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水解不了近渴
眾所周知,自西周以來,對中原最大的外患便是來自北邊。漢時,匈奴更是一直南下,侵入中原,「掠穀草」。他們來無蹤去無影,給中原民眾帶來了深重的災難。漢朝的開國皇帝劉邦建國之初也是雄心勃勃,想給匈奴一點兒顏色瞧瞧,結果卻出人意料,劉邦在白登山顏面盡失,被困七天七夜,才靠陳平的巧計脫險。從此,劉邦對匈奴產生了「畏難」情緒,再也未對匈奴有大的動武之舉。此後到呂后執政時,匈奴囂張到以赤裸裸的情書進行「調戲」,但呂后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吞。直到西漢時,漢武帝打出「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口號,決定用武力對匈奴進行回擊。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屢破匈奴,後來由於接連遭到天災、人禍及漢軍的打擊,匈奴日漸衰弱,開始日暮西山。
漢宣帝五鳳元年(西元前57年),匈奴內部發生了大規模的暴亂,五位單于並列稱王,演變成了相互殘殺。從此,原本衰弱的匈奴變得四分五裂。
甘露元年(西元前53年),在內戰中慘敗的呼韓邪單于率眾歸漢,南徙陰山附近,成為南匈奴。而留居漠北故地的部分,則稱為北匈奴,他們襲殺漢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商隊,威脅西域各國,繼續與漢朝為敵。
建昭三年(西元前36年)西域都護府校尉甘延壽、副校尉陳湯奮起一戰,在康居(今新疆北境至俄中亞)都賴水邊大破北匈奴主力,砍下了郅支單于的頭顱,再次取得了突破性的勝利。
然而由於漢哀帝到王莽新政時,朝中內亂不斷,北匈奴各部又趁機結合在一起,完成了重組。與此同時,還在雁門、雲中一帶扶植起了盧芳偽政權,目標直指中原。
劉秀建立東漢後,百廢待興之時,邊境仍是一個突出的問題:北方,有剽悍無比的匈奴;東北方,有放蕩不羈的鮮卑和烏桓;在西部,有膽識過人的羌人;在南方,有英勇善戰的越人和苗人。此刻的匈奴雖然無法與最鼎盛時期的冒頓單于時代相比,但他們卻巧妙地選擇了聯合之路,與羌人、鮮卑、烏桓等新興勢力聯合起來共同掠奪漢朝的地盤和財物。其中,烏桓部落的基地,又緊鄰邊塞。如果早上他們從自己的基地出發,晚上就能夠抵達漢朝的沿邊代郡、上谷郡、漁陽郡、右北平郡等五郡,所以烏桓動不動就來個「邊塞五郡一日還」。因此,邊塞五郡很受傷,到後來竟然變成了「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荒涼蕭條之地。
面對這些少數民族的掠擾,劉秀不出招不行了。於是,建武十七年,劉秀任命前徵虜將軍祭遵之堂弟、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建武二十一年八月,劉秀派馬援及謁者(禮賓官)分別修築城堡要塞,逐漸恢復郡縣,在有些地方虛設太守、縣令,招攬移民,以充邊塞。同時,馬援還想出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在進行各項修復工作的同時,精選出三千騎兵,夜出高柳,準備襲擊烏桓的大本營。然而,事實證明,烏桓的哨兵不是吃素的,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漢軍的行蹤,在不明敵人底細的情況下,他們沒有積極組織應戰,而是選擇了「不羞遁走」。結果可想而知,馬援到達烏桓大本營時,早已人去營空,一無所獲,只得無功而返。
如果說烏桓學到了匈奴人的逃跑精髓,那麼鮮卑的骨子裡就流淌著匈奴人的剽悍。在烏桓人逃的同時,他們卻組織一萬餘騎兵進攻漢朝的遼東郡。遼東太守祭肜智勇雙全,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就在這個荒涼之地磨刀霍霍多時了,只等和鮮卑等蠻族進行大決戰。面對主動送上門來的鮮卑人,祭肜說了一句「來而無往非禮也」,率領數千精兵強將迎敵。兩軍交戰,只見祭肜身先士卒,率先衝向敵軍,漢軍士兵大受鼓舞,如狼似虎地緊隨其後,結果,剽悍的鮮卑騎兵被漢軍的氣勢所懾,被漢軍殺得落荒而逃。漢軍一路追殺,鮮卑軍竟然死傷過半。
逼走了烏桓,趕走了鮮卑,還有個「難剃頭」匈奴。此時的西域車師前王國(新疆吐魯番縣)、鄯善王國(新疆羅布泊畔)、焉耆王國(新疆焉耆縣)等國,因為不堪西域莎車王賢驕傲蠻橫的賦稅重負,紛紛派出王國的太子到漢朝充當人質,並且向漢朝進貢金銀珠寶等,目的只有四個字:尋求保護。然而,遠水解不了近渴,面對西域的動盪局勢,劉秀也彷徨無計。結果西域各國一頓相互殘殺後,最終化零為整,統統歸順了強大的匈奴。
隨著莎車、鄯善、龜茲諸國的歸附匈奴,漢朝在西域的領地一夜之間化為了烏有,什麼叫滄海桑田,可見一斑。正當劉秀對匈奴發出「撼天下易,撼匈奴難」的感慨時,南匈奴來漢朝「請降」了,這對劉秀來說,不能不說是個意外之喜。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原來此時的匈奴卻也禍不單行。建武二十三年,正處於「恢復」狀態中的匈奴再次遭毀滅性打擊,上演了當年「五單于之亂」的翻版,發生了劇烈的內亂。
原來,匈奴人有兩條儲君的規矩:一是尚左。以左賢王為儲君的標誌;二是兄終弟及。意思就是說單于死後,繼位的第一繼承人便是單于的弟弟。
按照這兩條規矩,單于欒提輿死後,他的弟弟左賢王右谷蠡王欒提知牙師應該做單于。然而,欒提輿卻想讓自己的兒子欒提蒲奴繼承單于的位置。都說慾望使人瘋狂,同樣,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欒提輿來了個先下手為強。都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結果欒提知牙師很快就成了刀下鬼,據說欒提知牙師頭被砍的那一剎那,還在嘀咕著: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這就是愛,糊裡又糊塗;這就是愛,它忘記了人間的煩惱;這就是愛,能保持著糊塗的溫度……
快刀斬亂麻,這事辦得利落。畢竟欒提輿用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兒時間幹了一件大事,完成了心中的夙願,於是乎,他含笑到九泉而去了。然而,快刀過後,卻並不乾淨。凡事有因必有果,這話一點兒都不假。
欒提知牙師糊塗地走了,欒提輿也裝糊塗地走了,欒提蒲奴糊塗地承位了。但別人卻不糊塗,匈奴貴族階層對單于欒提輿一意孤行的「破祖」行為很是不滿。
別人理智多於同情地「慼慼然」,但有一個人卻是敢怒敢言地「憤憤然」,這個人的名字叫欒提比。欒提比是欒提輿單于的前任欒提烏珠留單于(第十九任單于)的兒子,時任右日逐王,擁有匈奴南疆八大部眾的兵權。他聽說右谷蠡王欒提知牙師被殺的訊息後,怒髮衝冠,對部將們道:「我們的祖先十四任呼韓邪單于當年曾立下‘兄終弟及’的遺囑。按照這個原則,應該是右谷蠡王欒提知牙師繼承單于之位。而如果按照父傳子的原則,應該是我繼承單于之位。可現在呢,單于欒提輿卻違背祖規,殺弟立子,犯下滔天大罪,天地不容啊!」
發表公開演講後,憤怒的欒提比公開與欒提輿決裂了,以各種理由和藉口,拒絕參加單于王廷朝會。長此以往,欒提輿發出了「如果真的需要什麼理由,一萬個夠不夠」的感慨後,派出兩名親信骨都侯到欒提比那裡,並美其名曰:贊助。其實傻子也知道,欒提輿贊助是假,監視是實。
做到了對欒提比的「防患於未然」,單于輿終於安心地去極樂世界了。然而,他不知道,他精心打造的這一切,在他死後便化成了海市蜃樓。因為從他兒子繼位的那一天起,各部便不安寧,而製造不安的便是右日逐王欒提比。
可惜依他眼下的實力還不足以把欒提蒲奴拉下臺,思來想去,他咬咬牙,決定使出絕計——借刀殺人。而他「借」的這把刀便是「漢朝」。可是要想讓漢朝來支援他,必須要送上大禮才對啊,於是,欒提比派遣一名漢人郭衡作為使者,前往河西郡拜見太守,說自己願意歸附漢朝。河西太守聽罷哈哈一笑,說:「我怎麼相信你們一面之言啊?」郭衡這時便獻上欒提比讓他帶來的匈奴地圖。河西太守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向朝廷去彙報後再給你們答覆。」說著他手指比了比,狡黠地笑了笑。郭衡不明其意。河西太守怒道:「難道跑路費還得我貼不成?」
郭衡只得回去,到欒提比那裡抬銀子。然而,這一來二去,當初欒提輿派出的兩名骨都侯監軍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察覺到了欒提比的反常舉動,立即快馬加鞭向欒提蒲奴單于進行了彙報,並且建議,應以快刀斬亂麻之勢,殺了欒提比。隨後說出了具體行動方案,概括地述說就是:選擇在五月龍城祭祀天神之時(匈奴每年的正月、五月、九月三個月中的戌日在龍城舉行祭祀天地活動),將欒提比一窩端。應該說,這樣的計謀很是周到,選擇這樣的場合相當地隱蔽,匈奴對天神很是崇拜,對祭祀天神活動也相當地重視,每次匈奴貴族都得參加。如果按這個計劃進行下去,那麼欒提比很快就會成為「祀物」。然而,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保密工作做得不好。換句話說,是他們「密謀」之地的選址不好。因為他們在密謀時,欒提比的弟弟「漸將王」卻陰差陽錯地聽到了。於是乎,他立刻向欒提比進行了告密。
欒提比聽後,先是一驚,隨後鎮定下來。並且很快制定出了將計就計的策略,他暗暗地集結自己在南疆八部的四五萬軍隊,進行「潛伏」,準備先幹掉兩位骨都侯,吞併他們的部眾,再去攻打欒提蒲奴。
而兩位骨都侯也很警覺,在回營時,他們派出探子先行,結果發現「情況異常」。兩位骨都侯見情況不妙,趕緊下命令部隊:「立定,向後轉,向前看,跑步前進……」勝利大逃亡後,他們便向欒提蒲奴單于進行了彙報。
欒提蒲奴見事情敗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馬上帶領一萬多精銳騎兵去圍剿欒提比。然而,事實證明,欒提蒲奴只是個魯莽的毛頭小子,理論多於實踐,沒有見過大世面。當大軍快到達欒提比大本營時,看到敵營旌旗遍地,欒提蒲奴嚇得屁滾尿流,轉身便跑。主帥都跑了,當兵的還堅持幹什麼,也跟著跑了。
欒提蒲奴成了「欒跑跑」,欒提比卻成了「欒傻傻」,他沒有弄明白敵人為何氣勢洶洶而來,突然又垂頭喪氣地落荒而逃。當然,就是因為看不明,也想不通,所以也沒敢貿然去追,結果雙方第一次正面交鋒就以這種相互不傷一兵一卒的戲劇性方式收場。
決裂就從這裡開始,從此單于欒提蒲奴與日逐王欒提比的對立公開化。建武二十四年春,南部匈奴八大部落首領共同擁立日逐王欒提比為第二十三任單于,並且與祖父擁有一樣的符號——呼韓邪單于。就這樣,匈奴再次分裂為南北兩部,欒提蒲奴單于所部被稱為「北匈奴」,呼韓邪單于所部被稱為「南匈奴」。
一山不能容兩虎,呼韓邪單于自立後,自然感到想在夾縫中生存,必須得有「靠山」。於是乎,他又想到了漢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樣的道理,大樹底下好乘涼。漢朝就是「巨石」,就是「參天大樹」,有了它的庇護,便可生存下來。於是,他馬上派使者進入五原郡求見太守,傳達兩層意思:永為漢朝藩屬,共御北方之敵。
聽聞呼韓邪單于有歸附之心,劉秀當然很興奮了,於是乎,他馬上召開了御前會議,商議這件事。
然而,出乎劉秀意料的是,會議一開始,反對之聲此起彼伏,理由有二:
一、匈奴向來狡詐,這次也不見得是真心實意歸降。如果是詐降,到時候不但得不到任何好處,還會使我們漢朝名譽受損,徒增笑柄;
二、退一步來說,即使匈奴是真心歸順,為了安撫他們,我們必然要對他們進行大力的賞賜。如今天下剛安定不久,國庫空虛,經不起這麼大的折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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