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的表演

不合作的嚴光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孔子《論語》

獵中國歷史,總會看到大多數士大夫知識分子共同面臨的兩難選擇:仕與隱,山林與廟堂,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遊大人以成名乎?在人生的三岔路口上,歷代士人留下了多少足跡、困惑、苦澀、渴望、夢想和追求……

提起嚴光,細心的讀者會記得,他是會稽餘姚人,字子陵。從少年時代起,就以清高且才華出眾名重一時。他在洛陽遊學時,曾與劉秀是同窗好友,兩人當年曾立下:「苟富貴,勿相忘」的生死宣言,可見關係非同一般。東漢建武元年(西元25年)劉秀稱帝之後,舉國初定,行軍打仗的將軍倒不缺,但治國的人才卻十分匱乏。於是,他便想到了早年一同在長安遊學的嚴光。

於是立即派人到嚴光的家鄉會稽餘姚去,徵召他來為朝廷效力。嚴光聽說官府找他,趕緊隱姓埋名躲了起來,在富春江畔過起了躬耕、垂釣、讀書、寫字、作畫、彈琴的浪漫生活。

當地的老百姓卻把他當做怪人,他們常常看到嚴光披著一張羊皮(他不是狼),在沂河邊一坐就是半天,像是在釣魚,又像不是在釣魚。一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在旁邊觀看嚴光釣魚,看了半天也沒看到一條魚上鉤。年輕人建議嚴光換一個魚多的地方釣魚,嚴光說了一句讓年輕人抓耳撓腮的話:「我已經釣到很多魚啦。」年輕人正要問嚴光先生魚在哪,這時候,嚴光一提釣竿,一條貪吃的紅鯉魚被釣上來了。年輕人像是自己釣到了魚一樣高興,歡呼了一下,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卻讓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嚴光把釣上來的魚取下來,又放回了河中。

「你這是幹啥呀,你不愛吃魚,給我呀!」年輕人急得直跺腳。

「我也愛吃魚呀。」嚴光先生笑著說。

「那你為啥把魚丟掉?」

「因為我已經釣了很多魚啦。」

「在哪兒呢?我又不是瞎子,我看了半天,就看你釣上這麼一條。」

「我的魚在這裡。」嚴光指指胸口笑著說。年輕人嚇了一跳,他終於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眼前這個人是瘋子。於是,很失望地走了。

光陰流轉,這一天,嚴光先生依然在沂河邊垂釣,突然跑來一個人,這個人徹底打亂了嚴光先生安靜的生活。

嚴光起初以為這又是一個來看他釣魚的人,可是這個人卻對他的釣竿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卻盯著他的人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得嚴光先生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嚴光想:「我雖然也是一帥哥,但也不至於帥到如此程度吧?何況他還是一個男人!」

那個人還在死盯著我們的大帥哥嚴光,越看越激動越看越興奮。

「你看夠了嗎?你到底想看什麼?」嚴光雖然有極高的修養,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人不理會嚴光,只是自言自語地歡呼道:「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說著一邊歡呼著,一邊跑開了。此時,嚴光只好下了這樣一個結論: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然而,嚴光很快糾正了自己看法,那人不是瘋子,而是一個探子。他在找他想要找的東西,一生的財富——嚴光本人。

於是乎,很快一群官兵模樣的人在那人的引領下闖進了嚴光的茅屋。「請問你們找誰?我認識你們嗎?」

「你不認識我們沒有關係,只要他認識你就可以啦!」官兵們拿出一張通緝令,道:「當今的天子你認得吧?」

原來嚴光自從無緣無故「消失」後,劉秀不幹了,他下了「通緝令」,專門令人畫了他的照片散發天下各郡縣。並且給不菲獎賞,誰要是找到畫像上的這個人賞黃金千兩。

幾乎一夜之間,嚴光成為全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當時很多的老百姓彼此之間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找到嚴光先生沒?」

而這天下畢竟是劉家的天下,不久,嚴光便被有心人找到了。就這樣,雖然嚴光一百個一千個不願意,但胳膊擰不過大腿,結果嚴光自然很快被請到了劉秀面前。

嚴光剛到京城,劉秀居然放下架子,來了個「夾道相迎」。嚴光剛下轎子,劉秀快步上前,對嚴光又是握手又是擁抱。比見了老母親還要親熱。一番噓寒問暖之後,劉秀要大擺筵席為老同學接風洗塵,但嚴光先生很不給面子,拒絕了劉秀,他以舟車勞頓為由,說要休息。休息就休息吧,劉秀就把老同學安排到了當時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國賓館。等老同學休息夠了再敘舊吧。

劉秀的態度,讓旁邊那些作陪的官員看見了,對嚴光先生又是羨慕又是妒忌。其中一個叫侯霸的人是嚴光的舊友,很會投機鑽營,很會巴結人,深得劉秀重用而位及人臣,官拜位列三公之一的大司徒。侯霸看出光武帝對嚴光的期望極高,極欲討好嚴光,但又放不下大司徒的架子,不願馬上去見嚴光。於是他先派部下侯子道帶著自己的親筆函去問候嚴光,順便把嚴光先生請到自個兒家裡來。

侯子道屁顛屁顛地來到國賓館,敲開了嚴光先生的門,看見嚴光正躺在床上。侯子道向他行禮,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遞上侯霸的信。嚴光懶懶散散地坐了起來,也不接禮,也不回禮,抱膝坐在床上。看侯霸來信。嚴光看罷,隨手把信一扔,冷笑了一聲,說道:「他是二百五嗎?」

侯子道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二百五,誰是二百五?我們家老爺怎麼是二百五呢?」「怎麼不是二百五?當今的皇帝三番五次地召見我,我才勉強來到洛陽,來到洛陽後還不願意多和皇帝說話。連皇帝都不想見,更何況一個小小的侯霸!」

一番話說得侯子道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侯子道哀求嚴光說:「請先生行行好,給我家老爺寫封回信吧,要不小的沒法交差呀!」

嚴光也不為難跑腿兒的,於是說:「我很久沒有握筆了,無法寫字了。我就說上幾句,你替我寫吧。」

侯子道先生連連點頭,準備好了筆墨,嚴光念道:「侯霸兄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你做官做得不錯嘛,請你把拍馬屁的功夫再學精些,你的官會升得更快。」說到這兒,嚴光先生打住了。

「還有呢?」侯子道問道。

「沒有了。」嚴光回答。

侯子道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向侯霸覆命。侯霸看了那封信,氣得暴跳如雷,便想了個報復他的法子——向皇帝劉秀打小報告,把信交給了劉秀,說他嚴光先生對皇帝不恭不敬。哪知劉秀看完信後,只呵呵一笑。哪知劉秀先生聽了侯霸先生的小報告後,笑道:「我選擇,我喜歡!他就是這樣一個狂人。」

過了幾天,劉秀先生親自去看嚴光,聽了侯霸的小報告之後,他也想領略一下嚴光到底有多狂。

皇帝還沒有到呢,國賓館的服務員就聽到了訊息,馬上跑到嚴光的房間,慌慌張張地說:「先生快起來,皇上來了!」

嚴光卻當做沒有聽見,依然呼呼大睡。劉秀先生已經來到了嚴光的床前,他的隨從要去叫醒嚴光,被劉秀先生制止了:「讓他睡吧。」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嚴光才悠悠轉醒。至於醒來開口是不是吟出「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的詩句就不得而知了。

當劉秀再邀嚴光去皇宮相聚時,這回嚴光先生再也沒有理由拒絕了,只好跟著劉秀先生進了宮。當天晚上,兩位老同學放下各自的身份,進行了一番促膝長談。他們都談了些什麼呢?首先是懷舊,談起以前在大學的那些生活,感慨多多。接著是憧憬,憶完過去的崢嶸歲月,就要看今朝的江山如此多嬌了。最後才是「亮劍」,劉秀說出了他想請嚴光出山來輔助他的想法。

然而,嚴光卻無動於衷。劉秀納悶了,自己以天子之尊,百般遷就,竟然打動不了嚴光的心!他撫摸著嚴光的身子說:「唉!子陵,子陵,難道朕就不值得你輔佐嗎?」嚴光毫無反應。過了好半天,嚴光緩緩地睜開眼睛,盯著光武帝說:「昔日唐堯德澤遍佈天下,還有許由潁水洗耳之事。人各有志,何必苦苦相逼呢?」

夜深了,劉秀先生就把老同學留在宮中,和自己睡到了同一張床上。嚴光先生也不講什麼君臣之間的禮節,爬到床上去,不一會兒就睡得像死豬一般。半夜時分,劉秀覺得肚子上有個東西壓著,一看原來是嚴光的一隻腳,嚴光卻在鼾聲大作。腳壓在肚子上著實不是滋味,不搬吧,壓得難受;搬開吧,說不定是嚴光在考驗著「朕」呢!開國之初,「朕」多麼需要嚴光這樣有真才實學的人才啊。為國家招攬一些棟樑之材而「捐軀」,值得啊。劉秀先生只好忍了。儘管很難熬,劉秀還是「熬」過了這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劉秀又要封嚴光為諫議大夫。嚴光拒絕說:「如果你再這樣,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啦。」聽老同學這麼一說,劉秀先生徹底死了心,他覺得留得下人留不下心,還不如讓其走了好。

接著,以要回老家照看家中老母為由,嚴光離開了洛陽。又回到了富春江(在今浙江富陽、桐廬一帶),過起了世外桃源般瀟灑的日子,他老人家把每一天當做節日來過,很多人不明白,這個老頭為啥整天笑呵呵的,難道他就沒有煩惱嗎?只有嚴光先生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是曾經壓在劉秀先生肚皮上的那一條腿沒有邁向官場,而是邁向了大自然。對此,陸游發出了這樣的讚歌: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臺西住。

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潮平繫纜,潮落浩歌回去。

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

「無為而治」的桓譚

如果說一個嚴光讓劉秀傷透了腦筋,嚴光走後,劉秀並沒有輕鬆,他還在為一個人傷腦筋。這個人便是桓譚。

桓譚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縣西北)人。桓譚的父親是漢成帝時的太樂令,桓譚出身這樣的文藝世家,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琴,他對音樂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對那些徒具形式的雅樂很是反感。曾被王莽拜為掌樂大夫,算是新朝樂隊隊長,後來更始帝劉玄消滅了王莽進入長安後,拜桓譚為太中大夫。

前面已經說過,劉秀即位後,廣納賢才,當時的大司空宋弘舉薦了桓譚,桓譚面見劉秀時彈了一些民間琴曲,聽慣了一陣不變的「宮腔」,突聽桓譚大膽創新的「民曲」,劉秀自然感到新鮮,覺得別有一番風味,立即拜他為議郎給事中。

再後來,劉秀便迷上了桓譚和他的音樂。宋弘知道後,很不滿意。在他看來,民間樂曲都是低階趣味的。宋弘找了個機會,派人把桓譚叫到家來,特地穿上朝服,正襟危坐在堂上。一見桓譚進來,怒衝衝地劈頭就是一頓訓斥。後來,劉秀在大宴上再請桓譚彈琴時,桓譚彈出來的琴音斷斷續續,自然是慘不忍聽。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劉秀覺得奇怪,就責問他是怎麼回事。

宋弘馬上離席跪在皇上面前,越俎代庖地勸劉秀不要迷戀音樂,音樂只是一個傳說。從此,劉秀再也不讓桓譚彈琴了,而是要讓他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事實上桓譚接下來也痛改前非,不再彈唱「亡國之音」,而是多提「興國之聲」。他向劉秀呈上《陳時政疏》,論說時政,提出了四個大方面的興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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