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9 第二章 釋前嫌合璧雙劍 換思路跳出疑潭

只聽艾司又道:「所以,和這樣的敵人抗爭,艾司一直戰戰兢兢,不敢露出絲毫破綻。這是一場暗中的戰爭,如果艾司提前通知了警方,哪怕是像司徒大哥這樣正直且可以信賴的人,在通知的那一刻起,就等於暴露了自身的存在。他們會順藤摸瓜找到艾司並實施圍殺,艾司不怕死,可是他們還想殺恩恩,艾司怕因為自己的失誤而讓恩恩陷入絕境之中。司徒大哥,你能理解嗎?」

司徒笑不能理解,艾司這小子,簡直將殺手形容得太過可怕,彷彿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在自己經手的這幾起案件中,那些殺手造成的破壞,也沒有艾司說的那麼誇張。這小子,是在用這種聳人聽聞的描述,來為欺騙自己的事實進行開脫嗎?

「這些事,恩恩知道嗎?」

「她不知道,艾司不想讓她處於恐慌當中,26號那天艾司被懷疑成變態兇手後,藉著那個身份說出要危害恩恩的話,這是艾司在當時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讓警方加強保護恩恩的辦法了。」艾司低頭細語,再抬起頭來,鏗鏘有力急速道,「他們已經知道艾司和恩恩有所關聯,又被警方保護,所以只要一天沒找到艾司,他們就一天不敢對恩恩下手。現在我們雙方,都在暗中偵察對方的存在,誰能先發現對方的根底或破綻,誰就掌握了主動。」

司徒笑語氣森寒:「照你這個說法,我查到你的根底,反而是暴露了你咯?」

「不……不是的……」聽司徒大哥語氣不善,艾司連忙分辯。

此時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司徒笑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艾司,接起電話。

馬勇打來的:「司徒,你小子跑哪兒去了?劉老師做完實驗出來了,還說有工作要交給你呢,快回來。」

電話擱在耳邊,司徒笑一直望著艾司,要怎樣處置艾司,就在他一念之間。

艾司一條腿微微地後移了五釐米,重心放在後腿上,如果從司徒大哥口中聽到任何不利的回答,他就得立刻轉身逃走了,他不願與司徒大哥為敵,但同樣不願成為一名待審之人。

司徒笑猶豫了兩秒,開口道:「等我一下,跟劉老師說,我現在在外面查一些線索,可能要過一會兒才能回去。」

「那好,你快點,現在我們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和兇手搶時間。」

「知道了。」司徒笑掛掉電話,「我沒有把你交代出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艾司衝著司徒笑微笑了一下:「謝謝司徒大哥。」

「不要那麼急著謝我。」司徒笑卻開始活動四肢,關節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既然你把那群殺手說得那麼厲害,好像我們警方起不了什麼作用一樣,只有你一個人,才能夠和他們周旋,意思就是你比我們都還要厲害嘍?既然如此,別說司徒大哥不給你機會,你要連我都打不過,又怎麼讓我相信你?」

終究還是免不了一戰嗎?司徒大哥一定還在為艾司的欺瞞而生氣吧?艾司微微嘆息,但仍從上一層祭臺跳了下來,絲毫不懼地與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司徒大哥對望。

「如果你連我都打不過,還談什麼保護恩恩,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一樣會把你交到局裡。」司徒笑一句話又堵死了艾司的退路,逼著他全力應戰。

6

兩人在大頭墓碑前站定,司徒笑微微後退一步,艾司退後兩步,兩人相距五步。

微風習習,紙灰飛揚,青煙繚繞,隨風飄散。

輕風陡然轉疾,一截寸許菸灰斷落,黑色飛灰打著旋兒襲向艾司。

司徒笑便在那一霎乘風而動。

後腿沉身猛踏,五步並作兩步,風至,身至,拳至!

拳未及勁風已襲,驍猛無雙。

艾司古井無波,雙目不瞬,等到拳風帶起他的短髮後揚,這才隨風而退。

司徒笑擅長傳統武功,通臂拳、洪拳、南拳、形意拳都有涉獵,後又加入擒拿和自由技擊組合拳法,利用身體優勢,往往大開大合,力道十足。

艾司抽身而退,司徒笑便揮拳直進中宮,只聽空中「啪」的一聲爆響,有如甩鞭。

只見他左拳直進,橫掃搬攔,右拳又跟著倏忽從左拳拳影中探頭而出,拳勢不止,左拳又已帶風襲至,雙拳如龍,上下左右,前後絞擊,出手便是連環套拳,不給艾司絲毫喘息之機。

那空中的紙灰煙塵,在司徒笑拳風的帶動下,恍然間隱約如一頭黑龍,張牙舞爪要將艾司席捲其中。

艾司連退七步,一次都沒接司徒大哥的拳,此時拳風剛猛,乃司徒大哥全力而為,且司徒大哥心中還有一股戾氣,艾司從不認為自己能在力量上與司徒大哥一較高下。

等司徒笑連攻了十餘拳,肌肉開始發熱,身體活動開來,速度和力量有所改變,這個由慢到快的過程,必有間隙,艾司便抓住了司徒笑雙拳快慢出現交錯的那一線破綻,瞬間出手。

若司徒笑是猛,那麼艾司便是迅,詠春寸身快打,司徒笑前一記直拳遞出,後一記直拳還未跟上,艾司已經在他橫臂連續拍擊了三下,以速度化解力量,將司徒笑拳力帶偏,露出空門,艾司閃身而入,利用自己的體形優勢貼身,避開後手拳,伏身提肘頂心門。

司徒笑鐵拳可剛可柔,見前一拳已被帶偏,艾司貼身靠近,當即收力,擰腰轉身,避開艾司肘擊,同時返身橫攔,原本如鞭甩出的後拳,在半途突然又如鋼筋鐵骨。

艾司索性繼續矮身,就像只靈巧的猴子,突然從司徒笑腋下鑽過,避開了如塔吊矩臂橫掃過來的一拳。

司徒笑拳不收手,抬腿側襲,艾司再轉身到司徒笑後心,拍擊司徒笑腰肋,司徒笑勾腿,在中掌的一瞬間撤力小跳,整個人又轉了回來,與艾司面對面,左拳直襲,化掌,矇蔽艾司雙眼,右拳後手發力,由下至上,仿若無中生有。

艾司不為所動,搭手下壓,司徒笑的左手立刻又化掌為拳,寸間發力,再向前遞進五寸,艾司伸手格擋,一上一下,忽然兩人就搭成了橋手。

艾司不與司徒笑大哥角力,雙手為爪,要拿捏司徒笑手臂上的穴位。

司徒笑自然知道,別看自己手臂比艾司粗了一倍有餘,肌肉厚實,但穴之所在,往往避開肌肉厚實處,一旦被抓,又酸又麻,甚至有力也使不出。各家擒拿短打,都是以此為基礎,司徒笑怎會讓艾司鎖住自己的穴。

只見他雙手捏拳,往前一送,利用猛然縮緊的肌肉,將艾司雙爪撐開,隨後一鬆,造出空隙抽出手來,反手一絞一搭,又要將艾司鎖住。

艾司被彈開的一瞬間,就知道司徒笑要做什麼,趁兩隻鐵鉗般的大掌尚未徹底合攏鎖死時,雙手一錯一縮,往司徒笑麻筋一拂,趁勢脫開,再交錯反鎖司徒笑手臂。

司徒笑雙臂外翻攪伏,憑藉生猛大力,硬生生從艾司的反鎖中掙開,又要再鎖艾司,艾司雙臂跟著司徒笑畫圓,兩人便在擒拿、反擒拿、鎖臂、解鎖這個過程反覆拆招,頃刻間各自試圖鎖住對方四五次,又各自脫出四五次。

最後終於,雙手各自搭住對方雙腕,兩人互相牢牢鎖在一起,司徒笑大喜,若比力氣,那還不把小雞仔似的艾司掄起來甩。

但司徒笑還未來得及發力,艾司已經先一步一躍而起,整個團身騰空,雙腿從雙臂間穿了過來,柔術——蟒掛枝!

整個身體掛在司徒笑單肩,雙腿絞住司徒笑單臂,利用自身重力下壓,司徒笑雖說單臂舉起艾司也不是問題,但在突然的鎖臂中力道變幻,他的新力尚且跟不上艾司的動作,絞鎖的另一隻手臂令其失衡,司徒笑不得已只能鬆開一隻手,同時單手掄起艾司下砸。

艾司絞臂擰身,腳蹬在司徒笑肩窩發力,以全身的力量對付司徒笑一條手臂,終究還是要佔點便宜,趁司徒笑向下發力時,已鬆了絞索,回蹬,撐地脫出,算是破了兩人互鎖的不利局面。

司徒笑當然不會放任艾司如此輕易脫出戰圈,一開始他就判斷出艾司會以靈巧閃躲為主,一番交手下來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近身鎖靠,大力纏抱,不給艾司遊走的空間。

司徒笑手臂一長,艾司後手翻,司徒笑踏步貼近,艾司再翻,司徒笑猛地出手,在艾司後翻時,揪住了他的外衣。豈料艾司抖手聳肩,來了個金蟬脫殼,整件外衣就從他身上脫落下來,後翻不停,同時揚腿一勾,整件外衣兜頭罩向司徒笑,卻是將麥克斯的籠中術靈活運用。

司徒笑沒想到有這一招,猝不及防,眼前已被艾司外衣遮擋,艾司反彈而至,左右排破手抵腿,令司徒笑目不視物同時又要找尋重心的間隙,雙手捏拳如輪飛轉,連環扯空拳。

從司徒笑揪住艾司衣服,艾司縮身脫衣,揚衣遮眼,到司徒笑找到平衡,甩開衣服,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一秒,而艾司的連環快拳已有七八拳落在司徒笑腰腹位置。

司徒笑腹肌硬頂,生吃了這七八拳,衣服還在手上,帶衣收拳,再雙風貫耳般地鐵門閂,艾司矮身,毫無形象地從司徒笑胯下鑽過,卻使司徒笑後繼無論怎麼發力也攻擊不到。

司徒笑應變也是極快,直接向後躍起,側身沉肘,睡羅漢臥榻,艾司橫滾,司徒笑肘擊青石板,石板裂開。

兩人同時翻身而起,相距兩步,虎視眈眈。

若說開始這一場只是試探,現在就要動真格的了。

對方的身高、體重、臂展、腿距、力量、速度、反應、柔韌、靈活、拳頻、眼瞬……一切的一切,雙方都在這一系列的試探中,得到了答案。

至於他們各自的性格、習慣、精神、意志、情緒、想法等,兩人雖然共同生活的時間僅有一兩週而已,但他們卻像熟識了幾十年的兄弟,自問在心中對對方都有了足夠了解。

接下來,就是全力以赴地戰鬥了!

這一次,艾司率先發難,他像一頭獵豹,踞地撲擊,重心極低,攻擊極快,那一躍的矯捷,攻擊在空中不斷變化,令人眼花繚亂;司徒笑不動如山,若猛虎守窩,踞山巔而雄盼,等艾司攻到身前,才雙掌猛拍,以一力降十會化解艾司快如閃電的攻擊。

艾司忽然虛晃一槍,沉身下腰,柔若無骨,起腿反攻,單臂撐地,雙腿連環踢擊,同時迴環起身,連攻帶守,連消帶打,司徒笑正欲追擊,艾司又已經至退而進,左右探手,掌拳互換,拍、捶、搬、攔、杵,招招不離要穴。

艾司將自己身體的柔韌性發揮到極致,踩著輕快的步伐,倏進倏退,瞻之在左,攻之在右,搶上路惑敵,穿下路攻後,他每每搶到司徒笑死角,利用拉扯出來的空隙,一擊即走,從不在同一部位攻擊兩次,不給司徒笑以力相抗的機會。

艾司如同蝴蝶穿花,舞者旋踏,將「矯若遊龍,翩若驚鴻」八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攤手、截拳、詠春、八極、戳腳、拐腿、地堂、無影……各門各派的精華招式,被他雜糅分拆,融為一體,自成氣象,攻勢若行雲流水、滔滔不絕。

司徒笑見招拆招,力臂如鋼,腿如鐵柱,艾司攻勢如潮,他就如那海中高山,巍巍不絕,任你風大浪急,我自巋然獨立。

他的招式,剛猛勁道,開合有度,每一拳每一腳都直來直往,卻有著萬鈞難擋之磅礴氣勢,橫平豎直,吐氣中開,洪拳、形意、羅漢、通臂、譚腿、鞭腿、跆拳道踢、泰踢……也都被他融會貫通,信手拈來。

艾司身姿矯健如龍,司徒笑便是從容若虎,氣貫山河,仰嘯風雲,兩人拳腳交擊,空中噼啪聲不斷,如那過節鞭炮,四散炸開,忽而左響,忽而右炸。

艾司拳鋒越來越快,雙手輪鼓直若不見實影,司徒笑拳風一變,跟上了艾司的節奏,雙拳交擊,風起雲湧,一拳剛過,另一拳又已接上,就像兩隻緊緊咬合的齒輪,由慢至快,高速旋轉起來。

一陣「噗噗噗噗」的聲音,鼓點密集交加,快如機槍突射,司徒笑大力碾壓,艾司借力後撤,這一輪快拳,雙方不知交接了幾百次,艾司連退了數十步,身後就是墓地臺階邊緣,已退無可退。

而這一輪搶攻之後,雙方的前臂肌肉都已經痠麻發熱,耗到極致,司徒笑吐氣中開,側步崩拳!

沉地發力,地與腿合,腿與腰合,腰與臂合,臂與力合,一拳之勁,可崩山巒,是為崩拳。

司徒笑這一側身振臂,艾司不敢直攖其鋒,他如落葉,身同風起,立於臺階邊緣,後仰空翻,剪臂,絞纏。

同樣的招式,司徒笑豈會再上當,他摟臂環抱,倒拔垂楊柳,只須躍起合腿,就是格鬥中的禁招:斷頭臺。

艾司卻是一腿勾臂,另一條腿靈動無比地連踹司徒笑下頜,同時雙手指突,連挫司徒笑大腿要穴,令他無法跳起。

司徒笑雙腿一合,在艾司脫離的當口轉身橫掃,旋身側踢,同時連環踢擊,艾司在空中團身,借力彈起,由臺階邊緣翻落至司徒笑身後。

司徒笑返身猛攻。

一陣激烈互攻之後,司徒笑的身體優勢又一次佔了上風,他動若雷霆,重拳排山倒海般呼嘯而來,每拳每腳都虎虎生威,現在身體發熱,已進入最佳狀態。

司徒笑一路劈掛砸搶,地上塵土飛揚,過道旁枝搖葉落。

拳風如刀兵,寒意割面,盛氣凌人,但見拳打腳踢,掌劈肘擊,如瘋如魔,司徒笑將連日辦案的各種鬱結心情都融入拳中,一拳快過一拳,只覺得酣暢淋漓,自高風入院後,好久都沒人陪自己如此暢快地對決了。

這一拳雙峰貫日,忘掉趙衛國;這一拳橫掃千軍,忘掉被誣陷的自己;這一腳旋風側踢,忘掉高風、曉玲的重傷入院;這一記抱頭膝撞,忘掉不能第一時間參與708的再偵辦;神龍擺尾,忘掉被艾司這小子長達數十日的欺瞞……

司徒笑越打越順,所有沉重的心理負擔都被放下,淤積的不滿漸漸化開,只需要出拳,專注於眼前,興起時外套一解,一摜到地,一個凌空飛踢,跟著乘勢追擊……

艾司自知理虧,苦苦挨著,那些致命殺招自是不敢使用,司徒大哥的拳也不是那麼好接的,每一次交擊,都有如車撞機錘,稍有破綻,就會被打得人仰馬翻、騰空亂滾。

艾司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有船翻人覆的危險,但他在浪頭中隨波逐流,始終保持意識清明。

他在等待,等待風暴平息,等待猛獸竭力。

司徒笑壓縮著艾司的活動空間,艾司等待著反擊的機會。

遲滯!艾司敏銳地捕捉到司徒笑那一拳出現的稍顯遲緩,儘管依然拳風獵獵,看上去勢不可擋,但這是力有未逮的一個訊號。

肌肉的持續收縮,體內堆積的乳酸漸漸到了一個極限,它開始反過來影響神經反射速度和肌絲拉伸的力度。

真正的格鬥高手,都有屬於自己的節奏,鬆弛有度,這樣才能保證每一拳都能打出最大強度、每一次閃躲都擁有最佳反應時間。

雖然他們的體能也會下降,但是過程是緩慢的、呈階梯狀的,往往比他們的對手降得更慢,以確保優勢的不斷擴大,或是使差距漸漸縮小。

司徒大哥卻沒有調整他的節奏,他只是在單純地發洩,他就像一臺永不知疲倦的機器,一味地求猛求快!

這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將體內的負面情緒,包括憤怒、擔憂、焦慮、傷感、隱約的懼意、彷徨,等等等等,統統以炸裂拳勁的形式,發洩出來!

或許,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放水吧?

艾司是這樣理解的,機會就在眼前,艾司毫不猶豫地蹂身而上,切入司徒笑的中下路,踢腳,膝彎,刺拳,腋下,肘窩,軟肋,鞭腿,踏膝蹬。

司徒笑當仁不讓地與艾司展開對攻,拳對拳,腳對腳,別開,攻擊,擋住,硬踢,雙方在狹窄的過道上頻頻交手。

「啪啪啪啪……」這是快速刺拳打出的裂空之聲,是手臂交擊、骨肉相撞的聲音。

「噗噗噗……」這是兩腿對踢,或是腳底印在身上的聲音。

一連串的快攻快防之後,艾司出了一個「昏招」,他竟然返身頂住司徒笑的刺拳,想來個鎖臂扛抱摔,以司徒笑的體重,艾司哪裡抱得動。司徒笑一手抵住艾司腰部,另一隻胳膊屈過來就要鎖喉。

但艾司突然做出一個尋常格鬥家做不出的動作,他藉著司徒笑施加在他腰部的推力,以司徒笑屈過來的胳膊做軸,一個雙手反握單槓地旋身上翻。

整個身體繞著司徒笑的手臂翻了一圈,變成騎在司徒笑背上,雙腿固定在司徒笑肩背,手臂橫生過來,另一隻手臂加固屈伸,完成了三角加固鎖喉。

艾司的位置正好處於司徒笑手臂攻擊範圍之外,司徒笑伸手掰了掰,三角加固鎖喉力道十足,倉促間也不是司徒笑能用蠻力拉開的。

司徒笑猛地一腳高踢,艾司手臂不松,全身後仰,這一腳踢在空處,司徒笑猛地側身,帶著艾司往旁邊的墓碑上撞去。

墓碑一陣晃動,艾司捱了一記,但就是不鬆手,司徒笑身體微微前屈,然後猛地一個後仰,巨大的身體壓著艾司砸向地面。

嘭的一聲,兩人倒地,艾司還是雙腿死死夾住司徒笑腰部,雙手三角鎖固司徒笑的咽喉,令他無法呼吸,令他血流不暢。

司徒笑想要起身,但大腦開始一陣眩暈,他向前掙扎,艾司毫不放鬆地與他角力,司徒笑猛地後仰,用後腦攻擊,撞在艾司胸口,艾司趁機加緊鎖喉的力度,像水蟒般慢慢絞緊。

司徒笑忽然伸手抓住了艾司大腿上的傷處,他記得很清楚,在126那天,艾司身上至少有兩處大的傷口,一處在肩部,一處在大腿,不可能這麼快就好了。

果然,手一搭到傷處,艾司的腿就微微有抽,但司徒笑只是搭在上面,卻並沒有發力,反而是拍了拍,艱難地發聲道:「撒手,你贏了。」

艾司手一鬆,整個人呈「大」字癱在地上,司徒笑也躺在地上,大口地呼吸,兩人都是喘氣如牛。

7

躺在地上休息了五分鐘,司徒笑氣喘勻了,聽到艾司的呼吸聲,綿長而有韻,顯然比自己更快恢復。

誠然,司徒笑並沒有將艾司當作生死大敵來對付,打到中途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放開,一味搶攻,沒下狠手,艾司身上的傷口,他也沒做出針對性攻擊。

艾司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的技擊技法,始終限定在傳統武術和綜合格鬥的範疇內,師父讓他每天練習的那些健身操裡的動作,艾司一個都不敢做,那些動作殺傷性太大了,攻擊的全是人體薄弱處,而這些薄弱處與那人是高大魁梧還是矮小瘦弱並無關係。

這是一場在雙方理性可控範圍內的較量,雙方都有所收斂,只在力量和技巧上做比拼,可謂各展所長。

「司,司徒大哥,你……你不生氣了吧?」聽著司徒笑漸近平緩的呼吸,艾司小心翼翼地問著。

這小子……一通暴風驟雨般發洩之後,司徒笑心頭的怒火確實宣洩了不少,冷靜下來回想,自己或許並不是在生艾司的氣,只是因為連續辦案不利,以及對708兇手遲遲沒有落網的焦慮,積累了太多的負面情緒,艾司的欺瞞最終成為這一切的導火索。

聽到艾司那頗為稚氣的詢問聲,司徒笑反而有些歉意,如果按艾司所言,他重拾記憶的時間,算到現在也不過大半年而已,就算他記憶力驚人,記住了大量的知識,可他的心智,還遠沒有成熟到正常青少年的高度,倒似稚嫩孩童,天真爛漫。

甚至在艾司的心中,這世界依舊還充滿了光明與愛,那些他沒接觸過的事物,連電話詐騙他都信以為真……抱著這樣的心態,竟然在和那些殺手的對抗中活了下來,該說他什麼好呢?

艾司啊,這個世界上,壞人有很多啊!

「你身上的傷沒事吧?」司徒笑翻身而起,他沒有回答艾司,而是問起艾司的傷情。

司徒大哥,是在關心艾司嗎?艾司心中一暖:「嗯,沒問題,這種程度的對抗,傷口不會迸開的。」

還在逞強!司徒笑看過126行動時的天台現場和醫院監控,不難想象那天艾司受了多重的傷,更何況2月1號艾司再次被警方和殺手同時追捕,應該又受了不輕的傷,不過司徒笑也很疑惑:「26號那天你逃脫之後,第二天早上我親眼看到你去洗澡,身上並沒有傷口,你是怎麼做到的?」

艾司不好意思道:「是全妝術,在原本的皮膚外面再套一層人造皮膚,只要不觸碰,看不出破綻的。」

所以是一早就有準備的嗎?看著艾司那一臉歉然的模樣,司徒笑發現自己並沒有更多的怒意,他試探著問:「能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嗎?」

艾司以為司徒大哥仍是有所懷疑,撩起了上衣。

司徒笑瞳孔猛地一縮,實在很難想象,那看似單薄的身體上,竟然密密麻麻布滿了傷痕。

最多的是劃傷,那是艾司在天台與大槍搏鬥時留下的,彷彿頑皮的孩子在牆上的胡亂塗鴉,縱橫交錯,淺紅的瘢痕一道覆蓋著另一道,一眼望去便有一二十道,不難想象那天血肉翻綻的慘烈戰況。

這些傷痕就像血紅的肉蟲,爬滿了艾司的前胸後背,最大的兩處,一是肩頭的貫穿傷,尚未癒合,巴掌大的白色紗布敷料下仍有紅色滲出,另一處是艾司自行手術剖腹探查時留下的,在小腹的一側,半透明的減張力膠布下可見傷痕長達十多釐米,拆線後的點線狀紅色痕跡,如同蜈蚣腳,令整道傷疤顯得猙獰醜陋。

身前的傷是與敵人正面生死搏殺留下的,以劃刺傷為主,後背的傷,則是斑斑點點,一個個銅錢大小的灼燒傷痕,宛若月球表面的隕石坑。

大多數是被近距離爆炸物崩炸濺射造成的破片傷,還有幾條看似極深的引流竇道,則是被高壓鋼珠貫穿造成的,強行吸出訊號鋼珠後,為了清創,艾司又自行擴大的瘡口,看起來就像在光滑的背部,多了幾張血肉模糊的大嘴。

艾司的身體,自肩頸以下,遍佈傷痕,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膚,司徒笑甚至還知道,艾司沒有暴露出來的胳膊和大腿,同樣如此。

大多數傷,都是新近造成,最陳舊的傷也不超過兩週。許多地方,艾司就像給自己身體打補丁一樣,貼著豆腐塊似的紗布,淡淡的紅色,就從紗布中心慢慢暈染開來。

司徒笑彷彿看到,一個從最激烈戰場被抬回的老兵,剛從戰地醫院清醒,便又要趕赴戰場,艾司他,就一直帶著這樣的傷,在和那些看不見的黑暗勢力,戰鬥嗎?

司徒笑一直活躍在刑偵一線,也算見慣了各種負傷之人,有同事,也有那些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他們中也有許多傷得比艾司還重,但他們要麼痛呼慘號,要麼昏迷瀕死,唯獨沒有艾司這樣淡然。

彷彿那些傷痕已經癒合,沒有痛覺,但顯然並非如此,那是血肉開裂摩擦不斷且深入臟腑的傷,正常人應該躺在床上靜養,哪怕走一步也要痛得嘴角抽搐,更何況這樣的傷口還不止一處!

艾司卻渾然不覺般泰然自若,臉上始終帶著陽光般和煦的微笑,和他衣衫下的傷痕形成鮮明的對比,令人動容,不忍卒視。

此刻再看艾司那澄清若湖的雙眸,司徒笑心頭顫動不已,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夜艾司用床死抵著房門,以頭搶地、氣若游絲地野獸悲鳴……

隨即想到更多,神秘人為了收集劉彩婷案的關鍵線索四處奔走,為了阻止連雲被殺悍然出擊,在警方和殺手的圍追包夾下一次又一次死裡逃生。

那高樓間蕩索縱躍的身影,此刻於腦海中,如夜空劃破黑暗的閃電!

何曾想過,在那春風般的笑臉下,忍受了多少痛苦,艾司獨自苦苦地挨著,默默行進於黑暗,還頂著一個被通緝的身份,他在守護他心中唯一的光!

冷風襲來,汗溼的內衣貼在身上黏膩冰涼,司徒笑深深吸氣,探手抓起外套,又將艾司的外衣扔過去:「把外套穿上!」

司徒笑別過頭去眺望群山,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強行收斂。

艾司接過外套,一臉平靜。

「艾司,給我和那些殺手,做個對比評價吧?」

「嗯,剛才和司徒大哥進行的是技擊格鬥,在這種層面上的較量,司徒大哥全力以赴,艾司是打不過你的。但是,司徒大哥你使用的是武術和綜合格鬥技法,偏重於擊倒對手;而殺手們,像這種近身格鬥的話,更偏重於殺死對手。擊倒和殺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司徒大哥加入過特種兵營,又經歷過實戰,出手的風格或許會和現在有很大不同。」

艾司自然清楚,司徒大哥逼著自己全力出手,絕不僅僅是因為受到欺騙的憤怒發洩,尤其在這個708兇手連續犯案的當口,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寶貴。

司徒大哥應該是在聽到自己對殺手的描述之後,潛意識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通過和自己的正面交鋒,來開啟更深入瞭解殺手的缺口,分析出警察和殺手的區別。

也就是說,自己提出的708兇手有可能是殺手偽裝成變態兇手的這種假說,司徒大哥至少已經信了一半。

艾司客觀地評說著:「不過憑藉司徒大哥多年辦案擒兇的經驗,在那些殺手手上沒有趁手的武器,或是他們不熟悉的領域,司徒大哥和他們之間的勝負應該是五五開,或許司徒大哥還略佔上風。但如果他們手中有武器,或者不是正面地一對一較量,而是暗殺的話……」

司徒笑自嘲道:「我不要死得太快,是吧?」不知為何,司徒笑突然想起,自己在調查侯偉南案時,在那工地附近,結果被悄無聲息地麻醉倒地,甚至記憶都出現了短暫缺失,頓時背心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艾司沒有直接回答,轉而道:「這些殺手頻繁出現在司徒大哥查辦的案件之中,或許不是巧合,他們很可能參與並製造了一系列的重特大案件,708案與他們是一定有所關聯的,如果司徒大哥要對付的是他們,就得對他們有更多的瞭解才行。」

艾司打算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殺手的內容告訴司徒大哥,司徒笑卻看了看時間,問道:「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送你回去,路上說。」

試探已經結束,司徒大哥又要爭分奪秒地查辦708案了,艾司點頭道:「好。」他在大頭的墓碑上拍了拍,就像拍著一位老友的肩:「大頭啊,艾司要走了,如果有機會的話,七七我來送你啊,司徒大哥也來了,司徒大哥,是個好人,他是警察,你是賊,你就別再恨他了。」

風吹過,枝搖葉落,艾司彷彿聽到了大頭的回應,衝司徒笑微微一笑:「我們走吧。」

路上,艾司言簡意賅地將師父告訴他的那些關於殺手的常識和自己接受的一些訓練毫無保留地說給司徒大哥聽,能夠向司徒大哥坦承自己的身份,對艾司而言也放下了心頭一個大包袱,語速輕快不少。

殺手的傳承沿革、殺手在歷史上的演變過程這些艾司跳過,關於現代殺手的選拔訓練方式和職業分類,艾司說得較為詳細,司徒笑漸漸勾勒出一個集情報收集和特種暗殺於一體的準軍事機構框架。

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大,這些不是單個殺手,而是一個縝密繁複的組織,他們或許有著悠遠的傳承歷史,又或許是財閥重金打造的產物,在艾司的描述中,都在強調一點,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是地方警力所能對付的。

而艾司所說的,和他展示出來的那些殺手的本事,確實將司徒笑嚇住了,尤其是暗夜行者如川劇變臉一般的面妝術。

艾司一直在副駕駛座端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僅僅是微微低頭,然後再抬起頭來,整個人竟然容貌大變!司徒笑生出一種大白天見鬼的荒謬感,差一點和旁邊的車發生剮蹭,這和他想象中的偽裝術全然不同!

所幸艾司解釋,這是他們暗夜行者的特技之術,也只有他和他師父能做到爐火純青,其餘殺手頂多只能戴頭套式變臉,在緝捕過程中也不可能做到像他們這樣秒速變裝換臉。

能在一秒之內將全身裝扮和整個容貌完全換掉,意味著警方緝捕罪犯的一大利器——全城監控便形同虛設,更何況殺手們都接受過反監控訓練,有著特殊的殺手小徑,原本監控就幾乎抓拍不到他們的身影。

至於艾司後來所說的動態射擊、超遠超範圍精準狙擊、各式武器的自制能力、海陸空全交通工具的熟練駕駛等,司徒笑反而能平靜接受下來,不就是007和諜中諜特工的現實版本嘛,只是這樣的人不是一個而是一群而已。

現在的問題就是,這些殺手在海角市頻繁出手,卻又藏頭露尾,他們究竟在圖謀什麼?司徒笑仔細回憶了每個疑似有殺手參與的案件,卻無法將它們關聯起來,但直覺又隱約地提醒著他,彷彿有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整個海角市都網在中央,許多人被網在其中而不自知,有些人略有警覺但不知危機從何而來。

艾司還在繼續提醒:「哦,對了,純以技擊格鬥來說的話,那群殺手裡那個保羅,無論身體優勢還是格鬥能力,他都比你要強,遇到他要小心!」

一時千頭萬緒,反而越理越亂,司徒笑摒棄了理清那一團亂麻似的漁網的想法,回過神來,對艾司道:「先不管保鑼還是保鼓,我們現在先要將708案的真兇揪出來,我有一個思路,既然說,你不是兇手,那麼我們先要將你在這起案件中被誤認為兇手的那部分摘出來。我需要知道你在126和201兩天的詳細經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證據替你脫罪,只有這樣,才能解放一部分警力,讓我們有更多的精力追捕真兇。」

「恐怕很難。」

「欸,難不難的再說,你先說事情發生的詳細經過,然後我來找警方這邊的調查線索,只要找到證據將你排除在外,案情最少明朗一半。」

艾司便將自己在126當天和201那一天所經歷的一切詳詳細細地複述了一遍,他記憶力很好,記得事件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司徒笑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擊:「在兇案現場發現了不是受害者,而是疑似兇手的帶有dna遺傳特徵的血跡;然後在疑兇的住所裡發現整起系列兇殺案所有受害者的各種身體組織藏品,還有許多用於跟蹤監控和偽裝自身的材料;隨後疑兇在派出所內打傷民警逃走,利用偽造炸彈威脅別人交換身份,在警方的重重包圍下逃走。這三點串在一起,幾乎可以說是鐵證如山啊!」

艾司靠在副駕駛座上,也有一些悵然:「是啊,我說過,下套一定會把證據釘死,不會留下什麼讓你可翻案的證據。」

「如果26號那天你沒跑就好了,他們至少不會像這樣連續殺人。」

「沒用,他們最多換一種方式殺人,如果他們想要製造恐慌,他們同樣有的是辦法。」

「我原本考慮,如果你不是真兇,那麼只要找到兇手殺人時你不在場的證據,最起碼可以多一個疑點,我就能在專案組裡提出不同的看法,可是從兇手作案的時間看,暫時也找不出對你有利的證據。那麼第二個疑點,就是你家中搜出來的證據,那些從死者身上取下的藏品,屬於不同時期不同死者,那箱子屬於708兇案真兇,至少那些藏品,只有真兇才能收集到,這點毋庸置疑。那麼,我們要搞清楚的就是,箱子是怎麼被放在你家的。」

「司徒大哥,不用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了,他們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警方的調查程式,不會有什麼明顯的破綻讓我們找的。」

「你呀,你這就叫‘關心則亂,醫不自醫’,不管他們做得多巧妙,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綻,而且這麼大一個案子,涉及的環節如此眾多,哪裡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你忘了我當初是怎麼被人誣陷的,你又是怎麼給我翻的案?你既然都能替我查明真相,為什麼不能替你自己洗脫冤屈?你剛才怎麼說來著?只有殺手才能對付殺手。只有你自己,才能想到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陷害你……」

「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把你從708案中區分出來,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對我們警方而言,也是一個極大的突破,你自己首先不能放棄,你自己都不想查了,你還指望我們這些警察能從裡面給你找出破綻,洗脫你的罪?而我們警方如果找不到正確的調查方向,就會被你的身份誤導,浪費很多警力來查你,到時候真兇就有更多機會殺死更多無辜的受害者。艾司,你必須自己調查出你是清白的證據,這不僅是在幫你自己,也是在幫警方,更是在幫那些受害者,你明白嗎?!你需要查警方查收的什麼物證、調查的線索之類,我幫你弄,艾司,以你的腦子,一定能找出破綻來。」

艾司突然覺得有些感動,忍不住道:「謝謝你,司徒大哥。」

司徒笑嘆息道:「有什麼好謝的,你幫我翻了一次案,我也想辦法幫你證明一次清白,這或許就是因果迴圈吧,說起來,還是你幫我幫得多些,我就不和你談什麼兩清了。」

「謝謝你,相信我。」艾司誠懇道,當所有人都認定你是兇手,且鐵證如山時,司徒大哥卻只憑一席之話、片面之詞,就選擇了相信,艾司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

「唉,行了,別煽情啊,你是27號到的我家,28號、29號連續兩天凌晨兇手行兇。雖然你睡外面、我睡裡面,但是兇手能從我司徒笑家出去殺了人再回來安睡,還一點都不被我察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我才相信的你。」見艾司眼睛似乎有些微紅,司徒笑趕緊勸他止住,「我們警方辦案講究的是證據,如果被我查到有證據證明你就是兇手,今天就不會是我一個人在這裡了。這次調查連雲的案子,我算見識到這些人的手段了,真要誣陷一個人,還不跟玩兒似的。所以,好好查吧,我一時半會兒估計也找不出來證明你不是真兇的證據,只能靠你自己了。」

「嗯……如果司徒大哥想將艾司從708案裡摘出來,找到他們構陷艾司的證據,不妨從這幾個方面查詢線索。」一旦進入思考模式,艾司的大腦即刻飛速運轉起來。

8

「收集被陷害者的dna組織來偽造現場好佈置,也能解釋,但是被陷害者在被緝捕之後,家中立刻被搜出了兇案死者的身體組織收集品,兩相印證,加上其餘輔證,用常理思維去判斷,必然是真兇無疑。所以那個裝著死者身體組織的箱子,就是重中之重!」艾司左手握拳抵在嘴上,分析道,「那個箱子的出現,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在我被警方帶走,現場搜查警員趕到我家之前,在這段時間他們進入我家,藏好了證據,其二,警方的搜查人員,帶著箱子進入我家。」

「時間這麼短?」司徒笑眉頭一皺,不管艾司說的哪種情況,司徒笑都覺得難以置信。他試著反問:「既然你說他們殺害王陵是為了利用警方排查來找出你,那為什麼不能是你去到王陵被殺現場時,就被他們盯上了?然後跟蹤找到你的住所,趁你不備將證據藏在你的住處?」

「他們做不到!」艾司很篤定,「殺手與殺手之間,相距太近,便有感應,就像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混在羊群中總能第一時間發現另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司徒笑不由得想起在圖書城追擊蟋蟀時,無意間瞥見賀柱德的情形,游移不定的眼神,神秘而帶有殺機的氣息……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感受到那種令人頭皮發緊的危機,而且這還是那些殺手在暴露身份後或是同行接近時無意識間散發出來的殺意,若是平時,他們凝神收斂,混入人群就像滴水入海,悄無痕跡。

「那遠距離監控呢?他們不是能入侵我們警方的監控網嗎?我們不能第一時間分辨出你來,他們能做到吧?」司徒笑又問。

艾司解釋道:「常規的監控是無法拍到艾司的,我們殺手管那種完全避開監控,又能在城裡自由活動的通道稱為監控盲道或是殺手小徑。為了照看恩恩,從小區到學校周圍的殺手小徑我都提前做了佈置,他們不可能避開我的那套佈置再架設另一套監控體系,那位蟋蟀大叔就是這樣被我發現的,他們肯定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絕不敢再次嘗試。」

司徒笑明白過來,敢情每個殺手常用的居住地點周圍的環境都會被他們經營得鐵桶一般,在暗殺和刺探情報的同時,他們也時時提防著來自同行或其餘武裝力量的刺探。

只聽艾司又道:「再說,如果他們真的能做到悄無聲息地提前發現艾司,那麼只需要提前佈置,計劃暗殺,根本不需要驚動警方,這才是最符合殺手傳統的一貫作風。」說到這裡,艾司心頭一動,似乎抓住一點什麼,警方緝捕自己,事情必定會鬧大,設下這個局,僅僅是為了狙殺自己呢,還是在為708案造勢?或者二者兼有?

司徒笑沉吟道:「所以說,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憑藉他們自己的手段,想在不驚動你的情況下,將你從這片區域找出來,幾乎是辦不到的,為什麼利用我們警方反而可以?」

艾司苦笑:「我當天去現場打探了命案的起因,加上對司徒大哥曾經經辦的案件略有了解,也知道708案的一些大概。出了命案,警方當然要排查,在周邊進行走訪,這些都是正常活動。所以雖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卻沒有令我警覺;我沒有想到,警方會那麼巧合地鎖定我為兇手。後來才從心理畫像驚覺,警方有可能得出變態兇手會返回現場的結論,而且從王陵案發時間和周邊及歷史線索調查,警方還會得出真兇就居住在距離王陵家不遠處,視線可以看到王陵回家軌跡的結論。所有的一切,他們都提前為警方安排好了,順著這樣的線索調查下去,艾司就有很大機率進入警方視線。等艾司想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司徒笑也沒想到,看似清晰的126行動背後,竟然還藏著這麼深的智計謀算,聽艾司細細分析,心頭已是莫名悚然。

隱藏在暗中的黑手彷彿一名大師級棋手,他不過信手佈局,眼裡的棋路已經看到七八步以後去了。此時再回溯整個126行動過程,就會發現其中疑團重重、暗藏迷霧,越想越覺得還有更深層的秘密,若是按照這個思路推算,那708案件怎麼也不可能只是簡單的變態兇殺案了,令人細思恐極!

「好,你說的那兩個方向我會重點去查,你還有什麼建議?」

艾司嘆惋道:「這麼明顯的破綻他們不可能忽略,就算順著這樣的思路去查,只怕也難有發現。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他們要做到的難度很大,破綻也多,所以查起來反而更容易……若是第二種情況,司徒大哥你就只能像查辦伍家案件最後那段時期一樣,獨自暗查,所以艾司並不建議司徒大哥你將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上面。」

司徒笑不置可否道:「案子怎麼查我來決定,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你只管提對這起案子的看法和意見。」

「那好吧。從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最大也是最根本的問題,可能在於,警方的調查方向,或許是錯誤的。」

「詳細說說。」司徒笑已經預感到艾司要說什麼,如果說調查方向搞錯了,那麼就是從源頭上錯了,這對於一起案件的偵破,可謂致命的破綻。

「因為根據7月的幾起案件,警方有一個初步的結論,當時基本確定了幾點犯罪特徵,高智商,身手不凡,具有一定反偵查能力和軍事素養,對人體結構有一定了解,單人作案,提前踩點,跟蹤受害者,心理變態情緒難以自控,符合一定的心理變態側寫,是這樣吧?」

「嗯。」司徒笑深吸一口氣,腳下油門微微下壓,他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那時候司徒大哥你們按照這樣的特點,提前鎖定了兇手要行兇的目標,只差一點就抓到兇手了,所以,無論是司徒大哥還是現在的調查者,都會形成這樣的思維慣式,那個時候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因為如果不正確,那麼提前設伏的時候,就不可能只差一點就抓到兇手了,這就是正常思維,但是如果對方已經將警方的這種思維和反應都算計在裡面呢?」

艾司加快語速:「當與708案相同手法的案件再次發生時,新成立的調查組自然而然地會按照第一次緝捕的經驗再次嘗試,只是這次一開始,就將目標鎖定到了艾司身上,這就已經被他們誤導了。而這一次的兇手犯案,已經和7月出手時有了幾個最大最明顯的不同,但是很顯然,基於過去的經驗,警方被限制在上一次的偵破和抓捕思路當中,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一次發生的幾起謀殺,間隔時間很短,標誌性的謀殺方式正在淡化,唯有受害者之間似乎毫無關聯這一點好像還一如既往。」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或許還是那個兇手,只是他的犯罪方式,其實已經徹底改變了?」司徒笑唇乾口苦,他的直覺已經告訴他,這次連續發生的兇案已經和7、8月發生的兇案有所不同,但是還沒想得這麼遠,艾司幾句話點明,讓他心底一寒。

「艾司說過,當王陵案的線索指向艾司時,艾司就懷疑708案的兇手和那些殺手有關。他們想借警方的手徹底剷除艾司,如果艾司死了,他們將去除一個心頭大患,如果艾司沒死,則可以分散警方的注意力,誤導警方的偵辦線索,給真正的兇手連續出手製造機會。如果不幸被艾司言中,708案的兇手就是殺手組織中的一員,或是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絡,那麼他這一次出手殺人,犯罪模式和在7月份那一次,則有了根本性的不同!

「殺手組織高效、精密,可以媲美國家級情報機構。兇手能毫無破綻地連續犯案,或許並不是出於對警方的報復心理,而是有一整個情報組織在他身後為他提供情報,使他能詳細掌握被害者的動向,併為他的暗殺計劃進行周密準備,警方再以單人犯罪模式對他進行調查,很可能一無所獲,甚至被他刻意留下的線索指向誤導,這是其一。

「殺手們從來不做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有著某種目的性,那麼那些死者,或許就並非警方所認為的毫無關聯。在劉彩婷姐姐的案件裡面,我認真地分析了那個傀儡師出手,一齣傀儡戲,他將時間、地點、天氣、環境、法學、毒學、線索、偵辦方向,乃至情侶、警方、路人、梟徒各色人等的人心、思維、想法、變數,都算計到了極致。此人實在是厲害至極,若708案同樣與他有關,那麼案件中的每一個細節,或許都另有深意,比如每次行兇時刀具的變化、用鹽酸毀去容貌、對死者的挑選、下手地點的選擇,乃至現場留下的所有證據、在犯罪心理學方面對警方的誤導,裡面或許都包藏了他的某種目的性……」

「那他們究竟是什麼目的?」司徒笑忍不住失聲詢問,早在查辦伍家兇案時,司徒笑就產生過一次這樣的錯覺,那些殺手積極參與到案件之中,在關鍵處屢屢出手,一次次改變案情的走向,同時無形中誘導著警方的偵辦方向,可偏偏查到最後,他們又悄然身退,讓人搞不清他們究竟有何企圖,如果708案也是如此,那就真是可怕到了極點。

且不說司徒笑從警這麼多年,從未偵辦過類似的案件,就連警方教參和大案要案記載中,也從未出現過類似的情況。警方從頭到尾連犯罪分子的真正意圖的邊都沒有摸到,每起案件從案發到最終,都被幕後那隻無形的黑手所掌控著,就連案件最終偵破的結局,司徒笑都無法確定,究竟是警方徹底偵破了這起案件,還是這就是那幕後黑手想要的結果?

在伍家兇案中,司徒笑就不止一次發出過這樣的疑問:那些殺手,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司徒大哥剛才已經問過一次了,看來這個問題確實困惑了司徒大哥很久。艾司略加思索,回覆道:「我雖然有些想法,但是……目前掌握的資訊還不夠,我要看708案的詳細卷宗資料,從7月開始到最近一起,我想,不管他們有什麼目的,真正的犯罪動機,一定就藏在他們用來誤導警方偵辦的線索裡面。」

「這個沒問題,我來想辦法。」司徒笑說道,「我家裡一直有一份留存,我偷偷藏起來的,你看了就知道。以我當時的調查深度,在那種情況下,我實在難以相信那些死者間會有任何的關聯。」

司徒笑火急火燎地帶著艾司趕回家裡,翻箱倒櫃將那份偷藏的卷宗找出來,遞給艾司:「你先看,我去喝口水。」

桌上放著一件礦泉水,艾司知道司徒大哥只喝白水之後,特意買的,畢竟以前司徒大哥很少在家,家裡連個飲水機都沒有。

司徒笑拿起一瓶,擰開瓶蓋,想了想,直接放在艾司面前,自己又去取另一瓶。艾司原本正在翻看708卷宗,兩人打了一架,都有些口渴,艾司也拿起礦泉水瓶。

司徒笑擰開另一瓶,正往上舉,忽然聽到艾司叫道:「別喝!」

9

司徒笑一愣,只見艾司手裡握著一瓶礦泉水,正盯著瓶身,臉上罕見地帶著幾分怒意:「水裡有毒,他們來了!」

司徒笑心頭一驚:「有毒?」

艾司肯定:「對!這水被他們換過了。」

司徒笑看了看,礦泉水清亮透底,這也能看得出來?「你怎麼看出來的?」

「二維碼不對,不是我買的那一批。」

司徒笑張張嘴,幸虧還沒喝,不然恐怕得噴血:「你——你能記住每一瓶礦泉水上的二維碼?」

「我經手的每一件東西,我都記得。」對自己的記憶力,艾司有絕對的自信,由於暫住在司徒大哥家,為了不引起司徒大哥的懷疑和注意,艾司並沒有在房間裡留下殺手那一套防止別人偷盜探查的暗記。因此,艾司特別留意家中物品的擺放位置和每件物品的外形特徵。

艾司從衣服口袋裡一挑,摸出小小一沓類似便條貼的小紙條,淡黃色。艾司從中撕下一頁,小心地浸到礦泉水瓶口,淡黃色的紙條迅速變為一種藍色。艾司輕輕挑起眉角,毒性不如他們給連雲大哥使用的猛毒,但是起效隱蔽,而且發作症狀不明顯,這種慢性劇毒更為陰狠。

「這是什麼?」司徒笑對艾司取出的試紙很好奇。

「這是一種測試毒性的簡易試紙,和測試ph值的方式一樣。」艾司解釋道,「劇毒物分為有機無機,也就是生物毒素和人工合成的化學毒素,這種試紙大致可以反映出來。黃色為中性,朝綠藍色轉變就是生物毒素,朝橙紅色轉變就是化學毒素,根據顏色的不同提示毒物的致死量,也就是毒性的大小。如果試紙顏色紅到發黑或是紫到發黑,那就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了。」

「那現在呢?」

「生物毒素,致死量為10毫克左右,也就是每公斤0.1毫克,能溶於水,且無色無味,可能是鬼筆毒素一類的物質。」

艾司一面說,一面開啟冰箱和櫥櫃等,四處檢視,果然,在冰箱的水果和蔬菜裡又檢出有毒物質。最後,艾司在空調櫃機的出風口,掃出了黑色的粉末狀物。

這還真是要趕盡殺絕啊!

司徒笑也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今天不是將艾司找回來,只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不過上一次是因為自己調查已經觸及更高層面的利益,這一次比上一次來得還要決絕,這是為什麼?

艾司似乎想到了什麼,森然道:「他們要殺你,可能是因為我。」

「他們找到你了?知道你在我這裡?」短短半日之內,獲悉太多秘辛,司徒笑腦海中還在回想艾司提到的種種聞所未聞的殺手暗殺秘法,聽艾司這麼一說,心頭便是一跳。

「不,如果知道我在這裡,就不是這樣的佈置了,應該是通過劉彩婷姐姐的破案節奏和魯超被緝捕時的破綻,他們知道了我或許和你有所接觸!而除了司徒大哥,沒人敢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提供的線索,所以他們認為,只要殺了你,我就失去了在警局最大的助力,如果僅靠我個人調查的話,對他們的威脅就要少了很多。他們是在害怕我們聯手!」

不知為何,司徒笑長出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如果真如艾司所言,這次下毒的物件只是他本人,那麼現在,有艾司的暗中協助,他們至少有了對抗殺手、找出真相的機會!

只聽艾司喃喃自語:「為什麼還要害怕我們聯手?他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正在最關鍵的地方!司徒大哥!剛才在車上關於708案我還沒說完,以兇手目前的犯罪模式,警方的調查方向不對,如果真的是殺手組織在背後操控一切的話,你們只能查出他們留給你們的線索,思路會一直被誤導,完全被他們帶著節奏走。所以,想要抓到真兇,就必須跳出他們的陷阱,從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向著手調查。」

「從他們想不到的地方進行調查?」司徒笑想了想,道,「你都說那些殺手熟知我們警方的所有偵破手段,連他們都想不到的地方,我們又怎麼能想到?」

「不是這樣的。像這次他們試圖給司徒大哥下慢性毒藥被我們識破,他們的計劃就已經落在空處,我們甚至可以抓住他們這一心理來反向誤導。」艾司放下試紙條,重新翻開卷宗解釋道,「他們的功課都下在如何誤導警方這方面,只要我們能找到他們藏在這一系列不合理舉動背後的根本意圖,那麼他們所有的迷惑和誤導手法都會不攻自破。」

司徒笑困惑不解道:「你這麼說的話,豈不是又回到了原點?我們現在陷入困局,就是因為不知道他們的根本意圖是什麼啊,所以才要通過每一起謀殺來找線索嘛。但是你又說他們製造的每一起謀殺留下的線索都是用來誤導警方的,你這個……這是死迴圈啊!」他一面說一面在空中畫圓圈。

「我說過,要跳出他們為警方設下的陷阱,所以不能從每一起謀殺現場留下的線索來看,我們需要從更大尺度來拓寬我們的思維。」艾司眼裡閃爍著光芒,一些先前還沒想明白的地方正在慢慢勾連起來。他看著司徒笑,正色道:「司徒大哥,這708案有一個非常不合理的地方,不知你們注意到了沒有?」

「什麼?」

「那就是708案本身,非常地不合理。」艾司舉起卷宗,「如果這起案件的真兇,是一名高智商變態,那麼到目前為止,這個案件還算勉強合理。半年前開始殺人,無法遏制虐殺的衝動,在被警方設伏差一點就被緝捕之後,蟄伏了半年,終於由於內心的變態衝動無法得到滿足,不受控制地再次殺人,結果才剛剛殺兩人,就被警方找到線索,差點被緝捕,從派出所逃脫之後,出於對警方的報復,或是殺人技能退行性病變,所以開始毫無節制地大肆殺戮,想必警方的心理分析師也會得出類似的結論吧。」

艾司吸了口氣,轉折道:「但是,如果我們假設這起案件中的高智商變態是殺手偽裝的,那麼,整個708案,就變得相當不合理了!這樣一起案件,毫無邏輯地四處亂殺,除了引起警方高度重視、讓民眾產生恐慌,對殺手組織而言,是不會產生任何收益的,也不會有個人或組織向殺手下達這樣的委託,除非那些被害者之間,是有潛伏關聯性的。那麼問題就來了,他們製造這麼一起聳人聽聞的惡性連環變態兇殺案,目的是什麼呢?

「剛才在車上我就說過,如果那些殺手能提前發現艾司的位置,那麼他們對付艾司的最佳辦法,就是進行伏擊暗殺,讓艾司悄無聲息地消失,就不會妨礙到他們了,但是他們短時間內沒辦法找到艾司的具體位置,所以利用了警方對708案的重視,佈置下了這個陷阱。但是同時,他們就必須考慮到艾司不反抗和反抗兩種情況,一旦艾司反抗,暴露出來的東西,肯定會引起警方更加重視,會有更多的資源和警力向708案傾斜,來自民眾和上級的壓力,也迫使警局不得不在708案上投放更多的精力。126和201兩次行動失敗,我想,專案組的壓力一定很大吧?」

司徒笑汗顏,艾司說得沒錯,現在重案各個小組裡的骨幹刑警幾乎都在專案組裡,技術支援和巡查等輔助警力更是全面朝708案傾斜,聽說連勇哥這種心理素質過硬的都開始失眠,專案組的壓力根本不用明說。

艾司將卷宗放下,輕輕叩擊在卷宗面上:「如果傀儡師將艾司的反應和警方的處境都算計在內,那麼,很有可能,這就是他們炮製708案的真實目的,他們可以利用艾司來掩藏708案的真兇,同樣可以利用整個708案來吸引警方的注意力,來掩藏他們真正要實施的某種犯罪。而這,就是我說的,跳出他們設下的思維陷阱,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司徒笑只覺得背脊生出一股寒意,艾司的立論和邏輯非常簡單,首先他肯定他自己不是兇手,是被另外一群殺手陷害的;那麼另外一群殺手可以利用708案來陷害他,那708案的真兇就算不是殺手也和殺手組織有非常緊密的聯絡;那麼假如708案的真兇不是一個變態,那整個708案從頭到尾的合理性就值得質疑了,它確實有可能是殺手組織為了吸引警方注意力而特意設下的一個陷阱!

艾司作為一個以前沒接觸過708案的局外人,或許反而看得更加清晰,當警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708案的破獲上時,艾司卻能跳出這個案子看出此案本身存在的一些問題。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既然那些殺手能從內網對警局進行監控,那麼他們自然也會知道還未破獲的708案案件內容,他們可以利用708案進行模擬或偽裝犯罪。不過自1月21號王陵被殺案起,法醫、物證、心理分析師已經從多個方面對新近發生的一系列案件進行了反覆比對,從各個線索痕跡反饋過來的訊息是,這名兇手,與708案的犯罪者,確係同一人。

現在讓司徒笑感到驚懼的是,如果對方利用708案來轉移警方注意力,試圖掩蓋他們真正的犯罪目的,那麼他們所將要犯下的罪行,起碼不會比708案小!他們究竟要進行何種犯罪,又會對海角市造成多大的破壞呢?

未知的才最可怕!

「可是,我們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708案的真兇是殺手偽裝的啊?」司徒笑還抱有最後一絲僥倖,艾司所說的推論,都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除非抓到708案的真兇,他們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個案件和殺手組織有關。

有沒有這種可能?即708案的真兇,只是純粹的高智商變態,而殺手組織比警方更早監控到了這個變態的存在,等他遏制不住衝動開始殺人之後,殺手組織再借機將艾司的血滴落在殺人現場,從而達到利用警方找出艾司的目的?

司徒笑又產生了一個想法,旋即將其推翻,沒可能那麼巧,兇手蟄伏後第一次重新殺人,就剛好在艾司租住屋附近,從而被殺手組織利用到。而且從兇手殺人後一系列舉動來看,警方是通過第二名死者沙貴才判斷出兇手復出後已經有過入室殺人的經驗,現在回想起來怎麼看都是一種故意誤導,加上心理側寫,所有誤導都指向艾司,這已經不是高智商變態所能做得到的了。

理清那些紛亂的岔路思維,現在司徒笑不得不面對簡單的兩種選擇,要麼艾司在撒謊,他就是708案的真兇;要麼,就得接受708案的真兇可能是殺手組織成員這樣的事實,一旦接受這樣的事實,整個708案的性質都將發生完全的改變!

它不再是一起簡單的高智商變態連環殺人案,而是一個有計劃有目的、極具欺騙性、針對警方的調查而設下的殺人陷阱!對方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要利用這起案件影響足夠惡劣、足夠大,而令警方不得不全力破獲它,只要警力朝某個案件傾斜,那麼其餘地方的監管必定會變得薄弱,如此一來,在那些監管薄弱甚至缺失的地方,或許就有什麼驚天的陰謀正在進行!

一切又回到了那個老問題,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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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有任何證據。因為整個708案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將警方朝變態殺人狂的歧路上引導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殺手組織最起碼在半年前就埋下了伏筆,他們要實施的,一定是一個非常龐大的計劃!而且司徒大哥,就算能確定708案是殺手組織為了掩蓋另一個罪行而故意實施的殺戮,你們警方能將調查重心進行轉移嗎?能敷衍對待這個案件嗎?」

艾司思路愈發清晰,雙眼熠熠有神:「你們不能,這是陽謀,一旦出現了社會影響極壞、危害極大的案件,公安部門必須全力以赴地重點查辦。708案真兇殺的人越多,社會輿論影響越壞,警方的壓力就越大,哪怕就算明知這起案件是為了給其他案件打掩護,你們也不得不投入全部精力去查辦,你們甚至分不出人手去調查他們暗中究竟要進行什麼犯罪勾當,而且也無從查起,最多隻能申請外援增加警力。而新加入的警力要在短時間內吃透708案都很困難,更不要說跳出708案去查詢他們想要利用708案來掩藏的真正犯罪了。而從708案最近的頻繁出手來看,他們想要真正實施的某種犯罪已經迫在眉睫,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所以,或許在他們將要實施的犯罪計劃方面,他們已經穩操勝券了!」

司徒笑滲出冷汗,心跳如鼓,艾司說得沒錯,708案已經是一起極端惡劣的兇殺案,若不能在時限內偵破此案的話,可能最終連局長都要換人。在各方高壓態勢面前,所有內在外在因素,都迫使警方不得不傾盡全力查詢真兇。

更何況艾司說的一切都是假設,他們拿不出一丁點兒證據來,說出去也沒人信,就算有人信也沒辦法,已經沒法阻止那可能存在的隱藏犯罪了嗎?

「司徒大哥,你有發現嗎?那個傀儡師,喜歡站在更高的層面進行佈局,他的每一個計謀,都帶有雙重欺騙性!一旦掉入傀儡師設計好的思維陷阱中,不管警方調查出來的最終結果是什麼,對他們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艾司思維更加跳脫,已經想到了更遠的地方,「像劉彩婷姐姐的案件,最開始的那出傀儡戲,如果是按照他們給出的線索調查,警方只能得出兩種結論,要麼是連雲大哥為了貪圖劉彩婷姐姐的錢財而實施毒殺,要麼就是劉彩婷姐姐因為嫉恨而進行報復,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一死一判,而這,或許都符合他們的利益,正是他們想要達到的目的

「伍家兇案也是一樣,不管警方認為是伍文俊僱兇殺人,還是卓思琪僱兇殺人,一旦陷入了這樣的思維誤區,就掉進了它的思維陷阱中,最終的結果,必定都是朝著他們期望的方向發展,不管好還是壞,對他們都是有利的。708案也是如此,案子就在那裡,你查還是不查,花多大精力去查,或許不管查出的結果如何,對他們的真正計劃,都沒有什麼大的影響,甚至無可阻止地讓事情一步步朝著他們預設的方向演變。這就是傀儡師,殺手細分職業當中,最可怕的一種!」

艾司分析到最後,自己都有點頭皮發麻了,難怪師父反覆強調,殺手所有的細分職業當中,最要當心的,就是傀儡師!

「照你這麼說,我們就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了嗎?」喉結聳動,司徒笑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還有一絲羞愧,艾司所說的,在伍家兇案裡一腳踩進思維陷阱的那個人正是他啊!

雖然頂著海角市重案組破案率最高的稱號,但司徒笑從不認為自己是絕頂聰明的天才,他只相信勤能補拙,他只相信查至微毫,真相自現。

可是打708案開始,司徒笑就從一系列案件中察覺到不尋常,冥冥中始終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左右著案件的程式,處處感到掣肘,彷彿被人牽著鼻子在走,這種感覺就像在棋局上,棋差一著,束手束腳,實在是太憋屈了。

這是智力和經驗層面的雙重碾壓,就像國家級象棋大師,對陣段位居中的業餘愛好者一樣,差距太大了!

「或許還有機會。」艾司雙眼靈動地一轉,驚覺道,「那就是艾司啊!艾司在警方體制之外,同樣也在那些殺手的監控之外。所以,當他們發現在海角市,還有一名殺手存在,並且隱約和他們的計劃有所衝突時,艾司就成了那個最大的變數。同為殺手,熟悉他們的暗殺手段,比警方更瞭解他們的組織和構成,而且或許他們還要擔心艾司和他們一樣,不受法律和道德的約束,這樣的敵人,在他們看來,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因此不管艾司是因為什麼原因被捲了進來,當他們發現艾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將艾司當作比警方更要優先對付的敵人。難怪我第一次傷到他們手裡時,他們就已經收集了我的血樣,估計當時就已經在為誣陷艾司做準備了,後來蟋蟀大叔的事,只是讓他們更進一步確定了艾司的居住範圍。現在司徒大哥你們被708案拖住了,那麼調查這個殺手組織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我原本就打算做這件事情,這關係到恩恩的安危,在弄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暗殺恩恩前,我始終放心不下。」

「你打算怎麼查?」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司徒大哥能幫我提供所有有可能那些殺手參與過的案件卷宗,越詳細越好,我無法追查他們的行蹤,只能從他們參與的案件裡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出蛛絲馬跡。如果在這些已經發生的案件中還不能找出線索,那我就會去從亞聯查起。」

「亞聯?」

「對,在劉彩婷案中,亞聯牽涉頗深,無論是一開始做偽證的盧小天、付巖、溫莉莉、錢坤等人,還是最終查出來的幕後主使者徐威、案件執行者魯超,還有看守所下毒的鄧強、饒古,都是和亞聯有關的人。司徒大哥,我問你,如果連雲大哥在看守所中毒死亡,而事後又被查出無罪,這起案子的走向會怎樣?」

這種事情不難想象,連老爺子肯定會大發雷霆,在看守所中毒死亡事件鐵定將會徹查,那麼實施下毒計劃的鄧強和饒古,以及他們背後的亞聯在中國建立的分支公司,註定將在雷霆震怒的打擊中灰飛煙滅,這樣說來的話……自己查出了幕後主使者徐威和魯超等人,挖出了盤結在天涯市三十餘年的涉黑毒瘤,在接下來的反黑大掃蕩中,天涯市所有與之有牽連的涉黑集團和相關組織及個人,都將難以逃脫。

這樣的結局,和連雲在監獄被人毒殺之後,來自高層震怒的反黑風暴,結局是驚人地相似!無論怎樣,這些披著合法公司外衣的涉黑集團,都會在這一輪的反黑風潮中被徹底清除!

艾司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剛才提到伍家兇案和劉彩婷案,特意強調了傀儡師站在更高層面佈局,難道說這起涉黑大案還有隱情?自己查出來的結果,就正是那個傀儡師希望看到的嗎?

「你是說——」這時電話再次響起,司徒笑接起電話,表示自己已經在返回警局的路上,馬上就到。艾司的一番推論讓他心亂如麻,這怎麼可能,劉彩婷案几乎將整個天涯市涉黑企業連根拔起,如果說這也是那個傀儡師安排佈局的,那他究竟想做什麼?

艾司再次嘆息:「或許只是我想多了,但是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這樣的結果,正是那位傀儡師刻意營造出來的,是他想要的,我們還沒跳出他設下的陷阱。所以司徒大哥,我前面提到的關於劉彩婷案的幾個疑點,一定要重點查清,這很關鍵。而708案,司徒大哥依舊按照常規的程式調查新的案情就好,只是請一定注意箱子出現在我家中的第二種情況。另外讓程阿姨一定不能放鬆對恩恩的保護。」

司徒笑表示自己將盡全力而為,兩人商議妥當,司徒笑會根據艾司的提示表現出一部分先期中毒徵兆,同時在警局裡對內網監控系統進行反向排查,並暗中收集與708案相關辦案警員的最新資料,再一個除了想辦法暗示英姐加強對恩恩的保護之外,其餘只須按正常辦案程式調查708案即可。

而艾司則會從頭到尾重新梳理自708案開始,其間的伍家連環兇案,直到劉彩婷案等所有疑似有殺手出現過的案件,還有其餘疑似案件。那些卷宗資料等,都將由司徒笑幫忙提供。

艾司叮囑了司徒笑一些注意措施之後,便和司徒笑分頭行動。艾司開始在司徒笑家裡佈防,分析已有卷宗,並獨自暗中調查亞聯,司徒笑則去警局參與專案組行動調查。

「司徒,你去哪兒了?整個上午都不見人,英姐找我問你,我說你出去調查了。」劉老師是自己人,司徒笑在劉定強手下如魚得水。

「劉老師你真是好人,我現在正式向你報到。」司徒笑敬禮。

劉定強沒好氣地打掉司徒笑的手:「行了吧,少跟我打哈哈,先去英姐那裡吧,她找你肯定有事兒。」

司徒笑敲門進入辦公室,英姐還坐在對門的老位置,伏首案端,似乎有些清減了,一頭黑髮中隱約可見白絲。司徒笑深知,負責整個重案組的英姐壓力至少比只負責第二組的自己大六倍,工作強度也是如此。

不過令司徒笑略微有些好奇的是,程英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高背旋轉靠椅卻是背對著司徒笑的,只能看到頭頂的一點短髮。

對方似乎是故意不讓自己看到相貌,卻又出現在英姐辦公室裡,不知道什麼來頭。

「英姐。」

「司徒,來啦,坐。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不參加雷霆行動,只想調查708連環案?」程英擱筆扶鏡,平視司徒笑。

「嗯。」司徒笑點頭,表情慎重,看了英姐一眼,他的眼珠便開始四下轉動,飛快地將英姐辦公室內陳設掃視了一遍。

英姐這裡的電腦電源線沒插,也沒有監控,這種中高層領導的辦公室裡,應該是安全的吧?

程英似乎知道司徒笑在打量什麼,不以為意,繼續問道:「如果組織上安排你參加雷霆行動呢?」

司徒笑鏗鏘有力地答道:「保證服從組織安排!」

「好,我知道了。」程英自是非常瞭解自己這名得力干將,對司徒笑的回答也很滿意,這才道,「你的121行動總結和申請報告提交之後,有關境外非法軍事武裝人員的說法,上級非常重視。結合你在第一次調查708時提出的,懷疑兇手有退伍特種兵一類的特殊身份,還有在調查伍家兇案時你提出的兇手系特殊職業罪犯的猜測,再加上126和201兩次失敗的抓捕行動影片和報告,經過慎重考慮,上級特意派了一位新同志來協助你們查案。」

聽到程英的介紹,那名新來的同事一下在旋轉椅上轉過身來。

「哈哈,司徒,沒想到是我吧!」一張白淨的娃娃臉,看起來像個未出校門的大學生,一臉壞笑,正痞痞地衝著司徒笑飛眼。

「老黃!」司徒笑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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