其冒殺頭的危險去吃一頓飯,不如自食其力來得安穩。因此,危須王和國相腹久等十八人選擇了不赴宴。

班超的計劃是一網打盡,此時有漏網之魚,但眼前網中的魚也是不錯的,於是乎馬上說了第三句話:「該砍頭的怎麼還不砍頭呢?」說著,手一擺,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衝上來就把焉耆王、尉犁王等人捆了個嚴嚴實實,接著在焉耆國烏壘城當年故都護陳睦被殺害的地方進行了「狗頭斬」,以祭奠二十年前在烏壘城殉國的故都護陳睦和兩千餘漢軍將士。

隨即,班超率大軍對焉耆國發起了猛攻,結果焉耆國軍隊在「無首領」的情況下,各自為戰,敗得慘不忍睹。有五千餘人成為刀下鬼,有一萬五千人被生俘,三十餘萬頭馬、牛、羊等牲畜被繳獲。

殺完人放完火之後,班超接下來又發揮他的老特長,派人飛馬將首惡焉耆王廣、尉犁王泛的首級傳至洛陽,縣蠻夷邸。與此同時,班超改立原焉耆左侯元孟為新焉耆國王,並改立了尉黎、危須、山國三國的國王,至此,西域各國都向班超送納人質,表示歸服漢朝。

東漢和帝永元七年(西元95年),和帝劉肇(其實是竇太后在行使權力)封班超為定遠侯,食邑千戶。此時,班超到西域已整整有二十二個年頭了。這二十二年,班超在西域奮不顧身,為國效力,終於使得他青年時代「封侯於萬里之外」的夢想成為了現實!

「你額頭如燕,頸脖如虎,飛翔食肉,這是萬里侯的相貌啊!」相士的話竟然一語成讖,令人感哉、嘆哉、贊哉。

關山度若飛

時間很快到了永元十二年(西元100年),此時的班超已經六十八歲了,在西域已經待了整整29年,29年的日日夜夜,29年一舉打破了當年蘇武留在匈奴19年的漂泊他鄉世界吉尼斯紀錄。29年的日夜對祖國對親人對家鄉朝思暮念夜成空,再過一年就是30年了。十年可以磨一劍,三十年可以磨一人。別人是三十而立,而功成名就、封相封侯的班超已別無所求,此時最大的心願卻是「三十而歸」,葉落歸根。人的一生其實很簡單,簡單得如此蒼白。

可是他此時人在西域,身不由己,要想回家,得上書朝廷,得到劉肇的批准才行。於是,他馬上寫下表章,千里傳書給劉肇。文中的中心思想是:常回家看看。

為了論證自己落葉歸根的心情。他舉了三個例子,歸納起為:一是太公封齊,五世葬周。解析如下:姜太公雖然受封於齊國,但死後仍歸葬於他的家鄉周(地)。二是狐死首丘。解析如下:狐狸死的時候,頭總朝著它出生時的土丘的方向。三是代馬北風。解析如下:代地的馬,無論走到哪裡都依戀北風。

隨後,班超再次陳述自己的狀況是:犬馬齒減,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意思就是說犬馬之齒日減,我時常恐懼自己因為年老體衰,而突然死亡,落得個孤魂漂泊於異域的悲慘結局。

最後的結論是:所以特冒死上言,希望趁我活著的時候,回來看一看中原。

為了讓結尾更煽情,他結尾的話更是精練:我不敢奢望能到達酒泉郡,但願能活著踏入玉門關,踏入大漢這片熱土就心滿意足了。

信寫得很感人,但信投出去了,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光陰荏苒,很快兩年過去了,這時的班超已邁過古稀之年了。班超的妹妹見朝廷還沒有召還班超的意思,就自己撰文上書朝廷,希望朝廷能夠召回他年逾古稀的哥哥,書信肯定寫得很好,很煽情,這裡不妨把原文摘錄如下:

「妾同產兄西域都護定遠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賞,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絕,誠非小臣所當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軀命,冀立微功,以自陳效。會陳睦之變,道路隔絕,超以一身轉側絕域,曉譬諸國,因其兵眾,每有攻戰,輒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賴蒙陛下神靈,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兩手不仁,耳目不聰明,扶杖乃能行。雖欲竭盡其力,以報塞天恩,迫於歲暮,犬馬齒索。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鹹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

「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緣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萬國之歡心,不遣小國之臣,況超得備侯伯之位,故敢觸死為超求衰,丐超餘年。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永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詩》雲: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超有書與妾生訣,恐不復相見。妾誠傷超以壯年竭忠孝於沙漠,疲老則便捐死於曠野,誠可哀憐。如不蒙救護,超後有一旦之變,冀幸超家得蒙趙母、衛姬先請之貸。妾愚戇不知大義,觸犯忌諱。」

這份上疏,今天讀之猶讓人覺得情理兼具,文采飛揚,感人不已。班彪、班固、班昭都是寫作高手,班昭也是二十四史中唯一的女作者,今天我們看到的漢書中的《百官公卿表》和《天文志》部分,就是班昭撰寫。

漢廷顯然被美女作家的文筆感動了,在接到這份上疏後,深感其言其情,立即下詔徵還班超,另以戊己校尉任尚代替班超為都護。

任尚曾做過軍司馬、中郎將、烏桓校尉和戊己校尉,勇冠三軍,數次出擊北匈奴,立下過赫赫戰功。在班超臨行前,任尚畢恭畢敬地請教班超治西域之道。

「道可道,非常道。」班超道。

「請先生明示。」任尚聽得雲裡霧裡。

班超沉默了半晌,直接教會了任尚一個關鍵詞:「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意思就是說為人不要太過於苛刻,看問題不要太過於嚴厲,否則,就容易使大家因為「害怕」而不願意與你打交道,就像水過於清澈見底反而養不住魚兒一樣。

說罷,班超便與任尚辭別,踏上了返回中原的歸途。望著班超略顯老邁的步伐和越來越遠去的身影,任尚不以為然地對自己親信的左右說:「我原本以為他有什麼奇謀良策,金玉之言,現在看來,不過如此而已。」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任尚不能體會班超話裡的真實意思,產生的是一種蔑視的態度,更別說領會和執行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其實這是班超幾十年來在西域得到的至深感觸。如果任尚能按他說的做,數年之後就不會因為西域反叛而以罪被召回國,落得個孤苦伶仃的下場,這是後話。

相見不如懷念

經過長途跋涉,漢和帝永元十四年八月,班超終於又回到了他離別已久的帝國首都洛陽。望著故土的一草一木,望著那依舊雄壯的巍巍高山,望著那奔流不息的滾滾黃河,他怎能不欣喜異常呢?他已經離別這裡太久太久了,一轉眼,三十年光陰一閃而過。「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班超壯年出塞立壯志誓要平定西域,而今他再次返回洛陽的時候,已經完成了自己當年立下的誓言,卻已是滿鬢斑白了。看著來迎接自己的也已是滿頭白髮的妹妹班昭,再想想多年前因為竇固的衰敗受牽連下獄而死的哥哥班固,班超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讓我們來猜一個謎:「少小離家老大回」打一個字。相信這個謎很容易猜,一點兒都不難,答案是個「夭」字,解析便是:少-小+大=夭。

同樣,少小離家老大回的班超回到洛陽後,體會到了重回故里的溫情,體會到了人生如夢的感慨,體會到了世間冷暖,同樣也體會到了「夭」。是啊,生老病死,是每個人不可避免的生死輪迴。朝廷拜他為射聲校尉,這對於已經年邁體弱的班超來說,是朝廷授予他的一份榮譽和對他數十年來在西域艱辛奮鬥的褒獎。然而,只有班超自己知道,他在西域苦心經營多年,落下了很多疾病,他能堅持到現在,也完全是憑著心中的意志和對祖國家鄉的思念牽掛之情。現在,終於回來了,對於早就功成名就的他來說,最後一個心願也了卻了,此生也就再無遺憾了。人終究是要葉落歸根的,正如一粒種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然是一粒;這樣落在地裡死了,就結出許多籽粒來。

班超很快病了,漢和帝劉肇十分關心他的病情,多次派遣中黃門到床前慰問,並廣召名醫對他進行精心醫治。然而,世上最好的藥能救命,但卻救不了生老病死。最終因年老體衰、針石無效,西元102年,71歲的班超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留下了誰是英雄的讚歌:

功名從古病難成,況作天西絕域行。

縱有平陵同落落,其如衛候尚營營。

殺妻吳起終遭逐,上疏鴻卿不免刑。

定遠獨能逢聖主,千年萬歲藹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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