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物是人非

劉的「三把火」

耿恭不會知道,他苦等的援軍一直不見蹤影,並不是漢朝拋棄他們、不來救援他們了。而是因為大漢帝國發生了變故,無暇顧及他們。這個變故不是小變故,那是因為漢明帝劉莊歸西了。

西元75年8月6日,東漢明帝劉莊在東宮前殿駕崩,享年48歲。死前,劉莊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死後,一定不要為我大興建寢殿祭廟;第二句是:我死後,可將我的牌位放在陰太后陵寢的便殿中。

劉莊在位雖然不長,但吏治清明,境內安定,加上他多次下詔招撫流民,並興修水利,因此,史書記載當時民安其業,戶口滋殖。光武帝末年,全國載於戶籍的人口為2100多萬,至劉莊末年,在不到20年的時間裡激增至3400多萬。劉莊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確對得起他帝號中的「明」字。劉莊以及隨後的章帝在位期間,史上一個很好聽的稱呼——「明章之治」。這和西漢的「文景之治」如出一轍。得號如此,也不枉此生了。

劉莊走了,18歲的皇太子劉炟繼任為帝,是為東漢肅宗孝章皇帝。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帝登基後,同樣離不開三把火,不然怎麼坐穩自己的位置呢?且看劉炟這三把火吧!

第一把火,避親任賢。劉炟的生母雖然是賈貴人,但他即位後,馬上將養母馬皇后尊稱為皇太后。賈貴人位置不動,而且賈家人都不給提拔,很好地避免了裙帶親。

第二把火,大赦天下。這年的10月,劉炟下詔大赦天下,賞賜天下男子爵位(和土地畝數掛鉤),每人二級;流亡無戶籍想安頓下來好好過日子的每人一級。鰥、寡、孤、獨、患絕症、窮得活不下去的,每人發三斛粟。劉炟的賞賜很實惠,也擺在面上,天下人很高興。

第二把火的目的是:收買人心。

第三把火,培養親信。人心有了,但這遠遠不夠,要想打好基礎好好工作,還得有人。人劉莊倒是留下了幾個,如宋均、鍾離意都還活得很好,工作很認真,態度也積極。但他們不是有身份有背景的大腕,能幹活,但鎮不住場子,年輕的皇帝劉炟需要的是能夠壓住場面的大腕級人物。於是乎,劉炟很快就打造了自己的「三人幫」集團:趙憙、牟融、第五倫。都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這裡不妨來簡單地介紹一下三人幫集團。

首先來看一號人物趙憙。

趙憙字伯陽,南陽郡宛人,年輕的時候就有個很響噹噹的綽號——信義者。有三件事為證:

第一件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的堂兄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被當地的土霸王殺害時,趙憙只有十五歲,小小年紀的他寫下八個大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為此,他積極準備著,又是舞刀練劍,又是廣結天下豪傑之士,為尋仇做準備。等一切都準備得當時,趙憙便領人去復仇,然而,當他見到仇人時,卻發現他病了,手無縛雞之力。此時如果他要下手,便如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然而,趙憙舉在半空中的劍並沒有揮下去。因為在那一剎那間,趙憙認為這樣做不是仁者所為,於是,趙憙收劍歸鞘,臨行前對仇者說了這樣一句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病癒後,最好遠走他鄉,不要讓我看見,一旦讓我看見你,決不輕饒。」仇人臥著叩頭謝罪。仇人病癒後,卻沒有走,而是自縛來見趙憙,大有負荊請罪之氣概。

這時的趙憙卻給他們吃了個閉門羹。並且再度送了他一句話:相見不如懷念。

仇人以為趙憙饒過了他,但沒有想到,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趙憙潛入仇人家,還是痛快地給了他一劍——饒了你兩次,也給了你兩次忠告,你自己不遠走他鄉,你自己不能保護好自己,這就怪不得我了,冤有頭,債有主,總該有個了結。

第二件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更始政權時期,舞陰城大姓李氏擁城不降,更始派遣柱天將軍李寶去招降,李氏頭搖得像撥浪鼓。李寶說話了:「我們都姓李,這才好心勸你投降,你不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條。」

面對李寶的「威逼」,李氏不為所動:「大丈夫死則死耳,有何懼哉。」李寶氣得七竅生煙,正當他準備怒而攻城時,李氏再度說話了:「要我投降也並非完全不可以,但有一個條件。」能智取當然最好,李寶這時自然懇請他說出所以然來。李氏說:「我要投降的人不是你。」

「那是誰?」李寶強壓著怒火。

「聽說宛人趙氏有孤孫趙憙,以信義聞名,如果是他招降我,我便歸降。」

李寶雖然氣惱,但投降趙憙跟投降他沒有什麼本質區別,於是乎,他馬上向更始皇帝劉玄進行了彙報。劉玄一聽就來了興趣,這個趙憙是何許人也,居然有這麼好的人緣。於是,馬上徵召趙憙。很快,趙憙來了,劉玄卻失望了。但見趙憙面如冠玉,唇紅齒白,居然是還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於是,便笑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怎麼能挑著重擔走很遠呢?」然而,趙憙卻很快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嫩竹扁擔挑大樑」這句話,他前腳剛到舞陰,李氏後腳就緊跟著向他投降了。這個跟當年劉一樣,要投降非要投降於他不可。而趙憙因此被拜為五威偏將軍,封勇功侯,成了更始政權屬下的骨幹級人物。

第三件事:貧賤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都說江山易改,更始政權因為經營不善,很快就走向滅亡了。一個政權的失敗,鋪就的是屍骨累累,趙憙被赤眉兵圍困住,情急之下,他使出「飛簷走壁」的輕功,爬上屋頂逃走了。與趙憙一起跑路的還有他的好友韓仲伯等數十人,他們攜妻帶兒,爬山越阻,直奔武關。

到了武關,韓仲伯不跑了,而是怔怔地望著自己如花似玉的妻子發愁。他是這麼想的:有這麼漂亮的妻子跟隨自己,太招惹目標了,不容易逃啊!思來想去,為了不讓自己受牽連,他決定學當年的劉邦,拋妻棄子,一個人跑路。

對於韓仲伯這種毫不利人、專門利己的行為,趙憙進行了嚴厲地譴責,但韓仲伯似乎鐵了心,依然一人獨行。

韓仲伯跑了,趙憙卻留下來了,他在感嘆這年頭既然長得漂亮也是罪的同時,馬上想到了一招妙計——易容術。他用泥塗在韓仲伯妻子的臉上,然把她載在小車上,最後自己推著小車前行。在後面的行程中,每每遇到賊人逼迫、欲行不軌時,趙憙就說她得了非常嚴重的傳染病。這一招兒真靈,當時的傳染病便如現在的艾滋病一樣令人害怕,也正是因為這樣,才使他們一路逢凶化吉。

第四件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都說好人有好報,這話一點兒都不假,從更始政權剛下崗不久,趙憙就再就業了——他被慧眼識丁的劉秀任命為懷縣縣令。當時的懷縣大戶人家李子春原先做過琅琊相,好強不守法度,掠奪兼併,大家都很怕他。趙憙下車伊始,聽說他的兩個孫子殺了人沒有被查出來,就不斷地追問其姦情,並把李子春收捕拷問,他的兩個孫子都自殺了。京城裡有很多人為他求情,最終趙憙都沒有理會。當時趙王劉良快病死了,(皇帝)車駕來到趙王身邊,問他還想要什麼。趙王說,我和李子春關係不錯,現在他犯了罪,懷縣縣令趙憙要殺了他,希望能讓他活命。皇帝說,官吏依法行事,法律才不會白費,你說個別的吧。天不怕地不怕的劉秀居然也忌憚趙憙,趙王只能無語問蒼天了。隨後,趙憙升任平原太守。當時的平原有很多盜賊,趙憙與其他各郡追捕他們,殺了他們的大帥,餘黨受株連的有好幾千人。趙憙上書說:惡人做了壞事只要控制住他們的身體就行了,可以把所有人都遷移到京城邊上的郡裡。皇帝聽從了他的意見,把他們安置到潁川、陳留。於是趙憙推薦有義行的人,除掉壞蛋。後來青州鬧蝗蟲鬧得很厲害,這些蝗蟲一進入平原郡就死了(估計是撐死了),平原境內連年豐收,百姓歌頌趙憙,後趙憙被拜為簡陽侯相。此後,趙憙由太守到太僕,由太僕到衛尉,由衛尉到太尉,一步一個腳印,仕途之路可謂平步青雲。

西元75年,劉莊皇帝崩,趙憙以太尉的身份主持喪事。劉炟即位為帝后,趙憙進為太傅,領尚書事,從而一躍成了朝中大哥大級的實權人物。

沉與浮

其次來看二號人物牟融。

牟融字子優,北海郡安丘人。年少時就博學多識,博學到同齡人還在求學,他已經當老師了;多識到年紀輕輕,門下學生就有數百了。因此,他在州里可以用聲名遠播來形容。博學多識,又聲名遠播,紅火的牟融很快便發跡起來,以司徒府屬吏的身份出任豐縣縣令。在豐縣工作的三年時間裡,創下了縣裡竟沒有一起獄訟案件的奇蹟,成為州郡學習的治安模範縣。

年紀輕、才氣足、政績好、水平高,牟融在仕途上想要不一路高歌都難。永平五年(西元62年),受司徒範遷薦舉,牟融升任司隸校尉;永平八年(西元65年),再升任為大鴻臚;建初四年(西元68年),代鮭陽鴻為大司農。六年從地方混到中央,由縣級幹部到九卿級京官,牟融打造了官場升遷的神話。

在大司農任上,牟融的才能也受到時任皇帝劉莊的賞識,劉莊曾經在多個場合表示牟融有宰相之才,並且準備「擇日」進行提拔。然而,擇日不如撞日,劉莊還沒來得及「擇日」,自己的末日卻到了。好在劉莊突然病逝後,繼位的劉炟,貫徹了父皇的思想,他以牟融為太尉,與趙憙同領尚書檯事務,一躍成為最高權力機構的三甲之列。

第三位被劉炟相中的人叫第五倫。

第五倫字伯魚,京兆郡長陵人。第五倫的姓氏不是第,而是複姓第五。他的祖先是齊國的田姓,後來姓田的遷到園陵的很多,所以用次第作為姓氏。第五倫兄的祖上排行老五,所以就攤到了個第五的姓氏。

第五倫為人可用四個字形容:耿直有德。與之相匹的是良好的人緣和不凡的威望。王莽新朝末年,戰亂不息,為了自保,宗族與鄉里百姓紛紛前來投靠他,並擁立他為「帶頭大哥」。當帶頭大哥是要做事的,既要保護他的「小弟」,而且要讓他們信服。第五倫在險要的地勢修築堅固的營壘,並且帶領大家帶著強弩硬弓起來防衛。據說銅馬、赤眉之類的亂軍前後數十次派人來進犯,結果都是賠了本錢還折兵——沒討到便宜。

山大王雖然威風,但畢竟是言不正名不順的,而且營壘再險峻也經不起千軍萬馬的洗禮。第五倫本著對兄弟們負責的態度,決定尋求新的庇護。大樹底下好乘涼嘛,他找得靠山便是京兆郡太守鮮于褒。

第五倫以營長身份到京兆郡太守鮮于褒那裡聯絡感情,鮮于褒是個慧眼識珠的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覺得第五倫不是一般人,於是收納他做了自己的屬吏。後來鮮于褒犯了錯誤被貶職為高唐縣令,臨走時,握著第五倫的手說:「相見恨晚啊!」

後來,第五倫做了鄉里的嗇夫,公平地收賦稅派差役,調理民事糾紛,很得人們的歡心。但因為受鮮于褒的牽連,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遷升的跡象。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第五倫眼看這樣待下去前途渺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主動炒了魷魚,更名王伯齊,移居河東,在太原、上黨一帶做起了運鹽買賣,結果賺了個缽滿盆滿。當然,第五倫商德很好,他經商所經過的地方一定打掃乾淨才離開。他居無定所,飄忽不定,連親戚朋友都不知他確切的住處,結果頭上又多了一頂「道士」的綽號。

幾年後,鹹魚翻身的鮮于褒並沒有忘記第五倫,他把第五倫推薦給了京兆尹閻興,閻興任用第五倫為主簿。當時長安鑄錢幣的人多數弄虛作假,閻興就命第五倫做督導鑄錢的官吏,總管長安市場。第五倫就大力整頓不合規格的秤和鬥,從此市場上公平交易,沒有大秤小鬥,百姓心悅誠服。第五倫每讀詔書,常嘆息道:「這是英明的天子啊,能夠見一面就決定我的命運了。」平輩人笑他道:「你說服州將還做不到,怎能感動萬乘天子呢?」第五倫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罷長笑而去。

都說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西元52年,第五倫被舉為孝廉,並被補為淮陽國醫工長。有一次,第五倫隨淮陽王到京都洛陽去,結果不虛此行,見到了夢寐以求的光武帝劉秀。劉秀見第五倫很特別,便隨便拿了幾個感到很棘手的政事來考他。結果就是這一問一答,第五倫展示了自己的滿腹經綸和非凡才幹,劉秀聽了大為讚賞。

第二天,意猶未盡的劉秀又特地召見第五倫來了個促膝談心,兩人從白天談到傍晚,從傍晚談到深夜,從深夜談到天亮,越談越投機,越談越來神,當真驗證了第五倫那句話——「酒逢知己千杯少」,兩人當真是相見恨晚。劉秀甚至還跟他開起了玩笑:「聽說你做吏時曾毆打岳父,不給堂兄飯吃,有這回事嗎?」第五倫的回答很風趣:「臣下三次娶妻,妻子都沒有父親。年輕時遭過饑荒,實在不敢隨便請人吃飯。」劉秀聽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是在這樣一種輕鬆、愉快的氛圍裡,兩人談家常,談人生,談天說地,一天一夜,不眠也不休,結果也談出了第五倫的前程,談開了花。

這次談話剛一結束,第五倫頭上便有了一道新職務——夷長。

夷長,這雖然是個油水差,但並沒有什麼實權,第五倫雖然略感失望,但還是順從地上路了。第五倫不會料到,這是劉秀對他的考驗。結果,他還在半路,還沒到官署,劉秀的詔書又到了,改任他為會稽太守。

雖然做了二千石(太守的官階是兩千石),但第五倫並沒有擺官架子,凡事親力親為,自己親自割草餵馬,妻子親自下廚房做飯,也沒僱什麼人。每次領到薪俸(當時的薪俸發粟米),第五倫只留一個月口糧,其餘都賤價賣給貧苦老百姓。

當時的會稽人很迷信,風俗流行祭鬼神,喜歡卜卦算命。當時會稽有傳言說,如果吃牛肉而不祭祀鬼神的人,生病將死時會先作牛叫,所以會稽百姓經常殺牛祭神,許多人因此而跌入了貧困區。鬼神的事向來誰也說不清,因此會稽郡前後幾任太守採取的策略是放任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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