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1點37分,恩恩獲救後又過了1小時26分。
城市漸漸安詳,喧囂後已進入夜的沉眠,唯有風雨如故。
小夢忍著斷指劇痛,單臂騎著一輛偷來的山地摩托,城內到處都是警卡和盤查,她不得不在小巷裡穿行,繞路出城。
途中小夢撥通了電話:「喂,頭兒,我失手了,受了點傷。」
「這樣都沒幹掉那個小殺手?看來他比我們預計得還要強一點啊。你到二號撤離點和我們會合。」
「明白,對了,叫眼鏡幫我盯一下,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小殺手還在追我,但是我沿路已經反偵查了好多次,始終沒發現他。」
「知道了,過來時自己小心點,我會向你確認安全的。」
約十分鐘後,小夢抵達城市西邊,接到了回信:「你身後沒有尾巴,直接回來吧。」
「收到。」
距小夢十公里開外,夜空中的艾司就像一隻雨燕,他找到了冷風與地熱暖流的交匯對沖帶,藉助上升氣流,翩然盤旋著。
小夢駕著越野摩托,經西浦路,過青雲城,出西郊,直奔蓮花山原始森林。
他們是要越境出國嗎?感知著聽風翎傳回的資訊,艾司確定了方向,他已經盤旋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風雨中寒意凌人,艾司胸口卻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心中的火,最後再燃一次吧!
艾司收攏雙臂,開始像子彈般加速俯衝,目的地,蓮花山原始森林,那裡是最初的地方,那是回憶中最美的地方!
時速兩百,艾司就像一顆流星劃破夜空,只是在這滂沱的大雨中,他在漆黑的夜幕裡,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垂直下墜的雨滴,在高速下像氣槍子彈,劈頭蓋臉地砸在艾司身上,但艾司的心是火熱的,回到蓮花山,就好似回到真正的老家一般。
去年夏天,有恩恩、有婉兒、有雅欣有趙磊、有花菜、有爺爺、有艾司,恩恩說,燕子每年秋天就會趕來過冬,到了春天,就會北飛,過了春節,就是春天了吧?小燕子要飛走了?
艾司掠過了鎮江,遠離了城市,闌珊的燈火在身後被拋遠,五彩的光倒映在江水中,被雨滴揉碎,變成光怪陸離的彩色漣漪。
去年也是沿著這條河進城,城市很繁華,可是沒有家的溫暖。
燈火更少了,山裡一片黯然,只有零星的光,是林場別墅區,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到了恩恩,爺爺的小木屋承載著艾司最初的記憶,花菜,艾司很想你,很想很想……
遠山不可見,與黑夜融為一團暗淵,但從時間上算,應該已經飛過了元寶峰吧?
和恩恩坐在山頂,看英仙座流星雨,恩恩想要一個童話般的生日晚宴,艾司只想讓花菜回來,但花菜,到底沒能回來。艾司,或許也不能和恩恩、婉兒、雅欣她們一直快樂地生活下去了,但是恩恩啊,你和婉兒、雅欣她們,一定要快樂地生活下去哦,連帶艾司的這一份!
虎跳峽,磨盤峰,落梅澗,駝峰山,波雲湖,落霞峰,劍嶺,銀龍谷,臥牛峰……
蓮花山三十三澗、十八峰、十六峽、三湖、七谷,艾司如數家珍,花菜帶著他遊歷過林場周圍一小半地方,恩恩帶著他遊歷過遠方一多半地點,再後來,艾司自己踏遍了這些山山水水,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那次和恩恩遠足,就是被困在銀龍谷下面,廖哥和其餘幾名毒梟,是在探查偷運毒品的走私通道。
走私通道!
殺手!毒品!黑幫!
原來是這樣!
艾司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的事情,正像串珠般被一條無形的線連在一起,他們準備得很充分啊。
小夢還在往邊界方向趕,已經快到艾司試煉時踏上征途的地方了,不知師父怎麼樣了,那個怎麼看都有些不太靠譜的老男人,想必過得很滋潤吧?他享受著那種連法律都無法約束他的自由自在。
謝謝你教會我這些,師父,艾司終究還是踏上了這條殺手的路,但是,艾司不後悔,師父告訴艾司的那些話,艾司都明白了。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劍鳴匣,心有不平事!
越過山峰,投入峽谷,穿插掠過小溪灘塗,艾司如倦鳥投林,回到了他熟悉的蓮花山。
小夢停下了,但聽風翎並未收到其餘聲音,她的同夥還未現身,艾司在距離小夢兩公里外六七百米的高空做繞圈盤旋。
「你來了?」悄無聲息的黑暗中,突兀地響起一人的詢問聲。
小夢習以為常,轉頭後才露出一絲驚愕:「怎麼?就頭兒你一個人?他們呢?」
「警方突擊查抄了我們的基地,一點徵兆都沒有,我們分開走的。」黑暗中,一名男子從密林裡步出,身量不算高,他裹著一件黑色斗篷,在這種環境下依然戴著一個黑色頭套,只露出一雙眼睛,斗篷下似乎是一套黑色單兵戰服,黑色戰地靴,但戴了一雙扎眼的白手套。
「那要在這裡等他們嗎?」
「不用,直接去境外碰頭。你的傷不要緊吧?」
「這隻手廢了。」
「只是斷了幾根指頭,以後用生物手指代替好了,上車吧,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一下。」
小夢扔掉越野摩托,他們也有一輛全地形越野車,上車後小夢仍是狐疑:「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我逃跑的路上為什麼會突然多出一根鋼琴線,當時我是在用飛鐮空蕩,路徑不過是隨意選擇,就連我自己也只知道一個大致逃離的方向。難道是以前誰做任務留下的?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被稱作頭兒的黑衣人已發動越野車,猛然道:「還有一種可能,他知道你的逃離方向,繞到你的前面,在你可能經過的路上各佈下一條鋼琴線,你負傷急於逃命,又以為他在你身後,難免會中招!」
「怎麼可能?難道他比蕩索還快?」
「天上!」
「翼裝夜飛!沒錯!那小子敢翼裝夜飛,而且敢超低空起跳!這麼大的雨他也敢飛?不要命了嗎?」小夢陡然驚悟,道破天機,仍是兀自不敢相信。
便在此時,風雨中隱約有裂帛聲傳來,黑衣人和小夢不約而同抬頭仰望。黑夜中有一團更暗的陰影,宛若劃破雨夜的黑色閃電,他優雅如狂風暴雨中的雨燕,他迅疾如離弦的流星飛箭,一箭東來,天外飛仙。
疾馳轉瞬即至,越野車剛剛提速到極致,艾司已從車旁掠過,他揚起手腕,已快斷裂的飛索最後一次射出,從越野車輪轂鑽入,絞上了傳動軸。越野車前輪一個急停,在泥地上高速滑移,小夢和黑衣人都被甩出車外,最後車撞上樹幹,翻滾著砸進了叢林。
艾司掠進林中,展臂兜風,速度稍減,一頭扎入密林深處,一時不知撞斷了多少枯枝,直到那些新生堅韌的枝丫藤蔓,結成了網兜,將艾司網在其中。
氣息翻湧,艾司吐了兩口鮮血,從藤網中滾落,翼裝已被劃得支離破碎。艾司取下連襟的羽翼,至此,他那暗夜行者的一身行頭,幾乎已經消耗殆盡了。
寂寂黑夜,唯有風雨聲大作,黑衣人和小夢也在翻車的第一時間選擇了隱匿於密林之中,黑暗中,殺機隱現。
在這片黑森林中,黑衣人和小夢選擇了相互可以看見的角落,互為倚守,不發出任何光亮,不發出一絲聲響。
艾司藉助風雨聲的掩護,直接爬上了樹梢,站得高,聽得遠!
在聽風翎的協助下,艾司的腦海中構築起一個個帶有聲音的畫面,雨幕就像均勻灑下的揚沙,砸落樹葉上的聲音,碰撞在枝幹上濺開的聲音,在枝幹下方彙整合涓流的聲音,彈落在草葉上又被拋起的聲音,打在地上砸出泥坑的聲音,沖刷著山岩的聲音,沿著溝渠汩汩流淌、浸漫的聲音……
還有風,風就像一縷輕紗,似煙雲,拂過枝葉,枝葉搖動,風吹雨簾,雨隨風招搖,風拂過山崗,像海浪漫過沙灘,碰到礁石,它們破碎,它們翻卷,它們一浪一浪地湧動……
風聲,雨聲,與不同的物體碰撞著,發出不同的聲音,被聽風翎每一根細毫捕捉、共鳴、放大,通過顳骨直達艾司的大腦。風雨交加,那就是一張無處不在的大幕,大幕中的所有物體,都用聲音展露出它們獨有的形狀;在這片聲音的海洋裡,艾司用耳朵,看到了世界!
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名黑衣人和小夢的意圖,他們在後撤!是想利用狂風暴雨的掩護直接逃走?還是有別的企圖呢?艾司滑下樹幹,潛行追蹤過去。
2
夜深沉,風雨攪動著濃稠的黑暗,肉眼可見極為有限,只能看到近處模糊的林木輪廓,顯得鬼影幢幢。
殺手們自幼便習慣了在夜間視物,捕捉一切可視微光,他們的雙眸如貓似狼,將微弱的光芒折返在眼底,就好似他們的眼睛能夠發光一樣,所謂眼露精光,一抹寒芒,眸似寒星,最開始都是用於形容殺手的眼睛。
三雙光芒暗斂的眼在夜雨中靜默而行,兩退一進,殺意藏而不露,與天象交輝,原本在巢中避雨歇息的鳥四散而逃,原本蟄伏在洞中冬眠的幼獸也被驚出洞穴。
足跟踏下,枯草低伏,落地無聲,小夢的眼如鏡霜寒,眼光清冽而冷漠,一如她那刀鋒般抿緊的唇;黑衣人的眼如冷清月華,孤傲高懸,有種鷹盼狼顧的內斂殺機;唯有那艾司的眼,如銀潭秋水,古井無波,晶瑩清澈,玲瓏剔透。
三人行進不疾不徐,暴雨很好地隱匿掉了落步之聲,雙方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在這密林裡各自看不到對方,但他們都能感知到對方存在的氣機,瀰漫在空中的殺意,令那寒雨愈發冰冷,似刀鋒利劍。
兩人已退到了約定見面的地點,黑衣人擼起一臂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電腦,能將這裡定為約定見面的2號撤離點,它就不只是一個地點這麼簡單。
樹梢隱蔽處、枝葉覆蓋下、樹洞裡、泥塘中,幾個帶紅外夜視功能的探頭開始轉動,肉眼無法清晰分辨的漆黑雨夜,靠著科技可以彌補。
小夢看到黑衣人露出那臂式電腦,眉頭微微一皺。黑衣人察覺到了,也沒理會,只是飛快地用右手敲擊著鍵盤,從不同的方向鎖定艾司的位置。
淡綠的夜視模式中,沒找到艾司的身影;在紅外模式下,艾司的體溫極低,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色,只有腹部溫度極高,那裡不僅被陳孝康的手刺捅了個窟窿,還被小夢抓了四道抓痕,艾司的身體還在和劇毒搏鬥。
艾司停了下來,對方停下了,方向有所改變,在有形的聲音世界中,給艾司傳來這樣的資訊,對方正朝自己包抄過來,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位。
而在他們移動之前,雨中多了幾種聲音,有東西在原地擺頭,轉動範圍很小,還有東西埋在地下,和雨滴砸在泥地、石面、樹根、枯枝、草葉上的聲音都不一樣,像是和某種幾丁角質碰撞,約有一個碗大小,呈蛋殼狀。
是監視裝置,這裡是他們的撤離點,他們需要有東西監控來確保撤離點周邊安全,他們鎖定了自己,以他們兩人和探頭的視角來看,夜視沒法發現自己,那就是紅外,自己的體溫……是受傷最重的腹部暴露了位置。
在黑衣人和小夢邁出改變方向的第一步時,艾司已經想明白了對方的手段,顯然對方還不知道自己的手段!
黑衣人一面小心地移動包抄,一面盯著手臂上的電腦螢幕,調整了幾個探頭的位置,終於在夜視儀裡發現了疑似艾司的物體!
為何是疑似艾司呢?夜視探頭中出現的,不過是一株發生了位移的荊棘樹,若不是紅外探頭鎖定了這片區域,若不是夜視探頭一直鎖定著那個地方,那棵樹正好又動了一下,黑衣人還真的無法確定那棵樹就是艾司。
在黑衣人看來,艾司顯然正在猶豫,突然改變方向和大雨掩蓋痕跡,讓他失去了判斷的依據,他向小夢通報資訊:「他在你兩點鐘方向,直線距離約五十米,偽裝成了一棵樹,他似乎失去了我們的蹤跡,正在原地探查,靠過去時千萬小心。」
「嗯。」小夢抬起斷掌摩挲著自己的臉龐,在天台上輸了一陣,這裡可是我們的主場,小艾司,中了姐姐的毒,你還能堅持多久?今晚姐姐會讓你生不如死。
小夢踏著碎步,入水不聞聲,抬腿不沾泥,忍者潛行,獨樹一幟,由於只剩一隻手可以握東西,她選擇了無聲手槍。雖然她更擅長用毒和協差殺人,但現代槍械比起傳統武器有著不言而喻的優勢,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小夢選擇了不需要那麼多技巧,但更具殺傷力的現代武器。
她小心地朝著艾司藏身處靠攏,她和黑衣人將在引起艾司警覺的安全線外同時發起攻擊,小夢不相信,那個體能已是強弩之末、重傷到早就該死了的小殺手,還能同時對付他們兩名殺手的圍攻!
前進十米,小夢走了兩分鐘,雖是獵手,但小夢心裡有著莫名的緊張與興奮,好久都沒獵殺過同類了。
忽然林中飛出一物!
另一邊,黑衣人從另一個方向靠攏,他一直觀察著監控畫面,如果不是艾司轉身、低頭等細小動作引起枝葉輕顫,如果不是紅外影片始終顯示那裡微亮,他都要懷疑那地方是不是有人。
可是紅外影片中的那團微亮正在消退,黑衣人開始懷疑,難道那小子來了個金蟬脫殼?沒理由,我們是憑藉事先埋設的反偵察設施發現了他,難道他發現了我們已經發現他這個事情?他憑什麼能發現我們?
始終保持著高度緊張的小夢面對突然飛出來的物體難免分心,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艾司藏身之處和飛出來那個物體上,她的第一反應是黑衣人騙了自己,難道是用自己做誘餌?
小夢條件反射般舉槍射中了那飛出的物體,但不知道那是一截枯枝還是什麼,沒有任何反應地沒入了叢林。
而當小夢舉槍射擊的一剎那,艾司宛若會水遁的忍者般,在小夢腳邊的泥塘中探出身來,抓住小夢的腳踝便是一扯。
小夢驚覺身邊泥塘有個人形物體突然現身,第一時間掉轉槍口,這時候她已經察覺了身體的失衡,在失去重心的過程中不斷尋找平衡的支點,還是要將槍口對準那個泥人,同時心中怨憤地想著:「既然拿我當誘餌,他已經出現了,為什麼還不動手!」
「啾——」小夢開槍,艾司起身,撥開小夢的手臂,抬頭便朝小夢雙眼探去,情急之下。小夢忘記斷掌,還習慣性地用手格擋,艾司變招輕輕一拂,指掌相觸,小夢倒吸冷氣,連忙收手,艾司餘勢不變,手指插眼。小夢後仰避開,艾司插眼只是虛招,並指為掌,下切,一記掌刀就斬在小夢喉間!
喉間肌肉一陣痙攣收縮,小夢聲帶無法發聲,她握槍的手腕掉轉過來,繼續朝艾司射擊,艾司格擋的手臂則持續外擴,保證小夢無論如何翻腕,自己始終在槍口範圍之外。
這一連串動作快若閃電,從艾司出手到小夢無法出聲,前後不到一秒,緊跟著,在小夢「啾,啾,啾」連開三槍的伴奏下,艾司用小夢的聲音大喊一聲:「救命——」
黑衣人還在質疑中靠近,忽然聽到小夢喊「救命」下意識地腳下方向就是一變,可他的腳掌還沒抬離泥面,卻又停了下來。
她叫的是救命?這很不合理,如果她叫的是支援,或是說他在這裡,自己肯定趕過去,但是……救命?殺手什麼時候會叫救命這種詞?
她為什麼要叫救命?她還開槍了,她真的遭到襲擊了嗎?從艾司藏身處到她那裡的距離、移動需要的時間、對路徑的預判,除非那小子能準確地把握住我們兩人的行蹤,否則哪可能這麼精準地伏擊。
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雨聲如雷、風聲如虎的夜裡,不借助電子裝置,真能做到明察秋毫,洞若火燭?不可能!
如果艾司不在小夢那邊,那她這樣大叫救命,還胡亂開槍……她有意暴露自己的位置,開槍表明自己手中有武器,呼叫救命表明自己和同夥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用聲音的大小來暗示距離的遠近!
得到這些資訊,還在思考中的艾司會怎麼選擇呢?是面對持有武器、已經打過的小夢,還是面對資訊不明的自己呢?
不對,站在艾司的立場,他會根據聲音判斷出我們兩人分開圍攏過去,同時他也會察覺自己已經暴露,進而懷疑這裡有監控設施,在這樣的環境下同時兩線作戰不利,他要麼撤退,要麼選擇某一個目標完成快速擊殺。
他不可能撤離,他在明知道有兩名殺手同時存在的情況下悍然襲擊,他是拼了命要和我們做一個了斷,選擇目標的話,他故意跟隨驅趕小夢來和自己會合,他會認為自己是傀儡師?那麼,一個是殺手組織的幕後首領,一個是普通殺手,一個要和對手拼命的人他會選誰不言而喻!
小夢一定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突然大叫暴露這一切,一旦我和艾司相互被牽制住,她就能趁亂逃跑!
那死妮子被艾司殺怕了!她竟然想獨自逃跑!
只聽到一聲救命,黑衣人腦海中霎時便轉過了無數念頭,並得出了令他怒不可遏的結論。
這就是殺手間的戰爭,遠不止武器技藝上的生死搏殺,同時在心理層面也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交鋒、威脅、暗示、誘導、猜疑、陷阱,殺手們會利用一切資源為自己營造出必殺的局面。環境、氣候、聲音、心理,一些常人覺得和暗殺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物,都可以成為殺手的武器。
小夢在最初愕然之後,也明白來過,這一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救命,足以將黑衣人趕過來助陣的時間拖延20—30秒,在這泥地上,趕過來也還需要十秒左右,艾司想在四十秒內襲殺自己嗎?
我是受了傷,但我手上的傷還不及你身上的傷重吧?你哪來的底氣?
第二秒,艾司與小夢連環對踢,在小範圍內封住了小夢每一次試圖擺脫的踢技,他多出一隻手,可以在控制小夢持槍的手同時對小夢身體其餘部位發起進攻。
在開槍射擊始終無法威脅到艾司的情況下,小夢將槍拋起,騰出自己的手來,與艾司在指掌範圍間進行了一場指尖攻擊技藝的較量,點穴、截脈、擒拿、爪技、掌技、反手,戳、叩、切、錘、握,噼啪的碰撞聲比鞭炮連續炸響還快。
兩人似乎都在以極快的速度交換著指掌技藝,爭奪那柄槍拋飛之後的第一落點,槍還在上升,指掌接觸碰撞已有十餘次之多,但小夢的真正意圖卻不在此!
拋飛槍,與艾司以快搶快,只是為了掩蓋她真正的殺機,在與艾司指掌相對時,小夢舌頭一卷,唇下一翻,吹筒已在,在艾司的注意力被腳下連續踢技、手上指掌對決和空中被拋飛的手槍吸引住時,忍技,口裡箭在第三秒發動!
豈料,已經用過一次的招式,艾司早有防範,小夢舌頭一卷,艾司便已撤掌避開,矮身掃堂腿,小夢的口裡箭自然射到了空處。但艾司這樣的應對卻讓她看到了機會,從容不迫地起跳,避開掃堂腿,空中接槍,槍口向下,又要射擊。
艾司在掃腿時就已做好了後續應對,他掃至一半,抬腿回勾,直追小夢躍起的身形,他上身躺地再撐地前滑,從小夢腳下穿過,由平掃漸漸抬腿高起,直至哈桑倒懸。小夢直接持槍倒轉,並不轉身,朝著背後盲射。
艾司用腳盪開小夢的手臂,又令小夢連續兩槍射空,翻身立起時,已在小夢身後。
時間,又跳過一秒,小夢一個華麗地原地轉身,支起手臂擋住可能的攻擊,以甩槍之勢砸過來,槍身做鐵器,槍口平伸,劃出半弧,一條秀腿掃起一蓬泥漿,倏地高抬,竟是再次以槍做誘餌,誘艾司貼身搶進奪槍時,用這毫無徵兆的無影之腿猛踢艾司重傷的腹部!
艾司所做的動作竟與小夢先前計算並無兩樣,趁小夢橫槍轉身,他不退反進,切入小夢中路,試圖近身奪槍。
「嘭」的一聲,如中敗革,艾司傷處結實地吃了小夢一腳,面色頓時難看起來,眼看偷襲建立的優勢就將因這一踢急轉直下,沒想到,艾司再次做出了驚人之舉!
3
在被小夢一腳踢到傷處時,艾司強忍痛苦之色,繼續朝小夢擠壓過去,在槍口移過來之前單手控槍,另一手在小夢踢中自己的同時擋了一下。此時的情形和在高樓懸吊時類似,皆是手腳靠在一起,相互鉗制,面對面不到半米距離。
艾司還了小夢一招口裡箭,乃吃痛噴出,腹肌收緊,胸腔發力,氣湧山河,「噗」的好大一口,跟著小夢的躲避方向左右晃動,持續噴湧。
卻是艾司在伏地掃堂腿接哈桑倒懸時,從泥地中汲了一大口泥漿,劈頭蓋臉地噴湧而出,半米距離,艾司能避開小夢突襲的口裡飛針,但小夢卻無法避開這洶湧而出的泥漿,被噴了一頭一臉。
正常人類,在面部遭遇突然襲擊時,會有一個本能的閉眼反射,以保護脆弱的眼睛不受傷害,但閉上眼睛,卻有些像鴕鳥埋頭一樣自欺欺人,目不視物之後,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對殺手而言,這是絕不允許的,他們從小就要接受對抗本能條件反射的訓練,要求針刀之物距眼前毫釐也不能眨眼,必須看清攻擊的來勢和對方的後手,哪怕眼睛真的瞎了,在瞎眼之前那一瞬,也要死死盯住危機的來源,同時針對這種危機做出最合理的應對。
所以,直至泥漿濺射覆蓋在小夢的虹膜上,她也沒有閉眼,泥沙襲眼,頓時雙眼痠澀難忍,終於擋不住本能的條件反射,上下眼瞼無法控制地閉合,湧出大量眼淚,暫時失去了視力!
第五秒,小夢失明。
怎麼會這樣?受到重創的應該是艾司才對啊?失明之後,小夢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後撤,反而瞬時加大力道,將持槍的手從艾司掌控中擺脫出來,憑藉失明前腦海中留存的殘像,預估艾司的後續進攻,朝著空處盲射!
艾司則在小夢閉眼的那一瞬間,向她左肋下方撲擊,小夢第一槍是身體右側,這裡是艾司最合理的攻擊空當,想要奪槍就得攻擊這邊,同時可以鑽到自己身後,佔據背控優勢;第二槍則是身前遠處,如果艾司算好自己要開槍自保,這一槍攻擊的就是他後退的最佳角度;第三槍才是左側,防止艾司攻擊自己的傷臂。
三槍一氣呵成,半秒也不到,卻盡數打空,近處沒有人體被擊中的聲音,小夢一時無法判斷艾司的位置,只能左一槍、右一槍、前一槍、後一槍進行著防禦性射擊,這一招有個名頭,叫四面八方。
敵人的攻擊再密集,也不過是八個方向,這一招原本是雙手同時持槍,先在身前交叉平射,然後收臂外展平射,攻擊身側,再次收臂抱肩,向身後射擊,可以反覆射擊直到子彈打空。
因為它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快的速度向著自己身體周圍四個面八個方向同時射擊,所以這一招四面八方在射擊槍術裡又有槍盾術的美譽,和刺槍術、甩槍術一樣,都是殺手必須掌握的基礎射擊動作。
打出四面八方的同時,小夢開始奔跑,朝著最近的一棵大樹跑去,早在和艾司交手失聲的第二秒,小夢就在開始思考退路。根據附近的環境,最好的辦法就是上樹,因為艾司沒有露出什麼遠端攻擊武器,他似乎只有一雙赤手,就算他在樹間的縱躍之術比自己好又怎樣?
一旦拔高身形,兩人的位置都會暴露,那樹上還有一臺監控儀,只要黑衣人不是瞎子,都該看到這邊是真的遭到了攻擊,這無疑是打消黑衣人疑慮的最佳辦法,更何況利用林間樹木的三維地形,自己還有許多陷阱可做。
只是事態瞬息千變萬化,小夢也沒想到自己只堅持了五秒就已失明,好在早已記下了方位,小夢就算目不視物,也準確無誤地踏上了樹幹。
第七秒,小夢踏中樹幹,快速蹬踏了三步,雙腳一點,身體從左邊大樹彈射至右方樹幹,再快速點步,又上躥了一截,腳底感到有凸起支撐物,又是一點一跳,再度回到左邊大樹,就這樣三五個起落,小夢就躥到了樹幹中央七八米的高度。
小夢不只是單純爬樹,第三步之後,當她從左邊再彈回右邊大樹時,手掌中已有暗釘藏匿,在貼身樹幹的一瞬間將釘頭摁入樹幹中,當她再跳回左邊大樹時,袖口中一根細若蛛絲的鋼琴線就已懸掛在了兩棵大樹之間,若是艾司銜尾追來,他就會嚐到小夢在空中突遇鋼琴線的滋味了!
小夢接連左彈右跳地攀爬上去,兩棵大樹間便多了四五根肉眼不可見的鋼琴線,但是似乎沒有聽到艾司追來和他中招的聲音,不免心中有些失望。
不追當然更好,自己逃過一劫,在樹梢安全處可以清洗眼睛,恢復視力,同時喉部的斬傷也在恢復,再過幾秒自己就能開口說話了。
但小夢仍是擔心,在第十秒,她佯裝失手,為了穩住身形,手槍脫手而出,拋向了空處。
小夢再次以槍為誘餌,她賭艾司一定會去拿槍,因為這是艾司唯一可以遠端攻擊自己的手段,自己看起來在倉皇逃竄,失手掉槍也很平常,又失去了視力和發聲能力,只怕槍掉在哪裡自己也看不清楚,所以,這一次,艾司肯定中招!
不出小夢所料,艾司確實飛身奪槍!
他躥到小夢肋下之後,小夢朝四面八方射擊,艾司正好在射擊的空當避開,但小夢在射擊的同時返身就走,逃得如此果決讓艾司有些意想不到,他自然是要緊隨追擊,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直接解決掉小夢,被他們兩人聯手,自己落敗並死亡的機率將超過九成。
但起身時,腳下一滑,小夢那一踢帶來的後續影響現在才暴露出來,艾司在泥地上蹬了兩下才站起,導致追擊時慢了半拍,小夢已躥到樹上五六米的高度。艾司來到樹下時,小夢正好失手掉槍,艾司也不是算無遺策,沒想到小夢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誘敵。
於是艾司想也未想,起跳,蹬樹,反彈,接槍!
誰知道,就在艾司手掌觸到槍的那一剎那,一大片雪花般的利刃破空而至,「嗖嗖嗖嗖……」的聲音,彷彿群蜂過境!
手裡劍!
小夢雖然雙眼看不見,但她自己丟擲的手槍,她清晰地知道,手槍會以什麼樣的拋物線軌跡落在什麼地方。所以手槍脫手之後,小夢雙腿依靠在樹上,立刻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片手裡劍!
艾司吃虧就吃虧在兩個沒想到,第一個沒想到那槍是小夢故意扔出來的,第二個沒想到小夢竟然還有那麼多手裡劍!
薄如紙,疾如風,大片的手裡劍呈扇面有梯次地籠罩了手槍拋落的整個軌跡。艾司身在半空,前後左右都被飛速旋轉的手裡劍籠罩,一時間不知有多少刀鋒切割在身,霎時艾司就被劃成一個血人。
舊傷之上又添新傷,手裡劍鋒利無比,掠過肌膚表面的,劃出深一兩釐米的口子,皮翻肉綻,鮮血噴湧;打正的深入肌理,直抵骨骼,就像一枚枚鋼釘釘在艾司的身上。
艾司忍著痛楚,避開了眼睛等要害,在中了無數手裡劍的同時舉槍鎖定了小夢,扣動扳機。
「啾——」一槍!打偏了。
傷口劇痛,又在空中進行相對移動,艾司也無法做到百發百中,子彈貼著小夢的髮際鑽入樹幹!
聽到槍聲,小夢驚喜不已,那傢伙既然拿到了槍,那肯定中劍了,她不在原地固守,繼續向樹梢竄逃!
開始激鬥打了四槍,口裡箭後又打了兩槍,失明後使用四面八方一共開了八槍,這把槍彈夾裝彈十五發,本該只剩一發,但殺手習慣在槍膛內多留一發,所以現在艾司還剩一發子彈!
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估計他沒辦法上樹來追擊自己了,可惜了我的天羅地網。小夢繼續躥高,記憶中左邊這棵大樹橫生枝丫,枝上有枝,在這個位置自己只需要握住橫枝,再借力彈跳一下,就可以翻上樹冠層,在濃密的枝葉掩護下,艾司連看都看不到自己,自己也就安全了!
這次,輪到小夢沒有想到了——艾司已落地。
艾司一身傷口,血流不止,但他仰望著大樹,雙手穩如磬石,小夢此時所在的高度,從樹下望去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樹枝搖晃,狂風暴雨也無法阻擋枝葉承重的聲音傳入艾司耳中。
艾司能聽見世界,他穩定地持槍,平靜地射出最後一顆子彈,「啾——」。
「喀嚓——」一聲脆響,兒臂粗的樹枝正中中彈,小夢還未蕩上去呢,正給樹枝施加一個向下的拉力,這一拉之下,「喀嚓」,樹枝斷裂,小夢握著斷掉的樹枝開始下墜。
第十秒,小夢還在想,沒想到功虧一簣,就看這麼高掉下去,和那小子誰傷得更重,又得重新拼命!
第十一秒,小夢猛然驚覺,不對!自己掉下去的地方——這兩棵樹的中間,有為了防止艾司追擊而佈下的鋼琴線!
她在空中艱難地轉過身來,不顧酸澀疼痛,猛然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泥沙,雙目通紅。小夢只想努力地睜大眼睛,要看清那黑暗中根本無法看見的鋼琴線,自己是否有希望避開!
只可惜,小夢在上躥時不只佈下一根鋼琴線,空中無從借力,就像艾司只能硬接小夢的手裡劍一樣,小夢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根根在空中泛著幽幽微光的極細鋼絲朝自己撲面而來!
「噗」的一聲,小夢像個徹底殘破的玩偶掉在了地上,她的右小腿和身體分離,從左肩到右胯,被鋼琴線斜斜地拉出一道近一米長的切口,深可見骨,但畢竟沒能將小夢從中間斜著一分為二。小夢在空中撣了一下,然後翻過身來,被鋼琴線切掉背部一半肌膚,繼續下墜,她的左臂又毫無懸念地掉到了遠處。最後加上從十幾米高處直接摔落,小夢雖然沒有即死,卻也傷重到無法動彈了。
雨水赤紅,空中血腥味濃重,艾司拔出釘在身上的三枚手裡劍,來到小夢落地的地方。
「你還沒有發現嗎?你的觀察、反應、身體靈巧性,都大幅下降,對痛覺的感知也接近於無,而且有一種亢奮與衝動,所以你會輸。」
小夢的喉嚨艱難地發出「咿咿……」的聲音。
「閻王帖,你在裡面加了三汀哥羅芳,減痛,加速心跳,迷走神經興奮,是為了麻痺中毒的人,讓他們對自己中的毒無法察覺吧?你也中了毒,就抹在斷掉你指頭的那根鋼琴線上,你看,你的血都是黑色的。」
原來他要殺我,只用十秒!小夢赤紅的眼睛仍睜著,她模糊地看到靠近過來的艾司,艾司渾身浴血,看那悽慘的樣子,估計和我現在的慘狀也有一拼啊?小夢想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能活著,而且為什麼他看上去並不痛苦?這麼重的傷,早就該死了啊?為什麼,為什麼他還活著!為什麼我卻要死了?
艾司沒有給小夢留太多時間,直接用手裡劍結束掉了小夢的痛苦,就坐在小夢屍體旁邊,開始處理身上的傷口。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恢復體力,那邊,還有一個殺手!
4
時間回到十數秒前,艾司叫了救命之後,黑衣人只是以懷疑的目光朝幽暗似深淵的密林中掃了兩眼,並未移動,便又將注意力放到綁在手臂上的電腦螢幕上。
紅外監控下的光點又變暗了一點,但是隨即熾盛,光點開始移動!
黑衣人愈發篤定自己的判斷,果然,那個小殺手聽到了小夢的呼叫,開始朝自己這邊過來了。
切換夜視視角,只見林木搖曳,草叢聳動,卻不見人影,黑衣人心頭一凜,好可怕的潛行術,明明有幾次就從攝像頭旁邊掠過,卻依然拍不到艾司的身影。
朝這邊來了嗎?黑衣人一面盯著螢幕上移動的光點,一面盯著前方暗夜密林,槍在手,做好迎擊的準備。
奇怪,小夢並沒有在叫兩聲之後就趁亂逃走,她還在胡亂開槍?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那邊真的有危險嗎?還是說,她想引我過去,給那小殺手造成半路截殺的機會?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黑衣人還是更相信自己從監控影片中看到的一切,畢竟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哪怕在同一個組織訓練成長,也沒有哪個殺手敢把自己的後背放心交給自己的隊友,誰知道他們哪天就會變成來截殺自己的對手?
殺手註定是孤獨的,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唯有手中的槍。
潛行中的光點移動極快,但是就在靠近黑衣人十米範圍之內時,突然一個急停變向,橫著掠了出去,黑衣人疑心大盛,什麼鬼?跑了?
還是誘敵深入?不遠處又傳來幾聲槍響,黑衣人不再猶豫,決定衝出去看個究竟,他看準了影片中光點的指引,朝著樹影搖晃的暗處連開數槍,聽到一聲慘叫,不像是人發出來的,更像某種齧齒類動物!
黑衣人心頭一驚,三五步衝向前去,撥開草叢一看,頓時大驚!
朝他這個方向來的光點,竟然是一隻類似地鼠的生物,異常肥碩,看上去比家貓還大,怕有十幾斤重,它的腿腹部有道傷口,又被子彈打中了胸腔,兀自掙扎慘叫,抽搐蹬腿!黑衣人明白,上當了!
原來,就在艾司發現對方有夜視或紅外探頭,已經鎖定了自己的位置時,第一時間便將衣物撕成條狀,裹了冰冷的泥漿,拍平壓實,覆蓋在自己重傷的腰腹位置,防止被紅外攝像探察到。
在艾司掘地取泥時,卻發現大樹根部的洞穴中有一隻被驚動的肥碩大鼠,探頭探腦地鑽出洞來想要逃走,艾司立刻捉住了它,給它造成一點小傷,將它綁在樹根上,成為替代自己的紅外光點。
所有一切不過是臨時起意,現場決斷,前後也沒花去幾秒時間。艾司的捆綁方式也很講究,只將那大鼠的一條腿綁住,讓它有機會掉過頭來啃咬束縛,一段時間之後,那大鼠就能咬斷繩索或樹根逃走,可以進一步迷惑敵人。
做完這一切,艾司便根據聽風翎判斷,潛行至小夢的必經之路上埋伏,這才有了後面那一幕十秒截殺。
黑衣人發現上當之後,立刻朝小夢這邊趕,但當他趕到時,只看到摔得支離破碎的小夢屍體,確認周圍沒有埋伏陷阱之後,黑衣人檢查了小夢的屍體。
顏面、眼裡、髮根都有泥沙,喉部遭到斬擊,致命的鋼琴線是小夢自己弄的,她在攀附跳躍時,被艾司打斷了樹枝。
剛才小夢開了十四槍,最後兩槍應該是艾司開的。正面遭到泥沙襲擊,有一定衝擊力,不是跌落泥塘沾染上的,應該是被艾司牽制住手腳後正面噴上去的,小夢失明後上樹,並在樹間牽拉了鋼琴線,一是防止艾司追擊,讓自己有時間恢復視力和發聲能力,二來是為了讓樹梢的監控能拍到。
這麼說來,那一聲救命不是小夢喊的,那小子可以憑藉喉部肌肉改變聲帶,模仿出他人說話的聲音!不愧是暗夜行者。
他在泥塘潛伏,先讓小夢失聲,再讓自己疑慮,隨後在與小夢的搏鬥中,趁亂汲取泥水用嘴噴出,讓小夢失明,最後用槍打中了小夢攀爬的樹枝,小夢掉下來被鋼琴線割裂,最後他還補了一刀,是手裡劍劃的。
都是些取巧的戰鬥方式,說明小夢沒有撒謊,那小子在追擊我們之前,就已經受了極重的傷,為了殺小夢,他必然再受重傷。
手裡劍?小夢是故意扔掉槍的,那小子連緊追小夢上樹的能力都沒有了,這一攤被雨水沖淡的血跡應該就是艾司留下的,小夢的手裡劍不是那麼好接的。
嗯,重傷,傷上加傷,襲殺小夢時手裡沒有武器,他怎麼還沒死?他能躲到哪裡去?
黑衣人掃了小夢屍身一眼,花了零點一秒,在大腦中整理出上述資訊,這是一個身受重傷即將殞命的殺手,試圖用搏命的手段對另外兩名殺手進行截殺。
「艾司——」黑衣人仰天長嘯!
忽然間,不遠處有滾滾悶雷傳來,山崩地裂般的震動緊隨其後,暴雨陡然加劇,似乎要讓這雨中搏命的人難以呼吸。
有人炸山!
黑衣人明白,是他們的同夥在炸山以阻截追兵,他們正走另一條路向邊境逃去,那是一條通往自由的路,而自己,卻被一個半死半殘的殺手拖在這裡,已經搭上了一條昔日同夥的性命。
滾雷之後,地顫停止,黑衣人再度咆哮:「艾司——」
這一次,艾司有了回應,他在林中問:「傀儡師?」
艾司的聲音飄蕩在風雨中,彷彿是從四面八方傳來,黑衣人無從判斷艾司的方位,手臂的顯示屏裡,也沒有出現明顯的紅外成像。
黑衣人心中一怵,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想要避開紅外監控和夜視監控,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全身都藏匿於冰冷的泥塘之中,也不顧傷口感染和別的什麼了,對自己狠到這種程度,就算同為殺手,也不得不佩服;第二,他清楚地知道了夜視探頭和紅外探頭的位置,藏身在了探頭的盲區,這就更可怕了,這麼短的時間,要做到這一點的話,黑衣人不得不懷疑,在殺手的世界裡,是不是也有些人天生就有異於常人的天賦?
「是我,我們之間沒有什麼生死之仇吧?為何不各退一步?我保證這輩子不會再去騷擾你的恩恩。」傀儡師承認了。
「嗞——」一個監控畫面變成了雪花狀,傀儡師毫不猶豫,立刻朝那個監控探頭的位置及其周邊連開數槍。
「這就是你的誠意嗎?」艾司的聲音從那故障監控探頭相反的方向傳來,兩邊相距了只怕不下五十米。
傀儡師不為所動,又朝艾司聲音傳來的位置補了兩槍,現在看來,監控沒能照到艾司,是第二種可能,最可怕的那種,黑衣人開始懷疑,如果不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艾司重傷將死,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在這樣的環境下與他對抗。
「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傀儡師的聲音充滿了誠意。
「嗞——」又一個畫面變成了雪花,和第一個監控探頭以及艾司發出聲音的地方各自都相距四五十米,這麼短的時間,不可能移動得那麼快,傀儡師也懶得去想艾司是怎麼做到的,現在那些監控探頭顯然已經形同虛設,於是他不再盯著手臂電腦,而是抽出了另一把槍。
「我都已經說過了,我們就要離開中國了,或許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瓜葛,你為什麼還是死纏著不放?就是死,也要拉我墊背嗎?」傀儡師有些惱怒。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做過什麼,以及你想做什麼,所以,無論是因為你做過的事情,還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不會放過你,哪怕只是為了恩恩,就憑你對恩恩做的那些事,就該死!」艾司的聲音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傀儡師不再胡亂開槍了,他選了一株大樹,靠在樹下,帶著些輕蔑,更有著強烈的自負:「哦?你知道我想做什麼?」
「你想取代洪勝天,將亞聯這個國際大黑幫牢牢地抓在手中,在這大半年裡,你計劃了一系列大案,殺了無數人,都只是為了從外部瓦解亞聯在海角市的勢力,清除掉一切親近洪勝天的人,以及對你不利的人。那些讓警方傷透了腦筋的大案要案,全是你在幕後操控吧?」
傀儡師似乎有些失望:「你就只知道這些?誇誇其談,大言不慚。」
「別急著下結論啊。」艾司的聲音又開始在林中空濛飄蕩,忽左忽右,「你隱藏在幕後,謀劃了不知多久,其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只是因為你佈局太深,又借了國家大勢,以至於警方到最後也沒能將所有的案件串聯到一起,也想不明白你做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一開始,連我也不明白你做的每一步究竟有什麼意義,直到最後一刻,我才將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
「你加入亞聯的時間並不長,得到亞聯高層,或者說得到洪勝天信任的時間就更短,你又是個外來人,你在亞聯毫無根基,想在短短幾年時間裡就將亞聯整個兒吞併,牢牢把控在自己手心裡,談何容易,或者說,這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百年黑幫,勢力盤根錯節,各有山頭,又有白道商人身份,與各國政府官員還有錯綜複雜的關係牽連,就算你是殺手組織的頭目,但你手下可用的人其實不多,帶著十餘名殺手,就想將擁有數十萬幫眾的亞聯收入囊中,這不是蛇吞象,這簡直就是螞蟻吞象。為了完成這個螞蟻吞象的計劃,你可謂殫精竭慮,苦心佈局,如此精巧繁複,以至於你都快要成功離境出逃了,還沒有任何人識破你的陰謀。」
這一席話似乎撓到了傀儡師的癢處,在他看來,一樁精心謀劃的大局,到最後完成之時,依然不為人所知,其點滴碎片也要等到十幾乃至幾十年後,後人們才能從中察覺一些端倪,多少不免有些遺憾,頗有高手寂寞的味道。
如今聽艾司這麼分析,他似乎真的已經解開了自己的所有佈局,這種高山流水般的知音相遇,一個頂尖智商的陰謀大師和另一位同等級的大師惺惺相惜,此中妙趣,實不足為外人道哉!
「哦?那我倒要聽你說說,我是怎麼完成蟻吞象這種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的呢?」
5
那人為的炸山毀林後,似乎天象也受到影響,濃密的鉛雲彷彿受到擠壓,要盡力地排幹水分,一陣滂沱的雨勢之後,風雨開始漸漸轉弱,密雲也有了稀薄散開的跡象。
最直觀的感覺,就是林中的陰暗漸漸明朗起來,一些林木的輪廓更加清晰,當然,這是常人觀察不到的,唯有殺手的眼睛,可以看到這一微弱的變化。
艾司在林中與傀儡師隔空喊話,只聽他平靜地分析道:「我不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佈局,但整個大局發動,是從去年開始的。你一直在調查洪勝天和他的嫡系以及親近勢力,在去年某個時候,你查到了兩個至關重要的線索,一個是洪勝天有hlan症,全稱是人體白細胞抗原那喀索斯症,他的白細胞抗原排他性是正常人類的成百上千倍,這樣的人一旦自身機能出現了什麼問題需要移植器官或骨髓,對21個標準基因座中兩個以上比對失敗、親權指數累積低於一千萬數值的他人器官,一旦進行移植,那麼出現致命性排異反應的可能性將達到百分之百。」
「用通俗的話說,得了hlan症的人,如果要進行器官移植,就只能移植自己父母或子女的器官,只要不是他們家族基因的攜帶者,用其餘外人的器官進行移植,就一定會產生致命的排異反應。這是你發現的洪勝天的第一個秘密,你順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查到第二個秘密。由於知道自身有這種基因缺陷,洪勝天早早地就為自己準備了種子計劃,這個計劃是洪勝天給自己準備的後備器官庫,建立精子庫和生殖研究中心,幫助那些渴望生育卻又因各種原因無法生育的夫妻做試管嬰兒,實際上是將自己的精子包裝成各種高階優質的精子,並暗中留存那些夫婦的資料,讓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替自己生孩子,替自己養孩子,等到某一天有需要時,也不用有什麼顧慮,直接用非法手段去取得健康的活體器官。你得到的第一份名單,應該就是洪勝天自己秘密留存的那一份。」
「掌握到這兩個秘密之後,你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於是你開始佈局暗殺洪勝天,顛覆亞聯。你這個人佈局有幾個特點,一個是善於借勢,一個是佈局長遠,每一步都同時有幾重深意,就是棋語裡面的走一步看三步。還有一個是擅長利用人們的思維盲區,在一潭渾水中藉助令人眼花繚亂的小案件來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如果我沒猜錯,那份名單中就有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劉彩婷這些人的名字,同時你也查到當年伊麗莎生殖醫學中心有一名負責記錄名單和推銷洪勝天精子的生育介導員藉助火遁假死逃脫,回到了海角市,在他手中,還有一批最早的種子計劃名單,這個人,就是龍建。」
「你的整個計劃總體來說分為三步。第一步,令洪勝天重傷不死,為了做到這一點,你特意請了別的殺手,或是故意安排了自己手下的殺手來動手,不過我想以你的小心謹慎,應該是花錢請了別的殺手來做的,你本身就是這一行裡的人,這一點對你來說毫無難度。」
「一開始,我就不是很明白,特意暗殺洪勝天,為什麼只是讓他重傷卻不乾脆殺了他?後來我才明白,這裡面牽扯極大,這也是你佈局的精明之處。首先是復仇基金的存在,要暗殺設立復仇基金的人,給出的酬勞最起碼也必須是復仇基金的雙倍,否則不會有殺手組織願意接這樣的賠本生意,以洪勝天的身價,我懷疑你拿不出那筆錢來。」
聽到這裡,一直安靜聆聽的傀儡師首次發出「嘿嘿」的笑聲。
「退一萬步說,你有足夠的錢,能請動人殺了洪勝天,或是你們自己動手殺了洪勝天,對於想掌控整個亞聯的你來說,也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你當時的身份,是一個僅得到洪勝天的信任,但還沒在亞聯內部站穩跟腳的外人,一旦洪勝天死了,爺叔們會選出新的龍頭,新的龍頭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而且對你的信任也未必會像洪勝天這樣強烈。如果洪勝天重傷不死,那麼亞聯將會分裂,至少分為三派,一派希望保住洪勝天的性命,一派希望他死,自己取而代之,還有一派騎牆觀望,亞聯也將因此陷於內鬥,這才是你期望看到的結果,渾水你才好摸魚。而你手下的殺手們,在這樣的戰爭中也最能發揮實力,畢竟除了幫派老大,不是每一個黑幫頭目都有自己的復仇基金的。」
「在實施暗殺洪勝天之前,你還做了一件事情,這也是為你實施後續計劃做的鋪墊。去年六月,一艘哥倫比亞籍貨輪在公海被劫,根據中國警方調查的結果,這應該是一次黑吃黑,前往交易的正是洪勝天的手下,結果貨輪上足以提煉兩噸冰毒的原材料和帶去交易的鑽石同時失蹤。能完成這次黑吃黑的,只能是內鬼。這一步,就可以看出你的手段之老道,佈局之深遠,因為就算到現在,估計還沒人能猜到你劫掠這批毒品和毒款的全部真實用意吧?」
傀儡師得意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已經都猜到了?」
「我剛才就說過,你是個窮光蛋,連暗殺洪勝天的錢都拿不出來,所以你暗中操縱了這次黑吃黑,貨款中的大部分應該就是拿來請殺手重傷洪勝天吧?然後最精妙的在於那批原料,你故意在船上留下了線索,讓警方查出蛛絲馬跡。於是,警方便知道了,有一批數以噸計的毒品,很可能通過海岸線走私進入海角市,按照影響力和社會危害的大小,追查這批毒品的下落無疑會被列為最高階。所以,你在海角市最為懼怕的警方力量——特偵處,就因為這批毒品被調開了。你故意使了迷魂計,帶著毒品與特偵處兜圈子,讓他們的注意力始終放在這批毒品上,無暇顧及你接下來要進行的一系列隱秘犯罪,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不得不說用得漂亮。」
「那幾名藏毒背包客也是你們的人,借帶路的名義將我們推下銀龍谷也是他們有意為之,這次借旅行者的名義來蓮花山同樣也有好幾重用意。最關鍵的兩種一是打通東南亞的走私通道,二是給自己留下了逃亡通道。他們就是來探路的,同時還有另外兩層使命,將我們推下山崖,無論我們是死是活,失蹤的兩個人都會引起警方的探查,一旦警方展開調查,就不難發現有可能運毒的人,試圖在蓮花山原始森林開闢新的走私通道,而且那銀龍谷內還藏著一具屍體,這是你們在為龍建的假死佈局。所以那幾名背包客肩負著四重使命,你們在原始森林裡和特偵處玩起捉迷藏,或許會不停地丟擲一些誘餌,總之確保讓海角市偵查能力最強的特偵處將大部精力都放在原始森林中。你們將毒品加工廠開設在境外,因為在境外特偵處的執法效率將大打折扣,只有拖住特偵處的腳步,你才能在海角市展開手腳。」
「哈哈哈。」傀儡師大笑,「你知道嗎?特偵處確實厲害,我也承認,但他們有個致命的弱點,人很少!充其量只相當於警方重案組的一個小組,人數上的不足,決定了他們一次只能盯一個案子,就是對社會危害最大的那個。兩噸冰毒,確實比變態兇手連續殺人或是一個房地產地塊所涉的行賄受賄腐敗案,社會危害性大多了。我在海角市佈局,從頭到尾,都沒能引起特偵處的注意,那三條東南亞毒品走私新通道,就完全牽制住了特偵處,所以不管敵人有多厲害,只要找準了他的弱點,不費吹灰之力,我就調開了海角市第一刑偵力量。」
「這就是你的第一步,讓洪勝天重傷,用毒品將特偵處引離棋盤之外。接下來你們進行了第二步,這一步,是為了你們接下來的大肆殺戮打好基礎。你雙手顛倒乾坤,將海角市黑白兩道的水各自攪渾。在黑道,你殺了華叔,華叔一直是洪勝天最堅定的支援者,同時他也是爺叔中最有威望的一人,在洪勝天生死未卜、新家主還未選舉的時候,華叔的話有一言九鼎的作用。他早就不過問幫中具體事務,這個時候,人人都要巴結華叔,華叔一死,亞聯裡相互猜疑,矛盾激化。你又明著支援洪澤屾,暗裡親近徐元朗,背地裡還讓洪澤屾和徐振業相互勾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整個亞聯挑撥得烏煙瘴氣。」
「在白道,你策劃了變態連環殺人案,你們在戶籍檔案裡隨機挑選被殺害目標,並偽裝成變態殺人犯的無序連續殺人事件,其實背後也隱藏了至少四層用意。首先是製造社會恐慌事件本身,就能引起海角市公安及他們上級部門的高度關注,將更多目光投向海角;其次這種看似毫無規律地亂殺一氣,為你們將來大肆殺戮洪勝天留下的那些種子做掩護,在洪勝天重傷之後,你必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和洪勝天搶時間,洪勝天不能馬上死,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讓他恢復過來,以現在的科技,人造器官只能延續洪勝天不足一年的生命,你必須在洪勝天的人找到那些可提供備用器官的種子人選之前,將那些人全部清除乾淨。」
「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直接驚動警方,你不希望任何人察覺你們的真實意圖,你們用各種暗殺和偽裝手段,讓那些帶有洪勝天血統的人看起來要麼死於意外,要麼失蹤,但是你也清楚,如果遇到司徒笑大哥這種認準死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警察,那麼那些死者還是有可能被人關聯起來,又或者你們的其餘犯罪計劃被警方查到蛛絲馬跡,開始調查洪勝天和他的種子計劃;到了時間緊迫的時候,你們就可以再次派出那個偽裝成變態的殺手,大肆殺戮。由於有了前面幾場殺戮作為鋪墊,警方找不到死者之間的任何關聯,你們後面再殺那些人,警方一時也不可能想到他們是有某種聯絡的。」
「這是第二重用意。第三層就是偽造龍建的死,龍建是個很關鍵的人物,他手上有可能藏著另一份種子名單,在不知道他是否有後續手段、會不會洩露種子計劃之前,必須從龍建嘴裡套出這些問題的答案,但龍建失蹤,他家屬就會報警,所以將龍建的失蹤偽裝在變態殺人魔的獵殺目標之中,用移花接木的伎倆,成功製造了龍建已死的假象,同時也為後面伍家兇案埋下一條暗線。當警方查到龍建和卓思琪有關時,就會忍不住想弄清楚其餘三名無辜死者是否也有著某種深層次的聯絡,將警方的調查思路引向死衚衕,可以耗費他們的時間和精力。」
「而同時,讓變態兇手披上法醫這層外衣,這是典型的燈下黑手段,變態兇手來解剖調查死者是怎麼被變態兇手殺死的,再沒有比這更為賊喊捉賊的事情了。所以高風大哥必須死或是離開法醫的崗位,只有這樣,才能讓劉一凡有單獨操作法醫室的空間,他可以修改鑑定報告的結果,篡改dna親權鑑定關係,為後面大開殺戒、斷絕死者之間的聯絡做好準備。你之所以這麼小心翼翼,就是要讓警方不會懷疑到職業殺手身上,至少不能讓警方覺得殺手在一系列案件裡面起主導作用,否則前來調查的就不是地方警力,而是國安局的人,如果出現那種情況,你要面對的挑戰就將艱難許多,能不能成功也將變成未知之數。」
「所以你才要調開特偵處,要製造這麼多大案要案,就是為了讓警方疲於奔波,精力分散,無暇顧及全域性,讓所有案件無法關聯。做完這一步,你開始進行最為重要的兩步,第三和第四步,你打算送給警方兩份大禮,也就是伍家兇案和劉彩婷案,實際上,對這兩起案件的準備工作,還要在公海上劫掠毒品之前,應該是在你拿到那份種子名單之後,挑選出合適的目標,就開始著手進行準備了吧?」
「嗯,變態兇殺,雕蟲小技,倒是不值得大書特書,但是這一步攪渾水的先手,確實堪稱妙招,我想那些警察,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次變態連環兇殺的真正用意的。只有同為殺手的我們,才能一窺端倪。」傀儡師微微向後一靠,如飲茗茶醇酒,略有醉意,揚揚自得。
「伍家兇案,是你謀劃得極為成功的一起案件,你將借勢發揮到了極致,從引司徒大哥入局,到最後檢察機關接手,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人能猜出你的真實意圖,也沒有任何人看破你在幕後操控。這兩步可以看作一體,因為你在謀劃時也是一起謀劃的。你一面派人去天涯市,到劉唐名家臥底,調查劉唐名和徐振業在天涯市的犯罪證據,為接下來的劉彩婷案做鋪墊準備;另一面派人偽裝成醫生、律師、記者等職業,為伍家兇案做準備。」
「任何一個國家的政黨,想要社會穩定、民生昌榮,有幾項破壞社會治安、不利於團結穩定的活動是一定要懲處的,這其中就包括貪汙腐敗、黑惡勢力、黃賭毒等等。你知道這些事情一旦鬧大,引起地方乃至中央的注意,必定是嚴打態勢,於是你就在這上面做文章,在渾水摸魚的情況下,將借勢發揮到極致,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牽著那線頭順水推舟,就能達到你的目的。」
6
「去年五月柏鋪村招投標政府規劃,讓你看到了計劃的可行性,想來找上伍家兄弟二人,這其中有很大原因吧?你用瞿律師的身份或是別的手段,首先牽線搭橋聯絡上了卓震,教他怎麼圍標,教他怎麼用權色交易來謀取利益,教他做老鼠倉,教他怎麼利用股市上做多做空來進行槓桿操作,教他怎麼利用空殼公司行賄、怎麼進行倒賬洗錢。瞿律師這個身份非常好用,他和伍家有著多年的合作經歷,又有足夠出色的履歷,很容易獲取伍家人的信任。瞿律師長袖善舞,左右逢源,令伍家每個人都對他敬佩有加,殊不知,這個瞿律師早就換了人了。只怕不只是卓震沒有想明白,對瞿律師深信不疑的卓思琪、伍文俊恐怕也是到死都沒弄明白,伍家怎麼就走到了家破人亡、香火斷絕的地步。」
「那正是因為,在你的計劃中,伍文斌、伍文俊兩兄弟,卓震、卓思琪兩兄妹,還有伍永龍,都是必死之人。你的人一方面取得卓震、卓思琪兩兄妹的信任,令他們奪標成功,另一方面同時取得了伍文俊的信任,一手製造了伍文俊和伍文斌兩兄弟的矛盾。不得不說,你對人性和人心的把控確實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卓思琪記錄的那些影片對你來說,算一個意外之喜吧?就算沒有這些影片資料,你也會想辦法讓他們弄出類似的東西,對不對?但是既然有了這些影片資料,那麼你只需要在裡面新增一些內容就好了,你在裡面動一些手腳,就讓伍文斌、伍文俊兄弟二人心中產生了芥蒂。當然,雖然也有伍文俊和卓思琪自己的一些因素在裡面,但這種東西,就像遮羞布一樣,只要不把它揭開,大家仍然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一旦曝光,就會像化學反應一樣,產生意想不到的後果。」
「我想,卓思琪和龍建之間的秘密關係,以及伍永龍的真實身份之謎,也是你查出來的吧?你只需要用那隻無形的手,操控命運的線,這些人就成了任你擺佈的傀儡,在你的指揮下機械起舞,每一步都是你的計算,每一種後果、每個人的行為,也都在你的算計之中,你甚至早就準備好了最後將線索輕輕一撥,禍水東引到趙衛國頭上。最終這起案件成為警方調查的一件奇案,涉案的每一個人都有原罪,但這些人一個個都死了,數十億行賄受賄的贓款全部被追回,看起來是圓滿結案了。但仔細深思就會發現,整起案件開始得莫名其妙,最終結束也讓人摸不著頭腦,你利用了司徒大哥辦案不查明真相絕不收手的特點,引他入局,最後看似為了阻止他繼續查案,不惜以誣陷來令他坐牢,但其實,這一切也都是你計劃之中的事情。」
「實際上,你策劃伍家兇案真正的目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種子名單上的人,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伍永龍,我不知道有沒有卓震,也就是這幾個人,是一定要死的。伍家兇案的發生,不過是給了一個看似合理殺死他們的假象,表面上看是伍家人內鬥,哥哥懷疑弟弟,弟弟要殺嫂子,嫂子殺了哥哥,要奪取家產,實際上案件歸根到底,都是你在背後一手操控,操控著人心,操控著案件的走向,最終讓他們全部死光!而第二個目的,則是藏在銀行裡的那盒硬碟,準確地說,是硬碟裡幾百份海角市地方官員和海角市商人相互勾結、行賄受賄的證據!這才是除了讓伍家人死絕之外,你的第二個真正目的!」
「柏鋪村招投標計劃,涉及的受賄官員很多,而在整個恆綠地產集團發展壯大的過程中,涉及的受賄官員更多,將案件弄得錯綜複雜,最終的目的,是將這樣一批證據交到警方手上,借警方的力量,將海角市一大批中高層政府官員拉下馬!你會問,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幾乎在艾司說起那句話的同時,傀儡師已經忍不住問了出來,與艾司一前一後,像唱雙簧,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是一愣。
只聽艾司平靜道:「司徒大哥在發現伍文俊可能不是自殺,而是遭遇劇幕似偽裝,被佈置成自殺現場,或是被誘騙自殺的時候,就開始懷疑案件並沒有真正結束,幕後還有兇手,但是他想不明白,因為整起案件中,看起來沒有真正的受益者。後來他根據你留下的假線索查到了趙衛國,但又找不到趙衛國犯罪的真憑實據,再一次被你引向了死衚衕,到最後他也始終沒朝那方面去想,伍家兇案和黑幫權力更迭會有什麼關係!因為司徒大哥手裡掌握的資訊有限,他查伍家兇案的時候,沒有任何條件和證據將這起富豪家族內鬥死光、涉及行賄受賄的案件,與黑幫聯絡在一起。實際上,案件剛剛告一段落的時候,恐怕沒有任何人能發現他們裡面的聯絡,你做得太隱蔽,這件事也太詭異,我想說的是,伍家兇案,算得上你整個佈局中的神來之筆,比起後面的劉彩婷案要隱晦得多。」
不遠處傳來了槍聲,噼噼啪啪像放鞭炮一樣,相距恐怕不遠,傀儡師皺起了眉頭,那邊也打起來了?什麼人還在窮追不捨?他希望艾司沒有留意到這一點,於是開口大聲問:「這麼說來,你已經完全洞悉了我的意圖?」
艾司毫不留情地揭穿:「你不用這麼大聲地掩蓋槍聲,你們都已經炸山了還是沒能擺脫警方的追捕,我看你的同夥多半也逃不掉了,我們繼續來說說你在伍家兇案中的真實意圖吧。那盒硬碟裡有幾百條影片資料,其中雖然有重複的,但涉及的大小官員確實不止一兩百人,這些人當中,有的人會被依法處置,有的人,或許會通過關係的運作,換一個地方或是冷處理一段時間,不管怎樣,多少都會受到一些影響。但是,這裡面有一部分人,相信就算他們有關係有上級,想要保他們,都顯得有些有心無力,他們必須接受懲罰,因為他們曝光了!」
「司徒大哥被你們誣陷坐牢之後,影片資料也被反貪局接管,司徒大哥知道官場的政治生態,所以他留了一手,他自己複製了一份加密影片,自行解鎖。當他發現影片裡的官員正在動用手中的力量,試圖令自己陷入死地時,他迫不得已展開了反擊,他將一部分影片委託給媒體,公佈在傳媒中,以現在的資訊傳播速度,一旦訊息傳播開去,就幾乎不太可能被阻止了。但實際上,司徒大哥並不知道,自己委託公開的那部分影片資料究竟是哪些官員的內容。我仔細檢視了網上流傳的那些影片資料,發現了其中的貓膩。」
「我發現,影片裡涉及的官員,以及他們收受賄賂的事實,有一部分和柏鋪村招投標案,甚至和恆綠集團並沒有直接關係!一開始我在想,他們之所以被拍到,或許是由於他們正好選擇了卓思琪安裝了監控攝像頭的酒店。但是後來我發現不對,拍攝地點分屬於六七家不同的酒店,卓思琪不可能在這麼多酒店都安裝了監控,還恰好把他們都拍下來了,那麼另一個可能就是,在這個硬碟被警方查獲之前,有人對它動了手腳。你將你的真實目的隱藏得如此之深,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這部分影片,顯然是有人故意設局,令那一部分官員暴露出行賄受賄,權色交易。影片是真實的,硬碟也確實是卓思琪的,唯有一點說不通,那就是這些官員的行賄影片,不應該出現在這個硬碟裡!」
「反貪局不會深究這件事情,他們只會去調查影片內容的真實性,然後抓人,而這些被抓的官員也只能自認倒霉,他們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麼會那麼點背,進行點權色權錢交易,正好被卓思琪給秘密拍到了。沒人會想到,是有人故意把他們的影片加到了卓思琪的影片當中!甚至這些權錢權色交易,也是你佈局故意引誘他們上當的吧?好一個瞞天過海,好一個借屍還魂!」
「這批官員到底是什麼人呢?我也是事後才想明白,亞聯想在中國發展壯大,它離不開政府的保護,需要有一批官員,在政策上開綠燈,在一些嚴打行動前通風報信,並且在一些事故處理上給予方便,這些人,就是亞聯用錢養出來的黑金官員!亞聯畢竟是盤踞在亞洲幾十個國家的大型跨國黑幫,如何行賄政府官員,甚至在政府內部培養自己人,他們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這批人就是黑社會的保護傘,有他們在,你就放不開手腳,你就不好在海角市針對亞聯高層展開大規模的清繳行動,你借伍家兇案,殺掉了一批種子名單上的種子,更主要的是,借國家反腐的大勢,將這批分屬於亞聯不同勢力的保護傘官員一網打盡。」
「沒有了他們的掣肘和通風報信,你就可以放開手腳,大肆殺戮,我仔細看過警方的調查報告,亞聯的中高層頭目,真正開始大規模遇害,都發生在伍家兇案之後!而且亞聯內部,由於失去了保護傘,他們行事也不敢再像以前那麼囂張,不敢大張旗鼓地調查和復仇,此消彼長,可以說伍家兇案為你們組織暗殺亞聯高層提供了許多便利。誰又能想到,伍家兇案的真正目的是這個呢?」
「精彩,精彩!」傀儡師用雙槍輕輕地叩擊在一起表示鼓掌,「啊,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我在伍家兇案上耗費的心血是最多的,要借一個案子完成那麼多項工作,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讓警方查到我想讓他們查到的東西,又要控制好節奏,不能讓警方脫離了控制,去查一些我不想暴露出來的東西,這一點非常難!如果我不是同時掌握伍家、辦案警方和亞聯三方資訊,又提前半年開始佈局,我還真不好控制這起案件的節奏。既然你連伍家兇案也已經挖得如此之深,我都沒什麼好補充的了,那麼想必你自己參與過的劉彩婷案,也有一些和警方不同的見解吧?」
「相比伍家兇案,劉彩婷案來得更為直接、簡單、粗暴,整起案件似乎很急,並不像伍家兇案那麼水到渠成,那麼自然,人為操控痕跡明顯。我是否可以認為,七月洪勝天重傷之後,一直靠儀器續命,他整個人是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狀態,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從容不迫地佈置伍家的案子,而當伍家兇案告一段落之後,洪勝天醒了?你開始著急,被迫將計劃的時間提前,當然,你也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雖然慌,卻忙而不亂,你同時應付著亞聯內部事務的處理,另一面遙控指揮著劉彩婷案,安排它發生,並按照你的意願去發展。」
「我前面說過,你的第三、第四步幾乎是同時佈局的,你早早派人去劉唐名家臥底,我相信,劉唐名家那位保姆衛月娥就是你的人吧?成為唐芸仙老人的起居保姆,她的作用應該就是讓劉彩婷在適當的時間回國,以及挑撥劉家父子兄妹之間的關係,如果你的時間夠用,劉彩婷案是否會成為伍家兇案的翻版?怎麼才能讓劉彩婷回國呢?很簡單,殺死唐芸仙,在警方的調查資料中,唐芸仙生前定期體檢,老奶奶的身體還不錯,怎麼會突然死於腦溢血?這顯然就是衛月娥的功勞了。」
「只是你沒想到,劉唐名在他母親去世之後,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殺了衛月娥替他母親殉葬,他本身就是一個心狠無情又多疑的人,可能他根本就沒有要去懷疑誰,不管是誰去他家做保姆,在他心裡,如果他母親死了,那麼當時負責照看的保姆就成為殉葬品,去陰間繼續服侍他母親。所以衛月娥死得很冤,以殺手的身手,竟然敵不過一個黑幫小頭目的翻臉無情,突然拔槍殺人,讓她沒有絲毫防備。而那本記載關於劉彩婷身世秘密的日記,也應該是衛月娥特意準備的,可惜還沒有放到它應該出現的地方,不過兜兜轉轉,到底還是被劉家兄弟二人看到了。」
「小蠻的事情,確實挺可惜的。」傀儡師突然打斷了艾司的分析,補充道,「不過說起這件事,我倒是想起,有關伍家兇案,你有遺漏,你既然已經查到了我在硬碟裡動了手腳,新增了一些卓思琪沒法掌握的影片資料在裡面,那麼如果你進一步追查就會發現,那些權錢權色交易、行賄受賄的影片,其實是同一個人居中牽線搭橋的,那是一位專門替官商進行勾結的掮客,而那個人,其實是你認識的,他叫包,禮,義!」
「包大叔?」
「看來你是真沒去調查這個問題,這麼說來,我的一些佈局你也沒能完全看破嘛,我還以為你全知全能呢。這個人以前也玩龐氏騙局,但他玩得不好,我教了他一些手法,加入一些諸如慈善愛心啊,或是最新比納爾幣之類的東西,玩拉人頭、搞傳銷、傳銷加返利的龐氏騙局,這才讓他半年之內斂財就超過了五千萬。你前面說我是窮光蛋,這不完全準確,要看和什麼人比,對那些資產幾百億美金的大富豪來說呢,我確實是窮光蛋,但對普通人而言,幾億,幾十億,我還真沒放在眼裡,柏鋪村招投標案的行賄金幾十億,我可是動都沒動一下。」
「那是因為你想要整個亞聯,相比亞聯每年非法交易超過兩百億美元的純利潤,那幾十億人民幣,你當然不看在眼裡,而且,不吐出那筆錢,警方遲早追查到你們身上,你不動那筆資金,也確實讓司徒大哥陷入了困惑和死衚衕。」
「扯遠了,我還是跟你說說包禮義吧,對我的計劃而言呢,我看中的就是他掮客這個身份,我給他找了個理由,並將與亞聯有往來的這批政府工作人員的名單給了他,讓他居中聯絡。如果警方或反貪局事後追查那批受賄官員的聯絡人,只能查到包禮義這裡,因為龐氏騙局暴露,他攜款潛逃,全家已經死在幾內亞了,可惜,警方到現在都還沒查到包禮義這條線。哦,為什麼會想起這件事呢,因為唐芸仙確實是在我們的安排下死掉的,確實是腦溢血,小蠻不過是在測量血壓的儀器上動了點手腳,然後將老人的降壓藥改為升壓藥,將稀釋血液的藥換成了讓血液黏稠的藥,當時為了試驗藥效,我們曾經……」
艾司憤怒道:「是你們對蔡婆婆下的手!你們連幫你們的人的親人也不放過!」
傀儡師呵呵笑道:「是啊,總得有年齡相近的實驗者嘛,雖說蔡素芬後來被搶救過來了,但她的用藥量只是唐芸仙的十分之一,我是在事後調查時才發現你竟然和蔡素芬還有那麼一層聯絡。你說巧不巧,我們要殺梅恩書,被你救下了,害得蟋蟀半夜跑去醫院多殺一次,我們的試驗品蔡素芬,又是被你救下的。可見你雖然對我們的計劃毫不知情,但在無意中已經專門和我們作對了。」
「原來是這樣!梅恩書姐姐果然也是被你們刻意害死的,還有果果,全都是你們!那兩份種子名單上的人,除了恩恩,應該一個都不剩了吧?不對,不止那兩份名單,我記得去年九月,福康醫院曾以慈善公益的名義組織了一次全社會愛心骨髓捐贈活動,那也是你的手筆吧?這次活動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將種子名單以外的帶有洪勝天血統基因的人找出來,每一個被採集血樣的人,都拿去做基因比對了,所以你們後面殺害的這些人,都是在基因庫裡比對出來的、和恩恩一樣不在名單上的人。」
「賓果!厲害!這個彩蛋我原本打算後面再告訴你的,洪勝天必須死,但怎麼死卻很有講究,先死後死,早死晚死,得拿捏好分寸。」
「這個分寸,就是劉彩婷案和警方的雷霆行動吧?」
7
「殺了唐芸仙,得知最疼愛自己的奶奶身故,劉彩婷一定會從美國回來,她的男友連雲,只需要略施美人計,也不難騙他和劉彩婷一起回來。一旦他們回到天涯市,你們的計劃就開始了,你們的人在後面推波助瀾,讓連雲和徐威等人見面,不管連雲做什麼,你們都有辦法挑起連雲和徐威之間的矛盾,然後你們的人再給徐威獻計,讓徐威依計挑撥連雲和劉彩婷之間的關係,造成他們自相殘殺的假象。最後再讓警方順著蛛絲馬跡,查到徐威身上,到了這一步,你的第四步計劃就算是完成了。」
「你這一步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讓警方注意到亞聯內鬥,並藉此將亞聯龍象堂在天涯市犯下的累累罪行揭露出來,國家高層震驚,不得不提前展開雷霆掃黑計劃。這也是洪勝天重傷不死的原因之一,只要洪勝天不死,又因為重傷無法轉移,他就被困在了海角市,這同樣意味著亞聯的最高權力機構被釘死在了海角市。你只需要放出風聲,洪勝天快不行了,那麼亞聯總龍頭這個寶座,就會成為亞聯各級頭目眼中的一筆巨大財富,誰不想稱王?」
「就好比一位擁有鉅額財寶的山大王,突然快不行了,於是二當家三當家等小頭目紛紛趕來看望,實際上大家是想等山大王死掉,坐地分贓,所有頭目都聚集在山上開會,但是將這個訊息洩露出去的小兵卻放火燒山,財寶不會被燒壞,山也還在,只是山上那些頭目一個都跑不掉!你用重傷的洪勝天為餌,吸引亞聯所有親洪勝天的勢力,以及自認為有實力分一杯羹的堂口頭目,都趕到海角市來參與這場明爭暗鬥。在暗中,你卻一步一步藉助國家掃黑除惡的決心,將這些有能力又不會聽命於你的反對勢力一網打盡!到時候,就算你選中的傀儡再沒有本事,比他更有本事、更有威望,地位也更高的人都死光了或是都被抓了,那也只能選他當頭領。而你,則藏在幕後,將整個亞聯收入囊中。」
「這也是為什麼你幾次三番一定要殺死連雲大哥,你想引起軍方的注意,你要將這把火燒得更旺,確保你的反對者沒有一個人能從這場大火中逃掉。你的第三步計劃,是利用國家反腐的力量,消滅亞聯的保護傘,打碎那層殼。第四步計劃,則是利用國家打擊黑惡勢力的力量,來替你清除異己。相信亞聯內部那些肯聽命於你,或者乾脆是你暗中培植的力量,早就已經逃離中國了吧?在今晚的雷霆行動中,你手下那些殺手正好趁亂四處伏擊暗殺,將那些位高權重又很有可能被中國警方輕判或是進行司法移交的大佬都殺掉了吧?」
「而你之所以要搞這麼複雜,無外乎是想讓亞聯和警方都無法發現你的存在,做一個深藏於幕後的傀儡操手,可謂是機關算盡。你用顛覆政權的手段來顛覆黑幫,那些黑幫的頭目哪裡是你的對手,只怕到最後還要為你歌功頌德,為你能振興亞聯而感恩戴德,不知我說得對嗎?傀儡師?這就是你們這種職業的殺人手段,果真是殺人於無形啊!」
「唔,你說得不是很準確,關於劉彩婷案,我還是費了很多心思的。」傀儡師似乎對艾司三言兩句就將劉彩婷案分析帶過不是很滿意,自己補充道,「在劉彩婷一案上,我用了反覆套疊的方式,需要警方抽絲剝繭才能發現事實的真相,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說實話,一開始我都有點懷疑司徒笑的能力,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我留下的那些線索,如果說我留下的線索被他忽略掉而草草結案,反而達不到我的目的,不過幸好有你幫忙,這才讓這個案子得以順利地調查下去。」
「這裡面其實有好幾重反轉,首先是形成連雲和劉彩婷想自相殘殺的假象,如果警方能剝開這一層假象就會發現,他們調查的每一個路人,其實才是造成劉彩婷死亡的真兇,而這些路人則會將線索指向徐威,徐威和連雲的矛盾是我故意製造出來的,像徐威這種剛愎自用的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事實上呢,徐威並沒有親自謀劃和執行對連雲他們的挑撥和設計謀殺,做這一切的人都是魯超,向魯超獻計的人是孫一平,孫一平當然是從我們這裡拿到的這個計劃。他之所以同意這個計劃,是因為他愛上了劉唐名家的保姆衛月娥,也就是我的手下小蠻。當然,小蠻只是奉命勾引他而已,但他是愛得死去活來,當他得知小蠻被劉唐名殺死之後,自然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替小蠻報仇,別說出賣閨密劉彩婷,就算讓他出賣自己的親生父母,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其實魯超這個人呢,一直是徐元朗這一系安插在徐振業身邊的探子,所以徐威最初的用意,是讓連雲和劉彩婷死在海角市,希望警方調查到最後能將線索查到徐元朗他們頭上,但實際上,魯超選的那些路人背後的爺叔,都是支援徐振業那一系的,所以最後警方查線索,只是查到了徐威他們那一系頭上。當然,我還是成功讓警方意識到,這是亞聯高層兩個派系之間的爭鬥,之所以爆發如此激烈的爭鬥,正是因為洪勝天重傷不出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江湖上一直傳言他已經死了,大家正在為爭權奪利做最後的準備。一旦警方查到這個問題,肯定會引起中國高層的注意,他們必定會提前動手將亞聯這個毒瘤一鍋端掉,最起碼也要將所有的亞聯勢力趕出中國。至於連雲無意間將劉彩婷下了毒的飲料帶上計程車又被劉彩婷喝掉,還有劉唐名家族這麼多年來在海灣拋屍被發現,只不過是我整個第四步計劃中的兩個小彩頭,算是錦上添花罷了,就算沒有這個,我一樣能讓中國政府大動肝火,誓要剷除亞聯在中國的所有勢力。」
「事實上,整個計劃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劉彩婷案警方想要查證線索,最終也只能查到孫一平那裡,孫一平被魯超殺死之後,所有的線索都會斷掉。伍家兇案,如果警方持續追查,也最多隻能查到包禮義身上,包禮義死在國外,所有的線索也已經斷了。今晚借警方的雷霆行動進行暗殺,我們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才撤離,只要逃出中國,那麼整個亞聯就都是我的。唯有你,艾司,你三番五次破壞我的計劃,甚至有兩次害得我不得不將後面的計劃進行大幅調整,你說你該不該死?」
「你怎麼知道警方沒能耐查出事情的真相?如果他們只是借你營造的契機將計就計呢?你們的人不一樣被警方追上了?」艾司揶揄道,「有多久沒有聽到槍聲了?你的人多半被幹掉了。」
傀儡師道:「你覺得海角市的警察有本事殺死殺手?你未免太高看他們了,至於警方是否將計就計,那又有什麼關係?一個好的謀略,就是隻要你的對手踏進你給他安排的計謀之中,那麼不管他是成功還是失敗,對你都只有利,而沒有害,無外乎是利多利少而已。我最擅長布這樣的局,像你艾司,現在分析得頭頭是道,還不是一個事後諸葛亮,你踏進我的計謀時,同樣只能選擇殺或者不殺洪勝天,不管你殺還是不殺,對我都沒什麼害處。你也知道我之所以重傷洪勝天,而不選擇殺了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復仇基金。洪勝天這個老鬼可是怕死得很,如果真如江湖傳言,他將他個人財富的一半以上都投入了這個復仇基金,那麼,這個基金的總金額,恐怕高達二三十億美金,恭喜你,你已經成功重新整理了黑網的通緝紀錄,全世界的殺手,都會因為那二三十億美金對你展開瘋狂追殺,與其這麼痛苦地活著,還不如讓我殺了你,對大家都好,是不是?」
「真正該死的是你吧?」艾司當仁不讓地反駁,「為了實施你所謂的計劃,你們究竟殺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僅從去年七月開始,我就通過網路查到87例明顯帶有殺手作案風格的案子,這些人都是你們殺的,七月之前還有多少,而沒被我發現的又有多少?我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個資料。」
「那有什麼不好想的?那兩份名單,加上我們從骨髓捐贈專案篩查出來的,總人數是387人,加上你的恩恩,就是388。洪勝天還是不行嘛,有生殖中心做掩護,又是專人推銷,結果才三百多名子嗣,至於其餘因我計劃需要死掉的人,和這個數字相比,大概一半一半吧,加起來還不及劉唐名拋進海里的屍體多。我們並不是濫殺無辜的人,他們都是為我的計劃貢獻了力量的,算是死得其所。」
「七百多接近八百人!」艾司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因為你是殺手,所以就可以無所顧忌地隨意殺人嗎?」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啊,我差點忘了,和你這種生活在童話世界裡的人講什麼道義,我們根本就不在同一個世界,你也根本就不瞭解什麼是殺手的世界。」傀儡師譏笑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殺幾百個人算什麼?哪個開國皇帝不是踩著幾百萬人的屍體坐上皇位的,別忘了你也是殺手,別以為聽了幾句禮儀道德就自認為是良民。你只知道我想要整個亞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亞聯是為什麼,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殺手,豈能理解我的志向,你又怎麼能知道,我會為實現我的最終目標做到何種程度的犧牲。」
「你想復國。」艾司冷不丁冒出一句,將傀儡師整個兒震住,半晌接不上下一句。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東有個小國在西方某大國的操控下以推翻獨裁為名發動了政變,統治者和他那兩名在軍中擔任要職的兒子被處以極刑,唯有統治者的三兒子,當時擔任的是那個國家的情報部實權官員,並且在軍隊裡一個秘密的特殊作戰部門擔任指揮官,戰爭爆發之後便下落不明。後來有情報顯示,他隻身逃亡到了西方大國,就藏在令自己國破家亡的國度裡面,典型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當時與那名指揮官同時失蹤的,還有那個所謂的秘密特殊作戰部裡的成員,從來沒人知道,那個部門裡有多少人,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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