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大雨瀟瀟下,無盡人頭滾滾落,耿恭帶著弟兄們一陣橫衝直撞地砍殺後,眼看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沒有再戀戰,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馬上下達了撤軍令。
等被打得暈頭轉向的匈奴士兵反應過來時,耿恭早已帶領他的百人軍團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毒箭,不但傷了不少匈奴士兵的身體,而且傷了更多匈奴士兵的心;偷襲,不但要了不少匈奴士兵的腦袋,而且要了更多匈奴士兵的心。哀莫大於心死,此時的匈奴士兵雖然還沒有到達心死的地步,但也到了軍心渙散、人心背離的地步了。這時,左鹿蠡王只能感嘆道:「漢軍用兵如神,神出鬼沒,吾不如也。」
說罷,無力地揮揮手,垂頭喪氣地撤軍了。
奇蹟是這樣誕生的
事實證明,北匈奴軍隊就像紙老虎,一唬一嚇,他們便呼啦啦地撤了。北匈奴前腳剛撤,耿恭後腳便來了個緊隨,這倒不是說耿恭帶著幾百人的部隊去追擊北匈奴軍,而是他們必須走——撤離金蒲城,才有活路。
於是乎,耿恭找到了新的根據地——疏勒城。之所以耿恭把漂泊的腳步定格在疏勒城,那是因這裡有兩大特點:一是城堅固;二是水源好(城旁有一條小河流,要知道,在西域水比黃金更重要)。
一到疏勒城,耿恭馬上做了三件事:一是傾盡全力儲備糧食物資;二是組織修繕城防工事;三是在當地招募了數千名兵馬。
果然,不出耿恭所料,七月,匈奴人在左鹿蠡王的帶領下,很快就兵臨疏勒城下。耿恭再次來了個出奇制勝,他乘北匈奴人風塵僕僕地到來、立足未穩之際,率領百人軍團的嫡系部隊和新招募來的數千民兵,來了個迎頭痛擊,匈奴人哪裡料到耿恭一下子弄出了這麼多軍隊,嚇得趕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調轉馬頭就跑。
跑了一陣,回過頭來一看,發現漢軍也不過數千人而已,於是又調轉馬頭進行反擊,漢軍便趕緊退回疏勒城裡去了。接下來,北匈奴馬上又來了個圍城。然而,疏勒城雖小,但極其堅固,再加上耿恭早有準備,匈奴人圍攻的結果是: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左鹿蠡王異常惱怒,他一邊繼續攻城,一邊苦思破敵良策。此時正值盛夏,熱得像蒸籠,匈奴士兵汗如雨下,一些士兵乘著休息間隙,紛紛到城邊流過的小河裡沖洗一番。左鹿蠡王仔細一看,這條小河居然通向城中,原來漢軍就是靠這條小河取水用的。看到這裡,左鹿蠡王眼前一亮,猛拍腦袋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有了。
接下來,他用實際行動證實了「有」從何來。他們馬上對河流進行了改擴建,並且用沙袋把河流的上游處進行了堵塞,硬生生把河流疏導向別的方向流去,通往城中的河流一下變成了幹河。他們的意圖很明顯——阻斷漢軍的救命河,讓耿恭跟他的守軍困在城裡活活渴死。
外圍的河水被斷,耿恭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士兵也不能做渴死的魚,他馬上在城裡來了個自力更生——掘井。
然而,耿恭很快就認識到了地下水的難找,他們夜以繼日地掘井,守軍在城中多個地方鑿井,卻沒有見到一滴水冒出來。而挖掘是強體力活,尤其是在仍然十分炎熱的七月,對體力的消耗極大,很多人活活渴死在乾涸的井邊。
大家都明白沒水意味著什麼,生死一線間,士兵們只能擠榨馬糞汁來解渴。為了生存,不惜所有。然而,馬糞汁也解決不了這麼多士兵的渴啊,再說馬糞汁也有窮盡的時候啊。
關鍵時刻還得看耿恭的表演。只見他赤膊上陣,親自下坑挖井,一直挖到十五丈的深處,沒有水的蹤影。望眼欲穿的結果是失望,堅持不懈的努力是白用功。如果沒有奇蹟發生,意味著漢軍將全軍覆沒。耿恭本來對自身生死看得並不重,但這關係著數千士兵和無辜的百姓性命,他不由跪地仰天長嘆道:「莫非天亡我等也!」
這話似曾相識吧,很多名人陷入絕境時,就會發出這樣的感慨來。而且以事後諸葛來看,說這句一般都很靈。三國時,司馬懿被諸葛亮困於上方谷,眼看就要葬身火海時,他發出絕望的呼聲:吾命休矣!結果話音未畢,天空突下傾盆大雨,澆滅了熊熊燃燒的大火,他乘勢帶領手下衝出包圍圈。以至於足智多謀的諸葛亮發出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感慨。
閒話少說,此時的耿恭發出絕望的感慨時,請大家注意他的細節:一是跪地,二是仰天,三是長嘆,綜合起來就是天地人。耿恭做到了仁至義盡,接下來便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了,耿恭拜完之後命士兵下坑挖井,一鋤頭下去,卻見一股清泉噴湧而出,濺出的水花迷離了人的眼睛。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士兵們都歡呼雀躍起來,相互打鬧,相互擁抱,四濺的泉水和淚水混成了一團。
結果困了半個月,漢軍還是生龍活虎,左鹿蠡王感到很奇怪,他默默地圍著疏勒城轉,一邊仔細觀察,一邊納悶:漢軍究竟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怎麼能夠堅持這麼久?很快,耿恭就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答案。他扛著一桶水走上城頭,當著左鹿蠡王的面,「咕嚕、咕嚕」的從頭淋到腳,然後大呼:涼快,涼快!
疏勒城裡居然還有水,莫非漢軍真有神靈相助不成?左鹿蠡王無奈地在心裡感嘆:「撼西域容易,撼漢軍難啊!」於是乎,他馬上對匈奴士兵叫道:「涼快,涼快,大夥哪兒涼快哪兒涼快去。」說罷,在一陣「扯呼」聲中撤退了。
一個人不能在同一塊石頭上摔倒兩次,這是一個哲學的命題。左鹿蠡王竟然在一塊石頭上被摔倒兩次,這並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心理素質不過硬的直接反應。歸根結底,這是一個經驗的問題。
當然,如果大家認為故事到這裡就告一段落,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故事才剛剛拉開帷幕,還遠遠沒有結束。
耿恭神奇般地保住了疏勒城,然而,車師後國和金蒲城都成了匈奴人的囊中物,車師前國也面臨被「吞併」的處境。匈奴人以雷厲風行的態勢,力挽在西域的頹勢,接下來,他們並沒有小富即安,在一手抓硬的同時,一手抓軟,把糖衣炮彈對準了焉耆國和龜茲國。焉耆國和龜茲國是勢利小人,眼看匈奴強大,馬上投入了他們的懷抱。
匈奴人野性裡「狡詐」的一面又顯露出來,接下來,在他們的唆使下,焉耆國和龜茲國聯合出兵進攻車師前國。而東漢的西域都護府就設在車師前國,因此,要想拿下車師前國,就必需拿下他的護身符——西域都護府。
事實證明,都屬於百人軍團,西域都護陳睦明顯不如耿恭。他沒有「出奇制勝」的招數,也沒有「神靈護身」的奇蹟,因此,結果只能是實力的體現——全軍覆沒。但不管怎樣,陳睦帶領他的西域都護府百人軍團,譜寫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讚歌。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就在焉耆國和龜茲國聯合殲滅陳睦的百人軍團時,北匈奴人趁機大舉南下,攻入了車師前國,隨即以重兵圍攻關寵屯在柳中城的百人軍團。
車師前國眼看援軍無望,選擇了歸降匈奴。左鹿蠡王兩次圍攻耿恭不成,此時自然不甘心。眼看形勢大好,他馬上聯合焉耆、龜茲、車師國,第三次對疏勒城的耿恭漢軍進行了圍攻。一場暴風驟雨又拉開了序幕。
鬥破蒼穹
陳睦戰死西域都護府,關寵被困柳中城,耿恭被圍疏勒城,漢朝在西域的「三劍客」可謂非死即傷。
逝者如斯夫,困者如虎鬥。因此,從疏勒城與柳中城發出的求援信很快便如雪片般地傳到首都洛陽。
然而關寵和耿恭不會料到,他們的求救信都如牛泥入海,杳無音信;他們不會料到,他們等不到援軍的到來;他們不會料到,此時的漢帝國發生了大變故,無暇顧及。他們要想突圍,唯一的方式便是靠自力更生。
至於漢帝國發生了什麼大變故,這裡暫且按下不表,先來看關寵和耿恭與匈奴人長達數月的圍攻與反圍攻戰。
雖然人馬少,雖然身處絕境,但面對困境早已處亂不驚的耿恭憑著頑強的毅力,憑著非凡的軍事才能,憑著凝心聚力量,屢屢挫敗匈奴聯合部隊的進攻。都說人心齊泰山移,聯合部隊看似勢大,但車師軍隊只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屈服於匈奴人,並不想真正對付漢軍。因此,人心不齊,這也是疏勒城得以堅守的重要原因。
前面已經說過,疏勒城中水是有了(有神靈相助嘛),但糧食卻成了一個問題。要打仗總要先解決溫飽問題啊,那段烽火連三月、糧食供應不上的日子裡,耿恭與守軍把疏勒城裡可以吃的東西都煮來吃,老鼠、昆蟲、樹皮、野菜……只要能吃的都吃,到最後連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吃了。當時漢軍的軍裝上有很多是用動物的皮製成的皮甲,放在水中煮爛了,用來充飢。這和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徵時,吃皮鞋、皮帶等大抵差不多。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不管腸胃舒不舒服,不管能不能消化,不管明天是生是死,但現在必須撐下去。
活著就是噁心,死去便是解脫。耿恭和他的部下早已看淡了自己的生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肩負的重擔和身上的使命感。只有活著才有尊嚴,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只有活著,才能不讓匈奴的陰謀得逞。就在漢軍生不如死地堅守時,左鹿蠡王卻突然對堅忍不拔的耿恭惋惜起來。都說不打不相識,連續的交手,雖然左鹿蠡王處於下風,這一次如不是佔據天時(漢軍在西域的軍隊少)、地利(匈奴離西域近)和人和(四國聯軍),他依然不會勝得這麼容易,惺惺相惜的他,不忍心看著耿恭就這樣與疏勒城同歸於盡,便決定對耿恭採取懷柔戰術——勸降。
應該說左鹿蠡王的出發點是好的,然而,耿恭會接受這象徵屈辱的「招降」嗎?
說服的事,都會成就一個人——使者,當然使者不好當,有成功的,有失敗的,還有被砍掉頭顱的,畢竟在亂世,在沒有國際法律的保護下,雖然有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公約,但哪天敵方如果惱羞成怒公然撕毀公約,你除了譴責還能做什麼。
閒話少說,匈奴使節很快到了耿恭那裡,並且開始了他的演講。為了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匈奴使者一來並沒有進行滔滔不絕的演講,而是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誘人條件:我家單于答應,如果你歸附匈奴,一是封你為白屋王;二是把寶貝女兒嫁給你。
雙管齊下,面對匈奴的豐厚條件,耿恭先是驚愕(畢竟他已是甕中之鱉,這樣的條件未免太抬舉他了),接著是憤怒(一是封王,二是招為女婿,這不是叫他賣國求榮嗎),再接著是微笑(他假裝答應,並請匈奴使節一起上城頭觀看他的升白旗儀式),最後才是爆發,到了城頭後,匈奴使節正在暗自竊喜,卻突然感到了鑽心的疼痛,抬頭便看見耿恭已把手中的刀插進了他的心窩。「你……」,匈奴使者還來不及把心中的遺言說完,便倒下了。
匈奴使者變成匈奴死者後,耿恭發話了,他對著匈奴士兵大聲喊道:「這就是勸降者的下場,不怕死的就再來。有敢來勸降者,同此下場!」然後把匈奴使者的屍體當著匈奴人的面烤了吃掉了……
左鹿蠡王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氣得齜牙咧嘴,七竅生煙,怒不可遏,對疏勒城的進攻更猛了,更兇了,更急了,恨不得一口就把疏勒城吞掉。
然而,疏勒城在耿恭的堅守下,依然堅不可摧。
光陰荏苒,一晃幾個月過去了。雖然這幾個月對於耿恭的漢軍來說,是一個個難熬的不眠之夜,是一個個夢迴漢朝之夜,是一個個思念父母妻兒之夜,是一個個淚眼婆娑之夜。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在「多事之秋」中熬過來了,來到了寒冬。
寒冬,耿恭和他計程車兵又將面臨新的考驗——如何禦寒。前面已經說過,為了「填飽肚子,耿恭和他計程車兵們把能吃的皮衣當做食物煮著吃光了」。他們當時的想法是,今朝能吃今朝吃,哪管他日瓦上霜。此時,面對寒冷的冬天,沒有皮革衣服,又如何能度過這寒風凜冽的冬天呢?
耿恭思來想去,得出的結論是:突圍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求救。雖然先前派出的求救使者都如牛泥入海,一去不復返。然而,此時,還是隻有派人出去求救才有求生的唯一希望。漢朝的敦煌郡離西域最近,因此,派出的這個「護衣使者」必須要抵達敦煌郡,他們才可能得救。
因此,耿恭派出的是他的心腹範羌。臨行前的那個深夜,耿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範羌,彷彿想說: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但嘴角嚅動好幾次,卻一個字也沒有說。範羌此刻定定地望著耿恭,彷彿在堅定地回答:雖千萬人,吾往矣。
然而,兩人都沒有說一個字,此時無聲勝有聲,千言萬語化為相思淚,在躍下城牆的那一刻,範羌終究還是忍不住滾落一顆滾燙的淚珠。他含淚告別耿恭,向敦煌出發了。
範羌,你能帶來援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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