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用賢人。他指出:「國之廢興,在於政事;政事得失,由於輔佐。」所以要任用賢能,爭取「政調於時」。
二、設法禁奸。他建議,申明法令,懲辦行兇違法者,包括知法犯法者,爭取社會安寧。
三、重農抑商。他建議打擊兼併之徒和高利貸者,不讓商人入仕做官,讓諸商賈即互相揭發奸利之事,除了勞動所得之外,把一切非法所得都賞給告發者。這樣,就可以抑制富商大賈盤剝百姓,而勸導百姓務農,多生產糧食而盡地力。
四、統一法度。他強調:「法令決事,輕重不齊,或一事殊法,同罪異論。」這就容易被奸吏鑽空子而「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出生議,所欲陷則與死比」,這樣上下其手,必然使奸猾逍遙法外,而使無辜者受害。現在應令通義理、明法律的人,「校定科比,一其法度」,通令頒佈,使天下人遵守。這才可使吏民有法可依,而難以胡作非為。
說白了,桓譚的四大建議都是直接把民生問題放在首位,同時注意鞏固政權,防止政治腐敗。可見他的憂國憂民之心。
他是一個正直且憂國憂民的人,在他眼裡揉不下一粒沙子。而偏偏在一個問題上,成了他裡的一粒沙子——「讖」。而這粒沙子的主要矛盾來源於劉秀。
所謂讖是預言將來事象的文字圖錄。大家都知道,當年的劉秀是靠讖語起家的,在那個水深火熱的年代,如果不是那兩句「劉氏復興,李氏為輔」。或許劉秀根本沒有信心義無反顧地走上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道路。也正是因為這樣,劉秀自然成了讖語的積極宣傳者。到後來甚至到了痴迷地步,常常抱著讖學的書進入夢鄉。劉秀不但讀,而且做。他經常用讖語去做一些事,有時候在某些事上拿不定主意時,就按讖語上說的辦。當然,至少劉秀比公孫述好,公孫述為了一句並不成立的讖語而送了命。而劉秀只是為了讖語痴狂而已。
眼看劉秀又是痴又是狂,真的很害怕他犯錯。於是乎,菩薩心腸的桓譚站出來有話要說了,上了一個《抑讖重賞疏》來勸諫劉秀,公開闡明瞭自己的觀點:我不讀讖。並且指出了三大論點:
論點一,讖記緯書是奇怪虛誕之事,並非仁義正道。讖緯預言雖然也有偶然巧合的時候,但完全不足憑信,應該而且必須拋棄。他指出王莽崇信讖緯,臨死時還抱著他的符命不放,但這並不能挽救他滅亡的命運。王莽的失敗,是由於為政不善,見叛天下,並非什麼天意。
論點二,唯一有益於政道者,是合人心而得事理。他指出一切的災異迷信,災異的變化是自然的現象,並沒有什麼奇怪。
論點三,生之有長,長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時之代謝矣。他認為,人的生長老死乃造化之法則,是一種自然現象,不可違反,所謂「長生不老」只是迷信和妄圖。他批判當時的儒學信徒把災異當做上天的譴告,認為這是很荒唐的。他認為連孔子都講不清楚天道性命,後世的淺儒怎麼會知道呢?
桓譚這樣直言不諱地指責劉秀的「嗜好」,這是犯了大忌的。但幸好劉秀也很大度,他看完桓譚的上書,不置一言。其實心裡卻是這樣想:你有反對的權利,我有選擇信仰的權利。我選擇我喜歡,你的反對無效。
按理說桓譚應該很識時務地停止和劉秀在讖語上對著幹才對,然而,他還是堅持己說,認為自己都可以不彈「亡國之音」了,那麼皇上也要不走「亡國之道」才對。中元元年(西元56年),東漢皇朝「初起」靈臺。當時的靈臺,是察看天象的處所。因為劉秀迷信天命,對於建造靈臺非常看重,因此,對選址相當講究。當時,劉秀就用商量的口氣對身邊的桓譚說:「我決定用讖語來決定靈臺建造在什麼地方,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劉秀明明知道桓譚反對讖語,卻還這樣問他,顯然是有意想使桓譚及時地「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然而,倔頭倔腦的桓譚還是一根筋走到底,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說:「我不讀讖。」理由讖語就是迷信。
當著這麼多文武百官,劉秀唯獨詢問桓譚,可以說給足了桓譚面子。而桓譚卻這樣不識抬舉,直接反駁劉秀的信仰,不留一點兒情面。
顏面盡失的劉秀不由得勃然大怒:「你無可置喙,無聲無臭,無故呻吟,無服之殤,無涯之戚,無所不有,無際可尋,無理取鬧,無孔不入,無中生有,無本之木,無與為比,無所適從,無以復加,無毛大蟲,無可奈何,無所忌憚,無法無天……」
最後的結論是:把這個無可救藥之人拉出去砍了。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桓譚本來是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但在這件事上卻沒得選擇了,眼看劉秀動了真怒,頭顱顯然比面子更重要。因此,他只好磕頭求饒了,承認自己剛才純屬「無稽之談」。直磕的頭上鮮血淋漓,再加眾大臣的求情,劉秀這才說了句「無傷大雅」,饒了他一命。
事實上,桓譚卻是「有傷大雅」,因為「無偏無倚」,頭顱是保住了,但頭上的烏紗帽卻沒了。當然,本著仁義兩字出發,劉秀沒有做得很絕,他只是無聲無息地將桓譚貶為六安郡丞,名義上是讓他到基層去「無為而治」,實際上卻是想讓他享受「無任之祿」,讓其「無使滋蔓」。
從中央到地方,就像一個人打碎了金飯碗而去撿塑膠碗,身份和地位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桓譚雖然不重名利,但高傲的心靈經不起這樣無情的打擊,在無徑而走的路上,他內心「忽忽不樂」,憂鬱成疾,最後竟然來了個無疾而終,生命在七十歲畫上了句號。據說他所著的《琴道篇》也隨著他的傷逝「無翼而飛」,誠為可惜。寫到這裡,又想起當年范增遭項羽猜疑悻悻回故里的悽慘情景,套用那句我們非常熟悉和經典的話算是對桓譚的無愧衾影吧——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只是忽然而已,一切都煙消雲散……
華山論禪
然而,桓譚的死並沒有喚醒劉秀對讖語的迷戀。劉秀一生註定要把讖語進行到底,而且把讖語化為實際行動了——封禪。
封禪祭源於中國古代祀拜天地的一種儀式,封為報天,禪為報地。封禪泰山,求仙而謀長生之道,始作俑者是秦始皇。西元前219年,秦始皇巡行東方,依照「五德終始」理論舉行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泰山封禪大典,以此拉開了封禪的序幕。
而第二位封禪泰山的人便是漢武帝。漢武帝採取了許多富國強兵的措施,懾服了匈奴,平定了內亂,出現了國泰民安、經濟繁榮的局面。他好大喜功,對自己開創的天下一統的西漢王朝十分得意,便大規模地到泰山進行封禪活動,並首次明確提出了封禪泰山必須具備三個條件:第一,必須掃平宇內、一統天下;第二,必須天下太平、長治久安;第三,必須不斷有吉祥的天象出現。在前後二十一年的時間,封禪之禮便行了8次之多。
而第三位封禪泰山的便是光武帝劉秀。關於他封禪泰山,說來還有一點兒戲劇性的變化。
轉眼到了建武三十年(西元54年)二月,劉秀乘車去東方各郡去巡視。大臣們見劉秀興致正濃,為了討好劉秀,便提出了這樣的建議:「陛下,自古以來,受天帝之命而做人間帝王的,治理國家一旦取得了顯著成就,就應該舉行封禪大典,向天帝報告自己的政績。陛下即位已三十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理應當到泰山封禪,祭祀天地,上順天意,下順民心。」
但此時的劉秀卻擺擺手道:「我雖然當了三十年皇帝,但幹得並不咋的,天下黎民百姓還怨聲載道!《論語》雲:‘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我不是你們的這些阿諛奉承的馬屁功夫能夠欺哄的!如果有哪個郡縣政府敢於從遙遠的地方,派遣官員前來祝壽,或是歌功頌德,講些讚頌虛美之詞,我一定會處罰他剃光頭髮的髡刑,放逐他到邊疆開荒墾地,讓他切身體會到天下百姓辛勞的真實情形。」
大家見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嚇得趕緊「封口」,再也不敢提封禪之事了。
當然,如果你認為劉秀對封禪一事心硬如鐵,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在他的內心中,何嘗不想像前輩古人一樣,勒石記功?但問題是,他作為君王,在封禪之前又必須先「作秀」一番,這是高明帝王的慣用伎倆。
然而,因為劉秀第一次對封禪秀過了頭,提出的「封口令」令大臣們心有餘悸,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對封禪噤若寒蟬,這不由得令劉秀感到苦惱。
光陰荏苒,一晃兩年過去了。建武三十二年(西元56年)正月,劉秀不再等了,而是採取了「主動出擊」。他把朝中一些重臣叫來,說道:「我前些日子齋戒讀書之時,讀了一部讖書——《河圖會昌符》。此書中說:‘赤劉之九,會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於承。誠善用之,奸偽不萌’,思來想去,不明白其中之意,請大家幫我解解惑。」
群臣們不傻,很快醒悟過來,終於明白了皇帝的真正心思!於是乎,大家異口同聲地道:「赤劉之九者,是指高祖皇帝第九世孫。而陛下正好就是。會命岱宗,是指封禪泰山啊!陛下應立即封禪,以應讖記!若一再謙恭,反倒違背天意,恐引起天怒啊!」
俗話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知曉劉秀的心思後,那些巴結逢迎的大臣們個個龍馬精神,紛紛獻上讖書請求他封禪泰山,以順天意!直到此時,劉秀這才佯裝無奈地說:「既然如此,只能順應天意了。」就這樣,一場頗為隆重的封禪祭祀活動開始了。
正月二十八日,劉秀不顧年逾六旬的年齡,心急火燎地出發了,從洛陽至泰山上千裡,原本一個月才能到達的路程,劉秀一行不到半個月便到達了,轎伕的速度直逼「高鐵」,怎一個「牛」字了得。據說到達時,泰山上封禪的準備工作還沒有做好,劉秀只好微服私訪地在奉高縣「溜達」了十餘天。
等施工隊連夜施工,日夜築壇後,二十二日清晨,封禪大典才正式開始!是日,泰山南麓之下燃起柴火,旌旗遍野,鼓樂齊鳴。淋浴更衣的劉秀率眾祭祀眾神。隨後,劉秀乘坐御用挽車登山,眾人步行而隨。「日中」後(中午午時之後),到達山頂,更換祭服。至「晡時」(傍晚申時),劉秀登上祭壇,開始舉行祭天儀式。儀式結束後,文武百官高呼萬歲,山鳴谷應。當時,天上有微雲,從山下看山上,山頂在雲霧之中,但云量較輕,山頂上的人則不覺身在雲中,山上山下的人互相稱說,頗為神秘壯觀。慶賀封禮告成後,大家又從原路下山。返回天門時,暮色已深,百官隊伍連綿二十餘里在黑暗中摸索,靠石頭撞擊的聲音互相跟從,直到「夜半」(深夜子時)後,劉秀才抵達山下。而群臣到「明旦」(次日清晨寅時)才全部下山。據說一些年老體弱者,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好無奈地躺在岩石下。天亮後,劉秀派「接援人員」才把他們順利轉移到山下來。
劉秀下山之後,認為封禪順利,興高采烈地說:「昨天上山的時候,我的車子要快行,又怕催逼了前邊的人;要停止,又怕踩踏了後邊的人。一路上道路險峻,危險異常,真擔心上不了山。幸好我身體好,不覺勞累。只是你們諸位風餐露宿,辛苦了。不過,我們這次封禪,無一人生病,那也是老天爺的保佑哩!」
劉秀在山下稍事休息之後,於二十五日到梁父山舉行祭地儀式,並且下令免去奉高縣當年的一切租稅。四月五日,劉秀返回洛陽。四月十一日,他下詔大赦天下,改今年為建武中元元年。至此,這場盛況空前的封禪大典終於落下帷幕。
傷不起
劉秀的心理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很有一種成就感。他不僅識了「廬山真面目」,而且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古往今來,只有秦始皇、漢武帝和他自己舉行過如此盛大的典禮。
當然,封禪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一時間各種祥瑞接踵而來。據說,當時在京師洛陽有甘泉湧出,又有硃紅之草生在水畔,各郡、各封國也紛紛上報天降甘露。文武百官又來精神了,聯名上奏請求光武帝「予以收集,載入史冊,以流傳後世」。雖然這次劉秀以「無德無能」謙虛地拒絕了大家的「好意」。然而,劉秀對這場泰山封禪最大的感觸卻還是三個字:傷不起。
這場典禮還留下了「三大傷」——創傷了國庫(消耗金銀財寶無數),創傷了人力(濫用民力),還創傷了很多人的身心健康(連夜奔波,白天上山,晚上下山,風寒露宿,沒病的也會嚇出病來)。具體體現為:司空張純執掌的司空府,是這次大典的主要籌辦單位。為了做好籌備工作,張純加班加點地進行工作,常常夜不能寐飯不能食,當真做到了「為伊消得人憔悴」。雖然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但泰山封禪典禮結束後,張純便病了。病,病重,病重不起,結果,張純很快就體會到了「病不起」的滋味——死了。緊接著司徒馮勤也來了個「死去元知萬事空」,據說也是拜封禪鬧劇所賜。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這次封禪活動還嚴重傷害了劉秀本人的身體。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怎麼禁得起這樣的折騰啊!雖說剛開始劉秀並沒有體會到身體的不適,還能到外面繼續去巡視。然而,劉秀很快就體會到了「傷不起」的滋味。老年人終究是老年人,有很多的疾病都是潛伏著的。當時固然看不出來,但是,一旦發作可就無法挽回了!
世上沒有完人,劉秀迷戀圖讖,並且走向了不歸路。假如他不搞封禪泰山這樣的折騰,或許完全可以多活幾年。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秦始皇和漢武帝在求禪的道路上都碰了壁,並且都是極為不成功的。劉秀自然也不例外。
建武中元二年(西元57年),那是一個春天,那是一個萬物復甦、乍暖還寒的季節。劉秀卻進入了「冬眠期」,來了個一病不起,並且很快進入了彌留之際。二月五日,劉秀在洛陽南宮去世,享年六十二歲。這時離劉秀到泰山封禪不到一年的時間。當然,劉秀是帶著微笑離開的,因為他相濡以沫34年的結髮妻子陰麗華陪伴在他的身邊。而廢太子劉彊和繼承人劉莊一同為老父送終。從這一天開始,建武王朝的大幕就此落下,東漢帝國新一輪的太陽即將升起。劉秀的兒子——太子劉莊即位,這就是漢明帝。
劉秀被安葬在洛陽城東門外臨平亭以東十五里的原陵,巍巍邙山在對映出最後一抹殘陽之後,悄然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中。後來,金代詩人元好問,特作《光武臺》一詩,懷念讚頌劉秀的功德:
東南地上游,荊楚兵四衝。
遊子十月來,登高送長鴻。
當年赤帝孫,提劍起嵩蓬。
一顧滍水斷,再顧新都空。
雷霆萬萬古,青天看飛龍。
巋然此遺臺,落日荒煙重。
誰見經綸初,指揮走群雄。
白水日夜東,石麟幾秋風。
空餘廣武嘆,無復雲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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