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風雪夜歸人

相將和,打一個字,謎底是斌。意思是說一文一武,面對面要文質彬彬。

戰國時候,廉頗和藺相如的故事家喻戶曉,因為在「完璧歸趙」上立下大功,趙王便封藺相如為「上卿」(相當於後來的宰相)。趙王這麼看重藺相如,可氣壞了趙國的大將軍廉頗。他想:我為趙國拼命打仗,功勞難道還不如藺相如嗎?藺相如光憑一張嘴,有什麼了不起的本領,地位倒比我還高!他越想越不服氣,怒氣衝衝地說:「我要是碰著藺相如,要當面給他點兒難堪,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廉頗的這些話傳到了藺相如耳朵裡。藺相如立刻吩咐他手下的人,叫他們以後碰見廉頗手下的人,千萬要讓著點兒,不要和他們爭吵。他自己坐車出門,只要聽說廉頗打前面來了,就叫馬車伕把車子趕到小巷子裡,等廉頗過去了再走。

廉頗手下的人,看見上卿這麼讓著自己的主人,更加得意忘形了,見了藺相如手下的人,就嘲笑他們。藺相如手下的人受不了這個氣,就跟藺相如說:「您的地位比廉將軍高,他罵您,您反而躲著他、讓著他,他越發不把您放在眼裡啦!這麼下去,我們可受不了。」

藺相如心平氣和地問他們:「廉將軍跟秦王相比,哪一個厲害呢?」大夥兒說:「那當然是秦王厲害。」藺相如說:「對呀!我見了秦王都不怕,難道還怕廉將軍嗎?要知道,秦國現在不敢來打趙國,就是因為國內文官武將一條心。我們兩人好比是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要是打起架來,不免有一隻要受傷,甚至死掉,這就給秦國造成了進攻趙國的好機會。你們想想,國家大事要緊,還是私人的面子要緊?」藺相如手下的人聽了這一番話,非常感動,以後看見廉頗手下的人,都小心謹慎,總是讓著他們。

藺相如的這番話,後來傳到了廉頗的耳朵裡。廉頗慚愧極了。他脫掉一隻袖子,露著肩膀,背了一根荊條,直奔藺相如家。藺相如連忙出來迎接廉頗。廉頗對著藺相如跪了下來,雙手捧著荊條,請藺相如鞭打自己。藺相如把荊條扔在地上,急忙用雙手扶起廉頗,給他穿好衣服,拉著他的手請他坐下。

藺相如和廉頗從此成了很要好的朋友。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同心協力為國家辦事,秦國因此更不敢欺侮趙國了。

下面來看一則現實版「將相不和」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們的大英雄耿恭和潁陽侯馬防。前面已說了,馬防是馬援的兒子,馬太后的哥哥,也就是不折不扣的皇舅。是英雄註定不會寂寞,耿恭返回的這一年,東漢帝國的西疆金城郡爆發羌戰,燒當羌部落首領迷吾與封養羌部落的首領布橋結盟,發動五萬大軍,侵掠漢朝的隴西郡與漢陽郡。

情況十分危急,國家領土不容侵略,劉炟馬上派出了部隊進行反擊。可派誰出征呢?劉炟犯難了,朝中「第一將軍」竇固一直守在邊疆地區,西域他要打,北匈奴他要防,此時打西羌如果把「主心骨」抽調去,那北邊邊疆又要出大亂子。

既然竇固是不可動搖的,劉炟很快想到了一個人——外戚馬防。外戚一直是他想打造的物件,此時國家正處於危難之中,派外戚出戰比誰都可靠啊。於是乎,馬防很快被任命為車騎將軍,擔任西征的主帥。至於副帥,劉炟想也沒有多想,直接就內定了耿恭。劉炟這樣做也是有道理的,耿恭雖然九死一生從西域歸來,身心和體力都還沒有恢復過來,按理說應該讓他休養一段時間。他這一折騰,太累了,也該歇歇了,但他畢竟經過了大風大浪,派他壓陣勝算無疑增大了幾分。

因此,如果說派馬防是當主「將」使用的話,那麼派耿恭就是想當「相」使用了,關鍵時刻希望他能憑著多年的征戰經驗和不凡的才能力挽狂瀾。

應該說劉炟這樣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他不會料到,他的精心安排換來的卻是將相不合。

馬防是有背景和後臺的將軍,目空一切,目中無人,目無王法。耿恭是一個耿直之人,在西域那樣的絕境都能堅持到底,自然是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也正是因為這樣,馬防和耿恭在行軍過程中,就戰術、用兵等產生了分歧,最開始還是據理力爭,互相不服。但到後面就演變成了橫眉冷對,到最後竟然變成了血海深仇。

也正是因為將相不和,到後面兩人乾脆兵分兩路,耿恭率領一部人馬北上,抵達隴西北部的枹罕,而馬防則率軍向西南突進。眼不見心不煩,如果分開能讓雙方快樂,那麼分手又何嘗不可以呢?

當時,前線形勢告急,羌軍中的封養部落布橋兵團對隴西郡南部重鎮臨洮(今甘肅岷縣)進行了猛烈的軍事打擊,力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這座城市,作為與漢朝抗衡的根據地。

臨洮告急。車騎將軍馬防決定先解臨洮之圍。然而通往臨洮的道路可以用難於上青天來形容,如果按常規行軍,大部隊到達臨洮時,可能會耽誤解救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效益,思來想去,想來思去,馬防決定採取派一支先遣部隊先行,大部隊隨後的策略。

可能是受耿恭等人在西域以百人軍團創造奇蹟的誘惑,馬防派出的急先鋒是由兩名軍司馬率數百名騎兵。這支百人軍團同樣沒有令馬防失望,他們快馬加鞭,一路衝破艱難險阻,來到臨洮城外十里開外。這時,兩名軍司馬叫大家停下行軍的步伐,說要舉行軍事比賽。就在百人軍團以為要進行比誰能最早衝到臨洮城下的百米衝刺賽時,兩名軍司馬首先舉行的是就地安營紮寨比賽,誰建的營寨多,誰就是「魯班獎得主」。比賽的結果是本來幾百人住的營寨,卻修建成了幾萬人住的營寨,大家認為這是嚴重浪費人力物力財力。接下來,又舉行了插國旗比賽,誰插的國旗最多,誰就是「旗天大聖」。比賽的結果是,漢軍的旗幟插得漫山遍野都是。最後舉行的是睡覺比賽,誰睡的時間長,誰就是「睡仙」。結果,一連幾天,漢朝營寨靜悄悄地靜得可怕。

如此多的營寨,如此多的漢旗,如此安靜的陣營,羌軍遠看近看,上看下看,看得心裡直發毛,這一定是漢軍的主力到了,不然他們怎麼會有如此大的氣勢,不然他們怎麼會如此沉著,他們一定是想對我們進行全殲啊!羌軍對自身實力進行分析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敵強我弱,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並且馬上付諸行動,放棄了就要攻破的臨洮城,向西來了個「不羞遁走」。

都說人倒霉,連喝口水都要被嗆著。這不,羌軍原本以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結果偏偏受傷的還是他們。他們在逃跑的過程中,正好碰到已成功翻過山越過嶺,正往前線開來的馬防軍團主力部隊,一場阻擊戰就此拉開了帷幕。羌軍認為漢軍的主力部隊已臨洮城邊,這裡只不過是漢軍的「散兵遊勇」,因此非但沒有重視,而且還輕視,認為他們是雞蛋碰石頭——自不量力。「驕兵必敗,哀兵必勝。」羌軍對形勢判斷有誤,註定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結果兩軍的接觸戰打響後,漢軍像變魔術般,越打越多,越打越勇,直打得羌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漢軍咋這麼多?此時,吃飽睡足的先遣百人軍團,舉行的是百米衝刺比賽,很快追上了羌軍,然後舉行的是砍瓜比賽。前後夾擊,鬥志原本就不高的羌軍很快便潰不成軍了,羌軍很快就有四千多人成了刀下鬼,再戰下去,非死即傷,絕對沒有什麼好果子吃。這時羌軍中燒當羌部落的頭領迷吾不再迷惘,而是醒悟過來了,他選擇了向馬防投降這條光明大道。而布橋率殘部二萬餘人走得卻是另一條路,拒絕投降,退守臨洮西南的望曲谷。

隨後馬防帶領漢軍對望曲谷進行了圍城的攻堅戰。垂死掙扎的布橋在堅守了數月之後,眼看救兵無影、突圍無望、傷亡無數,絕望之下率剩餘的一萬多人向馬防投降。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就在馬防取得巨大的勝利時,耿恭在北方戰線上也取得了重大勝利。

駐守在枹罕的耿恭部,受到羌部聯合部落的攻擊,那綿綿不絕的陣勢,平常人一看定會嚇得驚恐萬狀。然而,防守對於耿恭來說是強項,曾在匈奴數萬人的攻擊下,以百人軍團堅守疏勒城數月之久,此時他擁有精兵強將,自然是一臉的平靜。

隨著迷吾與布橋的投降,圍攻耿恭的其餘羌部落大受影響,彷彿看到了黑暗前途的到來。耿恭這時,不再做「守城奴」了,而是開始「反攻倒算」了,結果很快殲滅羌軍一千多人,繳獲牛、羊等牲畜四萬多頭,大勝而歸。

南北線均告失利,勒姐羌、燒何羌等十三個部落首領於是聚集在一起,召開了一次臨時會議,商談何去何從的問題。會議強調,此次(會議)干係重大不得缺席;會議認為,再和漢軍對抗,無異於雞蛋碰石頭,自取滅亡;會議決定,集體向耿恭投降。

羌亂就此平息,按正常情況,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平定羌亂後,耿直的耿恭本著防患於未然的態度,向朝廷打了一個小報告。報告的內容可用一句話來概括:建議派大鴻臚竇固鎮守涼州,派車騎將軍馬防屯守漢陽,以防諸羌再生異心。

理由是:以前安豐侯竇融在西州時,和羌胡人的關係處理得非常融洽,在當地的威望和信譽很好。現在大鴻臚竇固乃是竇家的後人,功冠三軍,威不可當,派遣他坐鎮涼州,諸羌定然會心悅誠服。與此同時,再派車騎將軍馬防率軍屯守漢陽,便可確保萬無一失。

他原本是憂國憂民所做的舉動,然而,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報告,車騎將軍馬防和他徹底決裂了。

耿恭的建議雖然是要讓竇固和馬防同守西疆之地,然而,竇固是守中心城市涼州,而馬防駐守的卻是偏隅之地,打個不適當的比方,就好比是要竇固當正房,而馬防屈居偏房一樣。可馬防那是何等人物,他是當今皇太后的親弟弟、皇帝的舅舅、堂堂的車騎將軍,位比三公,權高勢重。耿恭卻建議讓馬防當「偏房」,駐守小小的漢陽郡,馬防能不怒不可遏嗎?

憤怒之下的馬防沒有當溫柔的羔羊,而是選擇了反擊,他使出了官場絕殺技——誣陷。當然,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這樣的事他肯定不會親自出面,而是躲在幕後操作。這個前臺劊子手由監營謁者李譚來當。李譚誣陷耿恭的罪名是八個字:不憂軍事,被詔怨望。

意思是說,耿恭不以國事為憂,接到出征詔書時有怨望之辭色。

有馬防在幕後操作,辦起事那是風生水起,很快耿恭就領略到了官場的腐敗和正直的代價。朝廷馬上徵召耿恭回京,耿恭不知何事,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時,迎接他的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把冷冰冰的鐵銬。接下來的過程很簡單,概括起來就是:下獄受審——屈打成招——免除官職——還歸老家。結果一代英雄耿恭最終結局是悽慘的——病死家中。

然而,耿恭的英雄事蹟和豐功偉業,並沒有隨著他的病逝而消失。相反,這種精神凝聚成永恆,流芳百世。後有贊詩云:

落落丰標霽月懷,稜稜寒碧隔風埃。

耿恭也有孤高節,豈但蘇郎齒雪來。

自作孽不可活

應該說馬防在西征中的演出是馬家最為出彩的表演,而馬防之所以敢於壓在耿恭頭上「出彩」,那是因為馬太后駕崩後,束縛馬氏家族的韁繩勒斷後,馬家子弟像脫韁之馬開始狂奔的結果。狂奔是好的,但如果是盲目狂奔,總有馬失前蹄的一天。此時馬家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馬家,馬太后去世後,順陽侯馬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掌舵馬家的「大哥大」,但問題是,馬廖雖然正直公道,但性格天生仁義寬厚,跟「木頭」這樣的稱號是名副其實的。這樣的人適合當溫順的長者,而不適合當帶頭大哥。

正是因為他的仁義寬厚,不能有效地約束馬家子弟,很快便成了「傀儡大哥」。馬家子弟全都不聽他的調遣,仗著馬太后這尊佛的光環,仗著漢章帝劉炟的寵愛,原本禮讓謙恭的馬家子弟個個變得目空一切,驕傲奢侈,不可一世。

具體表現在:除了馬廖能苛守馬太后的教誨,人在官場走,總也不溼鞋外,馬氏三兄弟的另兩位重量級人物馬防、馬光兄弟馬上變了,變得貪財好色,他們兩人很快擁有財產無數,宮女無數,豪宅無數,食客無數。據說馬防還另闢蹊徑地想出了生財之道,對羌人、胡人徵收賦稅——以國家名義收,以個人名義用,一句話假公濟私,賺得缽滿盆滿。

眼看馬家子弟在迅速成紈絝子弟,馬廖的好友、時任校書郎楊馬以書信的形式對馬廖進行了友情提示。

然而,老好人馬廖見了書信後,認為楊馬這是小題大做,只是口頭「警告」了一下馬家子弟,並未採取任何有效措施和方案對族人進行約束。

凡事有因必有果。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話一點兒也不假。馬家人為所欲為,楊馬看在眼裡,朝中文武百官看在眼裡,天下百姓看在眼裡,漢章帝劉炟也看眼裡,痛在心裡。是啊,當初他決定重用外戚,純屬心裡本能的一種感恩行動,希望以這種方式來回報自己的養母,希望以這種方式取悅三個「木頭舅舅」,希望自己的一生能不留遺憾。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剛開始劉炟對馬家的所作所為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馬家子弟越來越囂張,越來越無法無天,一點一點地蠶食了劉炟的耐心,一點一滴地挑戰著劉炟的底線。羔羊也有憤怒的時候,終於,劉炟發飆了。他開始三番五次地對馬廖進行譴責,眼看譴責無效,劉炟開始了心底流血的「撤恩」之旅,對馬氏子弟非但不再獎賞,而且該收權時就收權,該處罰時就處罰,該限制時就限制。總之,一句話,當年恩情早已隨風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無限怨恨和懊悔。如果此時馬家子弟能及時懸崖勒馬,說不定還能博得劉炟回心轉意,重新寵愛他們。然而,眼看馬家越來越失勢,馬家一位年青俊傑挺身而出,以雷霆之勢想力挽狂瀾,重塑馬家的輝煌,這個人便是馬廖的兒子馬豫。

然而,都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時任步兵校尉馬豫的出現,非但沒有改善馬家和劉炟的關係,反而進一步磨損了兩者之間的關係。

馬豫的出發點是好的,見馬家大有一落千丈之勢,很是著急,於是,他開始幹一件事——四處進行投訴,強烈表達怨恨和不滿,大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英雄氣概。

很快,馬豫的超常規行為,引起了有關部門和有關人士的高度重視。自重才能得人重,自輕自然被人欺。此時朝中文武百官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劉炟對馬家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很快,彈劾馬豫的信箋便如雪花般飛到了劉炟的辦公桌前。發展到最後,連馬防、馬光兄弟的「光榮事蹟」一塊兒進行了揭發。

面對這樣的集體上訪事件,劉炟憤怒了,他雖然不忍心對馬家處以極刑,但還是來了個「一窩端」,大手一揮,說道,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被全部罷除官職的馬家勢力就這樣一夜之間煙消雲散了,但不管怎樣,能保全性命「全身而退」也算是劉炟格外開恩網開一面了。值得一提的是,馬豫在隨馬廖離開洛陽時,半路被劉炟派人快馬加鞭追回投入獄中受審。木頭人馬豫這一回終於像木頭一樣強硬了一回,拒不招供,最後竟活活慘死於嚴刑拷打之中,落得「英烈」的美稱,也算是為虛度的一生增加了一兒點色彩,從而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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