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勢不兩立

(1)魂飄夢斷歸無處

政變成功之後,漢桓帝還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獎賞功臣。

漢桓帝將誅殺梁冀的功臣單超、徐璜、具璦、左惋、唐衡,都封為縣侯,單超食邑2萬戶,後又封為車騎將軍,其他四人各1萬戶,當時人們稱這五名宦官為「五侯」。同時,漢桓帝又將尚書令尹勳等七人封為亭侯。擢升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國人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人盛允為司空。好在位居三公之首的黃瓊,他見人心所向,檢舉揭發各州郡一直殘暴貪婪的官吏,有十多人被處死或流放,這樣帶來了全國民眾的稱讚。在正直的黃瓊在新的環境下,懲治了腐敗,帶來了桓帝朝的新氣象。

漢桓帝除了大封特封宦官外,還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後。

漢桓帝很快把梁女瑩死後空出來的皇后位置交給了梁貴人(實際上是鄧猛女),並將梁冀的妹妹(懿獻皇后)的墳墓「懿陵」貶稱為「貴人冢」。因為長期受挾於梁氏,心裡特別厭惡梁氏,恨屋及烏下,漢桓帝便將梁皇后改為「薄」姓。子以母榮,母以女貴,猛女皇后的母親被封為「長安君」。到了延熹四年(一六一年),大臣中間突然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皇后本是郎中鄧香的女兒,不應當改易他姓。奏報到桓帝那裡,他也覺得有道理,隨後,漢桓帝又復梁皇后「鄧」姓。一個皇后的姓,改來改去,中國歷史上還是第一次,而這種改不基於血緣上倫理上的理由,卻基於政治上的理由。「三姓皇后」鄧猛女一舉創造歷史之最。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隨後,漢桓帝愛屋及烏下,追封鄧皇后的父親鄧香為車騎將軍,安陽侯。改封其母「長安君」為「昆陽君」,侄子鄧康為「沘陽侯」。鄧氏家族的人大部分被封官,位到校尉者多不勝數,一個新的鄧家班呼之欲出。

然而,鄧家班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鄧氏集團」,因為荒淫好色、喜新厭舊的漢桓帝很快便冷落鄧皇后,開始「移情別戀」寵幸別的嬪妃了。

據史書記載,漢桓帝的後宮僅最低階的采女就有數千人,還有第一級貴人,第二級美人,第三級宮人,加上服侍她們的宮女,再加上充當其他職責的宮女,總數目可跟西漢王朝末期比美,有三四萬人。東漢後宮嬪妃分為皇后、貴人、美人、宮人、采女、宮女幾個等級。

對此,新任的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勳)陳蕃打了一個小報道給漢桓帝,進行了忠告,其語曰: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俗諺言:盜不過五女之門,以女盜家也(女兒嫁妝能把家搞窮),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

漢桓帝接到小報告後,很不好意思,為了顯示他從善如流態度,仁義禮讓的風格,於是乎,他馬上下令釋放五百名宮女。

如果你認為漢桓帝從此就‘改過自新」了,那就大錯特錯了,他釋放五百名宮女只是放的「煙幕彈」「迷魂湯」「逍遙陣」罷了。首先,五百名宮女實際上相對於漢桓帝的上萬宮中只是冰山一角罷了。其次,釋放的宮女都是年齡偏大的,就算陳蕃不打這個小報告,這些宮女也都屬於「剩女」了,即便留在皇宮,漢桓不會多瞧她們一眼,只是擺設而已。

美女如花,迷在花叢中的漢桓帝對鄧猛女女士那股熱勁,很快就成了過眼雲煙了。喜新厭舊,風流瀟灑,這是男人的本色。再加上漢桓帝對梁家和鄧家心裡總有千千結,懷有忌憚之心,因此,對鄧皇后上演「愛情買賣」也就在所難免了。

鄧皇后受不了不該受的冷落,吃了不該吃的苦,認為很憋屈和羞辱,於是,接下來她的反應有二:一是很狂燥。動不動就發脾氣,動不動就發飆,動不動就說我今天正煩著呢?二是很狂妒,她認為所有的宮女都是敵人,都是該死的,卻忘了自己以前也和她們一樣。

長此一往,漢桓帝對鄧皇后的態度已由冷落變成憤恨了,於是移情別戀的他很快把寵愛轉移到另一位郭貴人身上。

以前漢桓帝對鄧皇后冷漠,那是正如一首歌所唱的那樣「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哇哈哈,哇哈哈。」的確,後宮的這座花園太大了,他忙著採摘各種鮮豔的花朵忙不過來,也還算情有可原。現在卻是對郭貴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當然是年輕氣盛的鄧皇后所不能承受的。愛情是自私的,每個女人都想是唯一的最愛。後宮也是自私的,每個皇后都想永遠穩坐釣魚臺,於是乎,鄧皇后馬上上演的是「奪夫」鬧劇。

從此,後宮不得安寧了。爭風吃醋的鄧皇后和針風相對的郭貴人相互譖訴,進行了長久的對攻戰,兩人上演的是暗鬥明爭、觸鬥蠻爭、鷸蚌相爭、寸土必爭、蝸角之爭、你奪我爭、面折庭爭、據理力爭、分秒必爭。總之,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結果爭來爭去,鄧皇后每次都無奈地發出這樣的感嘆來: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的確,此時的郭貴人正受龐著呢?你在人家太歲爺上動土,那豈不是藥王廟進香——自討苦吃麼?

眼看不識趣的鄧皇后在劣勢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想掙個魚死網破。郭貴人沒有再「謙讓」下去,開始大肆反擊。結果通過「耳邊風」這種形勢,鄧皇后的是是非非很快便源源不斷地吹進了漢桓帝的心坎裡。

為了保護好心中的「女神」,「權力魔杖」漢桓帝在忍不可忍的情況下,於延熹八年(西元165年)終於亮出了手中的「倚天劍」,刷刷刷連出三劍。

第一劍,劍舞如霜——廢除皇后。

第二劍,劍氣如虹——逮捕皇后。

第三劍,劍沉如山——囚禁皇后。

任何一個身在高位的人,都不能忍受這種摔下深谷的打擊,鄧皇后是人不是神,當然也不是能例外。於是,在暴室裡的痛不欲生的她也來了個亮劍,和漢桓帝的「三劍齊發」相比,她的威力更大,一劍穿心——憂憤而死。

樹倒猢猻散。鄧皇后被廢后,鄧家的好運也走到了頭,開始黴運當頭了,她的父母因為死得早,免掉一場勢敗後的痛苦遭遇。而她的其它家人就沒難逃劫數了,她的叔父河南尹鄧萬世和她的侄兒安陽侯鄧會很快被捕下獄,並且立即上演了獄中斬。她的另一位侄兒昆陽侯鄧統丟了烏紗帽後,被貶到他的故鄉新野(河南省新野縣)當「布衣」去了,能苛活下,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鄧皇后一朵不到三十歲的鮮花就這樣凋謝了,十三年的纏綿愛情,換來兩位親人的人頭落地,和全族放逐。鄧皇后死後,被安葬於洛陽城北的邙山。這正是:

魂飄夢斷歸無處,

流年多恨飲孤獨。

當日雙影似在目,

相思鋪滿來時路。

(2)好教忠義兩成名

幽居瀟灑絕麈侵,獨坐庭前得趣深。且喜往來無俗客,一襟清思付閒吟。

——韋著

就在這樣,轉瞬間,原本大有接替梁氏集團的「鄧家班」徹底滅亡了,東漢王朝的外戚專權的時代也就徹底結束了。但是東漢的皇權並未因此而強盛起來。因為皇帝身邊有兩個輪子,一個是外戚,另一個就是宦官。漢桓帝依靠宦官除掉外戚,現在坐上了宦官的獨輪車,他本人也就由外戚的傀儡變成了宦官的傀儡,時代又進入了一個宦官專權的鼎盛時期。

漢桓帝把在誅殺梁氏勢力的行動中,立有首功的宦官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人均封侯重賞,結果這「新貴五侯」也不是吃素的,朝廷由宦官掌權,被弄得烏煙癉氣,他們的親信爪牙遍佈各地,簡直無法無天。宦官壟斷政權以後,驕橫跋扈,狐假虎威,貪鄙慘毒,無法無天,比梁冀時更甚。他們也學習梁冀這個「好榜樣」,動用國庫為自己興建豪華的住宅;他們本來受過腐刑,已經喪失了生殖能力,卻偏偏蒐羅天下的美女,以為姬妾,把她們打扮得像宮女一樣,讓她們日夜侍侯自己;他們沒有兒子,就收養義子,讓他繼承爵位;為了擴大勢力,他們還利用手中權力,安插親信到各地做官。這些人無才無德,只知搜刮百姓,簡直和盜賊一樣。

單超的侄子單匡任濟陰太守,貪汙受賄,被人告發。兗州刺史第五種派部下衛羽前去調查,查出贓款五、六千萬錢。第五種非常氣憤,就上書彈劾單匡。結果單匡因為有單超這棵「大樹」在後面撐著,竟逍遙法外。後來,單超捏造罪名,撤掉了第五種的官職,把他充軍到朔方。第五種知道朔方太守董援是單超的外孫,去朔方肯定是狼入虎口,沒有好果子吃,於是在半路玩起了「失蹤」——潛逃,最後過起了「小隱隱於野」的世外桃源般的隱居生活。這樣的正義之士落得如此淒涼的結局,後有嘆詩曰:

直臣報國敢偷生,被害閹人太不平;

留得一絲殘命在,好教忠義兩成名!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很快宦官集團中的大哥大單超就因病而一命嗚呼了。剩下的四侯也許是覺得人生一輩子太短暫了,太匆匆了,太不可思議了,於是本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有恃無恐,驕橫朝野,他們建築宅第,互相攀比,其兄弟親戚,無惡不作,行同盜匪,暴虐天下。

四人幫很快就在江湖上闖出了響噹噹的「萬兒」來:「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兩墮。」詳細分解如下:

左悺:左迴天(權勢極大、具有迴天之術)

具瑗:具獨坐(上朝不與「三公」同坐、有獨尊之勢)

徐璜:徐臥虎(兇惡之如猛虎)

唐衡:唐兩墮(兩心相墮,居心莫測)

氣焰囂張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有事例為證:一次求親引發的血案。

徐璜的侄子、下邳縣令徐宣,是個無惡不作的傢伙。他看中了已故汝南太守李暠的年僅十六歲的女兒,便馬上派人去說親。結果李家因為對他們這些宦官心存介蒂,便來了個婉拒,理由是:寒女豈能配虎子。

結婚就象是周瑜打黃蓋,要一個願打一個願拚才行,此時徐家和李家顯然是另一番情景,一個願打,另一個不願挨,按理說本著強扭的瓜不甜的原則,這個時候的徐家應該主動放棄李家,另尋芳草才對。然而,這個徐家已不是以前的徐家了,他是要風當風要雨得雨,呼風喚雨的時候了。李家拒婚事小,面子問題事大。也正是因為這樣,徐宣聽說李家居然敬酒不吃吃罰酒,怒氣衝衝的他二話不說,帶著手下的「弟兄們」就往李家闖。

結果毫無懸念,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李家女兒很快被徐宣「劫持」進了他的「豪府」,接下來上演的是觸目驚心、令人髮指的血案:先奸後殺(亂箭射死)。

正直的東海相黃浮知道這件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派人把徐宣抓起來關於牢中問審。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中,他的下屬們紛紛站出來做「和事佬」,大致意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徐宣看徐璜,不看徐璜看桓帝,放他一馬,相安無事。

黃浮卻把頭搖的象拔浪鼓,回了這樣一句話:不看上級看下級,不看下級看罪犯,不看罪犯看冤魂,奸賊不除,天地難容。

下屬們知道得罪徐璜後,事情的嚴重性,於是更加直白的進行勸解:殺一人,等於殺自己;留一人,等於留自己。

對此,黃浮堅決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卻還活著。對我來說,今天能除了惡霸,明天即便是去死,也可以無怨無悔,死而瞑目了。說完,他不再猶豫,馬上把徐宣拉到集市來了個「鬧中斬」。

徐宣死了,徐璜怒了,二話不說了,拔腳就跑進皇宮了,當著漢桓帝的面就哭了,未了,才說了這麼一句話了:皇上不為臣主持公道,臣也不想活了。

漢桓帝聽了,頓時驚了,連調查的過程都直接免了,舉起手中的倚天劍了,揮出去了,結果黃浮的官職被削掉了,頭髮被剃光了,罰去做苦役了,性命沒丟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五侯驕縱不法,其他宦官也是如此。中常侍侯覽先後侵佔宅舍三百八十一所,侵奪田地一百一十八頃,起立第宅十六區,還掠略良人為奴婢。他的哥哥侯參任益州刺史,為了侵佔民財,竟誣人謀反,捕殺後霸佔其財產,前後侵佔民產數以億計。

當然,這個時候,宦官雖然已成「燎原」之勢,但朝中還是有一些「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義之士,比如說正直的太尉黃瓊就憑已一人之力,給腐朽的朝廷帶來了新的」營養快線」,他極力引薦和他聘請天下名士入朝為官,大有和宦官集團進行「接班奪權」之勢。

這其中就有汝南人範滂。範滂少年時,就磨礪出了清高的氣節,受到州郡和鄉里的官民佩服。他曾經擔任過清詔使(有點類似欽差大臣),到冀州巡視考察。出發時,他登上車,手攬韁繩,慷慨激昂,大有澄清天下吏治的壯志。貪贓枉法的太守、縣令和縣長,聽說公正廉明的範滂要來視察,都自動解下印信,辭職離去。凡是範滂所揭發彈劾的人,全都符合民眾的願望。當時,正好遇上皇帝下詔,命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的官員評出地方官員執政的業績,考察反映民間疾苦。這時範滂彈劾的刺史、二千石官員、權貴黨羽共有二十多人。尚書(組織部)責備他彈劾的官員太濫、太多,懷疑他假公濟私,公報私仇,公私不分,舍公為私,公輕私重,破公立私、背公營私、半公半私、以公牟私、損公肥私。總之一句話,他的行為不公不私,不倫不類,不得不爾,不三不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上不下,結論是:不分不解啊。

對此,範滂直接回答了一個關鍵詞:農夫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

這個關鍵詞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我聽說農夫必須除草,莊稼才能茂盛;忠臣必須除奸,王道才能清平。

解析:我所揭發彈劾的官吏,假如不是以暴戾為害百姓,我怎麼會讓這些人來玷汙我的奏章呢?只是因為迫於朝會的日期太緊,所以先檢舉揭發出來,上面應該急待懲處,還有一些沒有查清楚的,等我調查核實以後再來彈劾。

結論是: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如果我的彈劾有差錯,我甘願接受公開判刑!)

尚書的官員聽了,無言以對。

這件事說明和反應當時這樣一個現象,朝中在宦官集團的把控下,惡人當道,一些正義人士想有所作為,遭遇的「質疑」是小,「誹謗」和「打壓」才是大。從而形成了一種汙濁的環境,官場個個都選擇了「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明哲保身態度。

(3)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黨,不鮮也。從黑,尚聲。――東漢·許慎《說文》

黨,善也;美也。――《廣雅》

元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荀子》

法先王,順禮義,黨學者。――《荀子》

宦官專權不僅使政治黒暗,而且也斷了仕途。這時的選舉、徵辟都要按照他們的愛憎行事,這就嚴重侵奪了士人的上進之路。這一時期,太學生已發展到三萬餘人,各郡縣的儒生也有很多。他們上進無門,就與官僚士大夫結合,在朝野形成一個龐大的反宦官專權的社會力量。

反宦官的官僚和太學生以封建綱常的衛道者自居,以清流自命,把宦官和依附宦官集團的人物視為濁流。當時,在官僚士大夫中品評人物的「清議」之風盛行,反宦官的官僚和太學生皆以氣節之士自命。他們對宦官專權亂政進行猛烈的輿論抨擊。比如,「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明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就是當時流傳很廣的一句話。太學生們非常推崇正直官僚李膺、陳蕃等人,評論說:「天下楷模李元禮(李膺)」,「不畏強禦陳仲舉(陳蕃)」,以頌揚他們的節操。

所以當時的鯁直派官員、太學生以及名士,無形中已結成了反抗宦官集團的統一戰線,宦官集團把他們稱之為「黨人」。

這裡就來說說尚書令陳蕃。

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氏(今河南平輿北)。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陳蕃就是「光明使者」的代表。他的為人處事,概括起來可用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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