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司徒大哥進入浴室,艾司開啟手機,調出監控,一切都很平靜,那些殺手再也沒出現在殺手小徑之中,可縈繞在艾司心頭的不安,從未有一刻淡去。
沒有和司徒大哥說實話呢,艾司根本就沒去找工作,他一面暗中加強著恩恩的監控和安防措施,一面想著怎麼找到那些殺手。
不根除隱患,艾司始終無法安心。可是殺手們往往單人獨居,行蹤詭秘,憑艾司的力量,很難發現他們藏身何處,就像那些殺手也難以追蹤艾司藏身何處一樣。
雙方都需要籍借外力,就像上次,艾司發現蟋蟀,借警方的力量進行圍捕,對方由此想到艾司可能居住在附近,可同樣很難在短時間內將艾司找到,也只能藉助警方的力量進行大範圍走訪排查。
艾司心懷愧疚,因為接近司徒大哥,就是為了利用司徒大哥警探的身份,想通過司徒大哥調查的案件中,涉及殺手的部分,來查詢對方的蛛絲馬跡。
艾司之所以這次對劉彩婷姐姐的案件如此上心,也是同樣的原因,他在這起案件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來自於同類的殺手的氣息!
一個普通的案件不可能如此反覆倒騰,不可能三番兩次地擊中一名有著豐富破案經驗的警探的思維盲區。
到目前為止,這起案件還只露出冰山一角,沒錯,給艾司的感覺就是這起案件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它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背後似乎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案件的走向,就像放餌釣魚,一點一點地放,讓魚兒一次一次地咬鉤,真相永遠撲朔迷離,每每看似清晰明瞭的時候,就會出現一個改變案情的新證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想必司徒大哥也會有同樣的困惑吧,明明應該很簡單的一起毒殺案,現在卻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變數。
但是再往深一點想,利用恰好在警方偵查範圍之外的電話亭來藏屍,利用電話亭形成獨立封閉空間來升溫延緩屍體的僵硬時間,利用凌晨五六點氣候改變土壤鬆軟度來掩蓋痕跡,利用醉酒,再加上帶消毒液的飲料,再加致命毒氣,三者共同作用引發嘔吐物堵塞氣道,導致窒息死亡,用此來增加法醫解剖調查的難度。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反偵查意識強就可以做到的,分明是考慮到了警方調查可能出現的每一處疏忽漏洞,在行兇殺人之前就已經算計好了的。
這是普通人能考慮周詳的事兒?艾司首先想到的就是犯罪之友!
司徒大哥偵辦的上一起案件就遭遇到了犯罪之友,伍文俊想不出那樣的犯罪方式,有人私底下傳授他如何去犯罪,那些藏在背後的傢伙,才是操控整起案件的幕後元兇。
他們熟知警方的偵破流程,熟知警方的取證查證方式,熟知偽造證據和找出法律的漏洞,甚至瞭解每一位探案警員的性格特徵和行為習慣。
因為他們專幹這樣的事情,從小到大,便有計劃成系統地進行著這方面的訓練,他們是殺手!
竊取情報,暗殺政要,顛覆政權,這是他們被訓練出來的唯一目標,這是他們的職業。
嚴格說來,尋常地方警探,哪怕是幹探,和殺手也並不在同一量級線上,殺手們面對的,往往是國安局這樣的機構,他們的手法專業嫻熟,他們的殺人工具和殺人技巧,對尋常警察而言,不要說見過,有可能聽都沒聽說過。
雖然上一起案件,看起來似乎是破掉了,不過這個破掉是要打上引號的,因為殺手們成功地將自己偽裝成別人手中的刀,現在握刀的手似乎被斬掉了,但刀還完好無損。
成功打擊了一批貪官汙吏,但這批人裡面,究竟有沒有人是背後握刀的那隻手,無人知曉,那案件最後,已經不是司徒大哥這一層級的警員能插手的了,那是高層的碰撞,但無論如何,殺手們是切切實實地全身而退了。
他們究竟是已經完成了這單生意呢?還是在背後強大力量的掩護下成功逃脫,還是憑藉自己的力量脫困而出,艾司並不關心,艾司現在所關心的是,這群人,現在在劉彩婷姐姐死亡的案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新角色。
能不能借由這起案件,成為發現他們行蹤的突破口!
6
顛覆政權,第一步就是滲透,同樣的原理也適用於小地方,艾司清楚,殺手組織肯定在警局內安插了自己人,這年頭,就連黑社會都知道安排自己手下的小弟去做警察,當內鬼,更何況吃這碗專業飯的殺手。
只是不清楚,他們究竟是用哪種方法,安插的什麼型別的釘子。
對殺手而言,最複雜同時也是最安全的打入敵國內部,可以選擇嬰兒甚至是孕婦直接進入敵國,從小培訓,進行洗腦式灌輸,長大後迴歸組織,或是在敵人核心進行引爆。
這種做法在二戰時曾流行過一段時間,冷戰期美蘇也是各種間諜齊出,但是訓練時間太長,往往小孩還沒成人,戰爭就已經結束了。不過這也是最難辨識的間諜,屬於培養間諜。
最簡單的則是替換,找一個不怎麼引人注意,或是身居要職的人,先觀察他的生活起居,然後將其秘密羈押或是擊斃,直接用整容或是人皮面具,改頭換面,冒名頂替。
這種替換間諜好處是見效快,對獲取守護不是那麼嚴密的核心情報幾乎是十拿九穩,但缺點也很明顯,不能頂替太長時間,不管裝得再像,也容易露餡兒,而且屬於一次性使用,需要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使用,用過一次,對方就會加強這方面的監管。
嚴格來說,艾司冒充姜勇取得司徒笑被陷害的資料,就屬於這一類,所以現在艾司不能再用這一手去竊取資料,很容易暴露,引起對方的懷疑。
第三種則是腐化,腐蝕對方的核心成員,令其墮落,或是抓住對方不得不從的要害,令其妥協,最終達成讓對方給自己提供情報的目的。這其實是最常用的手段,好處就是見錢眼開的人很多,與其花大力氣去培養一個間諜,還不如直接花錢就能搞到情報。
壞處和好處一樣明顯,往往只能買到邊緣情報,但對於擅長察言觀色,在隻言片語中還原真相的殺手們而言,有時候一些邊緣情報就足夠了。
殺手們要滲透某個機構,撒釘子往往不會只撒一種,而是多種其上,艾司很擔心,海角市警局系統,已經被殺手們佈下天羅地網。
如果自己不小心,就會像蟋蟀一樣,還沒佈置好計劃,就已經落入敵人眼中。
所以艾司在這方面異常謹慎,如果不是司徒大哥一直在追查與殺手相關的案子,而且差點被冤枉入獄,艾司也不敢輕易和他走得太近。
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但只要對方還在持續作案,自己就有機會,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和殺手們搶時間,要趕在他們對恩恩再次動手之前。
由於前面的調查幾乎沒涉及到真正藏屍和運屍的真兇,艾司將審查的重心放在幾位親歷者身上,看能不能從他們的言談中發現某些還沒被留意到的資訊。
當晚的出租司機兩個,陪連雲一起乘車的溫莉莉,報案人盧小天,酒吧調酒師和三名小混混……這些人,都是當晚及第二天與連雲和劉彩婷產生過交集的人。
就問詢筆錄來看,沒什麼不對的地方,付師傅看到劉彩婷下車走了,他也就開車離開了;而正常人估計也很難分辨出正常倒在草地上,和被人從口袋裡掀到草地上有什麼區別。
連雲、溫莉莉和出租司機三人則構成了對照問詢,三人言辭相互佐證,若有人撒謊很容易分辨出來。
酒保和小混混更犯不著為這樣的事情說謊,而且酒吧有監控,更容易證實。
可是在這一系列過程中,也就是劉彩婷下車之後,到第二天屍體被發現之前,這一過程始終被迷霧籠罩著,沒人知道她死前經歷了什麼,而那名兇手,更像是個影子,從目前的證據裡,一點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艾司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被他們忽略了,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第二天司徒笑去警局前,又和艾司捋了一遍案情,將需要調查的問題一一分析出來,隨後帶著卷宗直奔警局。
司徒笑抵達之後,發現自己到早了,茜姐算是比較積極的,章明住得較遠,路上堵車來得稍晚一點,朱珠能做到按時上班就不錯了,至於老劉什麼時候來,不在司徒笑的考慮範圍之內。
「現在人都到齊了,說吧,又有什麼新發現把大家都急吼吼地叫來?」
司徒笑將卷宗豎著剁了剁,讓它們邊緣更整齊,嚴肅道:「劉彩婷案,兇手可能躲在我們調查範圍之外,另有其人,當然,也不排除是連雲的同謀。」
「啊?怎麼回事啊?笑哥,這,這,這都查了這麼久了,怎麼又冒出來一個?」朱珠瞪大了她的眼睛。
司徒笑將手裡的資料發下去,沉聲道:「這是小蔣他們昨天做到深夜才驗證的一些結果,你們昨天也參與了電話亭的調查,看這些報告,不用我多說什麼吧。」
報告有三份,第一份就是不可辯駁的證據,在電話亭內採集到的二十六枚指紋中,有兩枚屬於劉彩婷。
第二份報告,有兩種織物纖維與劉彩婷死亡當天穿的衣服同種同源。
第三份報告,電話亭內發現的酸性物質與人體嘔吐物具有相同性狀,建議送法醫室進行人體脫落細胞核糖核酸檢測鑑定。
「看出什麼來了?」司徒笑問他的小組成員。
朱珠嘟著嘴,肯定道:「這麼說,劉彩婷死之前,去過那個電話亭呢。」
司徒笑轉向章明:「你怎麼看?」
章明皺眉:「笑哥特意帶我們去檢查電話亭,然後又有這些報告出來,顯然不只是劉彩婷去過電話亭這麼簡單,難道!劉彩婷死在電話亭裡?」
司徒笑這才緩緩道:「昨天晚上,我們已經和負責西浦路電話亭路段附近的清潔工人確認過了,他是凌晨四點二十到五點二十左右對電話亭周圍路段進行清掃,在整個清掃過程中,沒有發現劉彩婷的屍體!」
「咦?環衛工人沒有發現劉彩婷的屍體?那我們看到的她的屍體出現在草地上,如果她死在電話亭,就是有人把她的屍體弄過去的!」朱珠這下明白了。
司徒笑繼續道:「昨天,小劉的屍檢實驗證實,劉彩婷的死亡,是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吸入過量毒氣,加上飲用了對人體有害的消毒液飲料,以及醉酒,三者共同作用下導致嘔吐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致命毒氣的吸入過程,在戶外環境下,是不太可能實現的。」
章明眉頭皺得更深了:「是在電話亭裡,兇手在電話亭裡放了揮發性毒物,劉彩婷是在那裡中的毒,也是死在那裡的!」
司徒笑繼續扔出重磅訊息:「而且,由於電話亭內封閉空間,亭內溫度和環境溫度並不一致,若是採用了人為加熱保溫措施,可以延緩劉彩婷死亡後屍體的僵硬時間,所以,劉彩婷的死亡時間和最初的估算也有一定出入。」
茜姐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峻:「可是,我們前期調查的最可疑嫌犯,連雲出現在現場的時間,和最初推斷的劉彩婷死亡時間是吻合的啊?如果劉彩婷死亡時間變化比較大的話……」
司徒笑點頭道:「是的,如果劉彩婷死亡確切時間變動較大的話,那麼在劉彩婷死亡當時以及劉彩婷屍體被移動時,連雲都有不在場證據。」
「難怪昨天又查連雲的酒店記錄……」茜姐若有所悟。
朱珠面露欣喜道:「這麼說,連雲真的不是兇手,我們抓錯人了?」
司徒笑心中一嘆,愛情真是令人盲目,他更正道:「只能說連雲或許沒有直接殺害劉彩婷,但他依然是本案第一嫌疑人,我們現在要查的是,連雲或許有個同謀,替他完成了這次殺人計劃。」
「啊?」
「他是受益人,也是矛盾的源頭,只有他才能掌握劉彩婷的行蹤,也只有他才知道什麼樣的環境能觸動劉彩婷;他有太多疑點,而且有太多問題他不能或是刻意沒有給出解釋,不管怎麼看,連雲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司徒笑簡單解釋了一番,跟著開始佈置任務:「待會兒做環衛的王師傅,就是清掃西浦路那一段的那位會到警局來做個筆錄,我昨天和王師傅約好了,到時候就麻煩你了,茜姐。」
「沒問題。」
「另外,連雲的行蹤影片我們還要再捋一遍,擴大時間範圍,他抵達海角市之後,去過什麼地方,見過哪些人,直到他被羈押為止,所有監控都要過一遍,他來海角市時間不長,熟悉地形總要有吧?這個還是要辛苦茜姐了。」
「破案了請吃飯啊。」茜姐開始計報酬了。
「沒問題,如果能破案的話,你想吃什麼都行。連雲的通訊記錄也必須再捋一遍,朱珠,你與通訊部門聯絡沒問題吧,記住,不要有遺漏,每一條簡訊,每一次通話ip地址,時長,對方身份,都要給我查出來。」
「收到。」
「章明,我們需要有針對性地進行再次走訪,將劉彩婷死亡當晚遇見過的那些人再詢問一遍,看有什麼被我們遺漏疏忽的地方,從報案人開始從新調查。」
「好的,笑哥。」
朱珠朝章明扮個鬼臉,這重新走訪可夠你跑了。
「另外,小劉和小蔣那邊,一旦有什麼新的鑑定結果報告,第一時間通知我,茜姐。」
「你放心去吧,不會耽擱你的。」茜姐揮揮手。
「大家幹活。章明跟我走。」兩人離開辦公室,在走廊上,看到有人朝一組辦公室跑,司徒笑攔下一人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名警員一看是笑哥,立刻道:「聽說一組調查的那個變態殺人狂,昨晚又殺了一個,現場乾淨得跟狗舔過一樣,特偵處的老劉都被難住了。」
七零八兇犯,是蛤蟆,司徒笑心急火燎,這本該是他的案子啊,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兇手還在外面殺人,章明在一旁擔憂道:「笑哥……」
司徒笑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走吧,先把我們手頭的案子調查好。」
走到走廊盡頭,偏偏碰到老劉施施然而來,左手端著保溫茶瓶,右臂腋下夾著厚厚一疊報紙,給司徒笑和章明打了個招呼:「唷,這都出去啦,今天這麼積極?」
章明在一旁心道,老劉同志,千萬不要惹火笑哥啊。
司徒笑收心養性,斜睨老劉一眼:「你也早。」並未停步。
老劉一愣,今天司徒轉性了,居然會打回頭招呼了,老懷大慰:「沒辦法啊,還有一個多月就退休了,我估摸著上次上級安排姜勇到組裡來調查,可能存了磨合替代的心思,誰知道年輕人不自重,唉,我覺得多半還要讓我多留任一段時間,這就是能者多勞的命啊。」
章明提心吊膽地經過老劉身旁,您老人家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在這節骨眼兒上你去杵笑哥幹嗎啊,他惴惴地看了前方司徒笑一眼。
只見司徒笑猛吸一口氣,整個人彷彿都膨脹起來,變得愈發高大,章明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完蛋完蛋了,他甚至想象出笑哥猛然轉身一記直拳,將老劉樁到牆上的畫面。
不想司徒笑從嘴裡徐徐吐出那口氣,還回應了一句:「你辛苦了。」接著大步向前,不再回頭。
今天司徒的反應很怪啊?老劉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嘆息道:「唉,可不是嘛,一輩子勞苦命,還不知道會延遲多久退休。」他低聲喃喃,「要不然和程處長商量一下,改為返聘,返聘應該會漲點工資吧?哈!」
「到了,笑哥,就是這一層,呼……」章明有些喘息。
「就這兒?」司徒笑停下腳步。
這是一棟老舊的小區大樓,十四樓,電梯還是壞的,章明為了跟上笑哥的爬樓速度,累得氣都接不上。
盧小天的電話關機,這讓司徒笑起了疑心,昨晚和艾司討論時,艾司隱約提到過報案的時間有些巧合,正好是環境容易誤導警方偵查人員的時間,屍體的狀況又容易誤導警方法醫。
有時候,確實有膽大的兇手在作案後還敢報案,企圖利用報案者嫌疑小這種心理盲區來誤導警方,不過司徒笑在和盧小天接觸之後覺得,他不太像作案兇手,首先體能就要差一些,二來和連雲確實沒什麼交集,而且偷藏首飾,若是兇手反而引警方注意。
老舊的鐵門上鏽跡斑斑,盧小天為什麼不接電話?司徒笑帶著疑惑敲門。
「哐哐哐」,鐵門在敲擊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巨響,這聲音近乎擾民,如果盧小天家裡還有人,不可能聽不見。
「哐哐哐!」
章明在一旁心道:笑哥心裡果然還是憋著一股氣,看這架勢,再沒人應門他就要踹了吧?
「哐!哐!哐!」
司徒笑握緊拳頭,像拉弓一般拉開手臂,章明趕緊道:「笑,笑哥,不,不用敲了,都這樣了,肯定沒人啦,要不先換別人?」
司徒笑凝眉:「他家裡應該還有一位老人,這個點,是外出買菜去了嗎?」
「呯!砰!砰!」司徒笑居然加大了敲門力度。
章明不明白,笑哥怎麼就和一道門過不去,這明擺了沒人嘛。
這時候司徒笑收拳而立,平靜地問章明:「看出什麼沒有?」
「啊?」章明一愣,「家裡……沒人?」
「還有呢?」
「還……還有……」章明說不出來了。
司徒笑解釋道:「作為一名一線刑偵人員,隨時隨地都要注意觀察環境,一些細節可以透露出很多資訊。這小區應該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修建的,這門廊,住戶,以及盧小天家的鐵門,都說明住在這裡的人經濟上並不寬裕,再聯絡盧小天的職業是快遞員,他連死人身上的飾品都敢冒險昧下,正常的窮人沒這麼大膽子,他不僅窮,而且亟須用錢;上次你說他有個父親身體不好,看來盧小天亟須用錢的原因就在他父親身上。」
「原來是這樣。」章明生出恍然大悟之感,明明自己也知道這些資訊,但卻想不到。
「不僅如此,這一層樓有八戶居民,剛才走過來至少有四家屋裡有動靜,但是我這麼用力地敲門,卻沒有一位鄰居出來解釋或是抗議,說明了什麼?」
咦?至少有四家人家裡有人嗎?章明心想自己完全就沒有察覺啊,至於說明了什麼,他更是答不上來,吃吃道:「他們,鄰里關係不是很好?」
司徒笑對章明的回答不太滿意,搖搖頭:「你注意到盧小天家門口附近的牆面了嗎?有剛剛被粉糊過的痕跡,和周圍鄰居牆面有明顯的分界線,這麼用力敲門,就算鄰里關係不好,也會有人出來抗議,之所以沒人出來,說明盧小天家的門經常被人暴力敲打,而想表達抗議的人,已經受到了教訓。有經驗之後,四周鄰居自然不會再對這種敲門聲有所反應。」
「啊?」章明還是不太明白。
如果是艾司在這裡,早就想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吧?司徒笑嘆惋道:「你還不明白嗎?盧小天家很窮,他亟須用錢……」
「高!高利貸!」章明反應過來了。
「我只是想驗證一下心中的想法,不然幹嗎這麼大力敲門,我看你沒阻止我,以為你早就想明白了。」
「我……」章明赫然,心道:誰知道笑哥你想驗證這個啊,還以為你心頭窩火,肚子裡有氣呢。
「如果我沒猜錯,盧小天可能去醫院了,記住章明,有經驗的刑偵並不是他就有多神奇,生來就比別人懂得多,他們不過是善於觀察周圍環境,任何一句結論,都是由無數證據支撐起來的。」
司徒笑帶著章明敲響了一位鄰居的門,一邊敲一邊說著:「請開門,我知道家裡有人,我們是警察,我們不是壞人。」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名六十來歲的老漢拉開裡面的門,外面的鐵門依然鎖著,警惕地打量著司徒笑和章明。
司徒笑亮出證件,說明來意:「我們的警察,前一段時間盧小天不是報了個案嘛,我們來找他了解一些情況,但是現在聯絡不到他人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老漢盯著警察證看了看,依舊猶豫地問道:「你們真是警察?不是討債的?」
「老伯,我們真是警察。你知道盧小天家的情況嗎?」
「唉,盧德水昨天被120接走啦,估計還在醫院沒回來吧。」
簡短交談,盧小天老爸盧德水年輕時好勇鬥狠,右手一根什麼筋斷掉了,基本右手拿東西都拿不穩,盧小天老媽生下兒子沒兩年,就跟別的男人跑了,盧德水嗜酒,傷肝,酒精性肝硬化,據說就算做肝移都未必能活多久。
盧小天是個孝子,為了給老爸治病,白天跑快遞,夜裡擺地攤,後來還借了很多高利貸,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門討債,四周鄰居都習慣了,報過兩次警之後,再也沒人強出頭。
章明在一旁聽得頻頻看向司徒笑,厲害啊,我的哥,全說中了,自己還來過一次,結果打探到的訊息還不如笑哥隨便一眼看出的問題多。
雖然十幾二十年的老鄰居,但大家沒怎麼走動,這位大伯對盧家的情況知道有限,也就這麼多,問明情況後,司徒笑便帶著章明告辭了。
知道是120接走的就好查了。
回程路上,司徒笑總覺得這個盧小天的情況怎麼聽起來感覺很熟悉的樣子,他想了想,突然想到,那個小偷張順,他家的情況好像也差不多?
難道連雲是買兇殺人?像盧小天這樣的人,給他足夠的錢,他會不會違法亂紀?大不了賠上一條命?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確實會做出驚人之舉。
但盧小天這樣的情況又不太像,他死了他老爸怎麼辦?
海角市第一人民醫院。
不知為什麼,一來到這家醫院,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卓思琪一家人,而是那個叫吳爽的小辣椒,章明和張子成可是在這裡吃過虧的。
消化內科,兩人找到了一夜未眠的盧小天,說明來意,盧小天搖頭不語,只說自己知道的都說了,那天就是跑步偶然發現劉彩婷的屍體,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的地方,而且這些天為了照顧父親心力交瘁,已經完全不記得兩週前發現劉彩婷屍體時的情況了。
看起來在盧小天這裡是問不出什麼新線索來了,但在這時,盧小天的父親盧德水悠悠醒轉:「小天啊,來朋友啦?」
「爸?你醒了?我去叫醫生。」盧小天關切地說了一句,又扭頭對司徒笑他們說:「我爸需要休息,有什麼事情我們出去說吧。」
章明便老實地往外走,司徒笑看了看盧小天的父親,開口道:「老人家,我們是警察,你兒子前一段時間晨跑時發現一具屍體報了案,我們想找他多瞭解一些情況。」
「晨跑?」盧德水有些疑惑地看了兒子一眼,盧小天面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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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盧德水很快闔上雙眼,顯得有些精力不濟的樣子,輕聲道:「這件事,小天從沒和我說起過,唉,你們慢慢聊吧。」
出了病房,盧小天有些抱怨:「你們怎麼這樣呢?我不想讓我老爸擔心。」
司徒笑困惑道:「這是好事啊,為什麼要擔心?你是報案人,又不是作案人,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你老爸應該為你感到驕傲。」
一席話說得盧小天面紅耳赤,似乎想起了自己偷盜死者的不光彩行為,掩飾道:「我先去叫醫生,你們等一下。」
見盧小天離開,章明也有些納悶:「這種情況下,病人家屬多少會有點情緒吧?我看盧大叔的身體顯然不適宜聽到這種意外的訊息。」
「不對。」司徒笑搖頭道,「盧德水質疑的重點不在報案,而是晨跑,這不是很奇怪嗎?」
「咦?」
「我們再和他談談。」司徒笑又推開門走進去。
盧德水看見司徒笑再次走進病房,瞳孔微微一縮,司徒笑注意到盧德水見到自己的反應,心中暗道:很有些……老鼠見到貓的感覺啊?
這種直覺,是多年辦案經驗積累而來,章明就明顯沒感到任何異常。
「大叔,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啊?」司徒笑套近乎。
「還能怎麼樣,老毛病了,早走早好吧。」
「大叔您還年輕吧?今年多大歲數?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很多病都是可以控制和治療的,你如果就這樣走了,真的忍心留下小天一個人?」
「我今年四十五,唉,這個身體,拖累了小天啊。小天這孩子,要不是攤上我這麼個老爸,他何至於連書都沒讀完,何至於現在還到處打零工……」
盧德水說話聲音很輕細,司徒笑拉過凳子,靠床頭坐下,頗有些拉家常的架勢,但坐下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讓章明摸不著頭腦。
「章明,錢包。」司徒笑向章明伸手。
錢包?什麼錢包?章明愣了愣,司徒笑朝章明一努嘴:「你的。」
章明將自己的皮夾掏出來:「笑哥,你這兒……」
司徒笑一把抓過皮夾,將裡面的百元鈔票都取了出來,幾乎空掉的皮夾扔回給章明,一疊百元鈔票擱在了床旁護理櫃上。
「大叔,我們來得匆忙,沒想到你病得這麼重,小天這次發現命案現場,能維護現場並第一時間報案,對我們偵破工作是有幫助的,也沒帶多少錢,一點心意,希望你能早點好起來。」
章明心在滴血:「那是我的錢!笑哥!」臉上還要微笑著表示贊同:「一點心意。」
「哎,你們,這怎麼……」盧德水從未聽說,警察辦案還順帶慰問病人的,掙扎著就要起身道謝,被司徒笑和章明扶住了。
「大叔你躺好。」「不用起來不用起來。」
司徒笑注意到,盧德水的手腕上有文身,那並不是現在街上隨便文的,那是一種青色的老舊的文身圖案。
這是以前古法的刺青,通常文在幫派成員的身上,不同的圖案代表著不同的含義,難怪這位大叔看到自己有種老鼠見到貓的感覺。
失去了銳氣,過氣的黑幫成員見到警察,可不就是這種感覺嗎。
「大叔你這手……」
「年輕時走錯了路,就得認,多虧廢了這條胳膊,不然還不知道要錯到什麼時候。小天他這點好,不像我,性格像他媽……」感受到司徒笑他們的溫情,大叔明顯健談起來。
「說起來盧小天和大叔您長得可真像。」章明撿讓大叔高興的話說。
大叔臉上雖有風霜,不過眉眼口鼻和盧小天都是極為相似,若時間倒退二十年,現在的盧小天就是一活脫脫二十年前的大叔。
大叔一聽果然高興:「自己的兒子,能不像嗎。」
司徒笑心頭一緊,彷彿抓住了什麼,奇怪,這句話很平常啊,兒子像老子有什麼好奇怪的,為何我有種錯過了什麼的感覺?
「大叔說你年輕時走錯了路,不知大叔加入的什麼幫派?」一時找不到心頭的怪異之處,司徒笑將話題往大叔的過往上引。
「唉,那時候年輕,想到拿把刀在街上砍人挺酷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提的。」大叔明顯不願提起過往,沒有回答司徒笑。
這時候盧小天已經帶著醫生回來了,看到司徒笑和章明在病房內,有些著急:「你們,你們怎麼又進來了?」
盧德水不滿道:「小天,怎麼說話的。」
醫生開始為盧德水進行身體檢查,盧小天在一旁緊張地候著,等醫生檢查完,盧小天和醫生交流之後,才在病房門外接受了司徒笑的問詢。
這一次司徒笑問得很細,從盧小天出門,到盧小天發現屍體的每一個過程,他都反覆詢問,盧小天也十分配合,除了實在想不起來的,他都儘量回答。
其間盧小天三次進病房照看父親,見父親安好才出門繼續回答問題。
中午盧父要做一項檢查,要從病床挪到推車上,司徒笑便叫上章明一起搭把手,有盧父在的時候司徒笑便不再問盧小天案情,而是和他們一起嘮家常。
連章明也能看出來,這個盧小天確實是個大孝子。
最後,司徒笑說道:「好了,我們沒有別的問題了,很高興你能配合我們的調查,好好照顧你父親吧,我也希望以後都不會再來麻煩你,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能幫上忙的,你就說一聲,有什麼困難不要老想著一個人扛知道嗎?」
「嗯。」盧小天鼻尖微紅,看著司徒笑和章明欲言又止,最後重重地點頭,說了聲:「謝謝。」
「笑哥,那個錢……」還沒走出醫院門口,章明便追問起來,憋了大半天了。
「什麼錢?」司徒笑似乎已經忘了。
「那個,你給盧大叔那個錢。」章明小意地提醒道。
司徒笑語重心長:「小章啊,做人要有惻隱之心,我們幹警察的,不僅是要破案子,不是說在破案過程中就要求你做到冷血無情,執法工具,我們首先是人,我問你,你抓到一個小偷,發現他餓得走路都走不動了,偷的只是吃的,你幫不幫他?你追捕搶劫的嫌犯,他被車撞了,或是跳樓自己摔傷,或是掉水裡快被淹死了,你救是不救?」
章明有些蒙,這和我的錢有關係嗎?
司徒笑又道:「盧小天不是嫌疑人,他是報案人,我們在查案過程中發現他遇到了困難,他家庭情況我們也都有所瞭解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在醫院裡,你好意思不表示一下慰問之情嗎?」
章明心道:可那是我的錢,你用的我的錢去表示慰問之情……
「不管我們是做什麼工作的,首先我們是個人,人就得有人之常情,這是禮儀的基本要求,相對而言,我們警察至少算是一個體面的工作吧?」司徒笑朝章明揚眉詢問。
章明趕緊點了下頭。
「警察,醫生,老師,律師,行政機關辦公人,以及很多職業都是直接和人打交道的,怎麼執法,怎麼行醫看病,怎麼教書育人,它不是一個程式,不是說大家按照這個章程辦就行了,千人千面,因材施教,對症下藥,是人首先就得講人性,人是有感情的,你對他怎麼樣,他的反應也會不同。」
司徒笑攬過章明的肩,告誡他:「我知道,許多人當警察,或是當醫生,並不是有多麼崇高的理想,他們只不過想找份安定一點的工作,能夠掙錢吃飯而已,但這些人,他們不夠尊重自己的職業,更談不上尊重自己職業服務的別人,他們很難做出什麼成績,不過是混資歷等退休罷了,你不想成為這種人吧?一個人有什麼樣的出身往往沒得選,但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走什麼樣的路,是你自己的選擇。明白了嗎?」
章明不自覺地頻頻點頭,笑哥說得好有道理啊。
「以前我剛乾警察時,經常會遇到一些證據擺在面前,依然嘴硬不肯認罪的嫌犯,我束手無策,那時候和我搭檔的一位前輩方伯,幾句話就能說得嫌犯熱淚盈眶,開啟心扉,什麼都交代了。我就很好奇啊,去請教方伯怎麼才能做到,方伯告訴我,很簡單,嫌犯也是人,也是講感情的,除了那些窮兇極惡,六親不認的心智不健全的罪犯,大多數犯人和你我一樣,都是普通人,他們有些是一時衝動犯錯,有些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還有些就像盧德水一樣年少輕狂走錯了路,他們社會認知體系和我們沒什麼不同,你怎麼對他,他能感覺得到,這叫將心比心,他認可你這位警察,他就只願意向你交代罪行。」
「那時候我印象最深的,經常聽到有犯人跟我說,如果早點遇到方伯,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會走上犯罪這條路。小章啊,你以後還要在這行做很久,記住,法理無情人有情,會辦案的刑警,可以將大案辦成小案,甚至可以在小案沒有成形之前,就讓它消散,這才是警示監察的含義,而那些不會辦案的警察,將沒有打算犯罪的人逼上犯罪的道路,把小案給辦成大案,這些人,不是警界之福,簡直就是人禍。這方面的經驗一定要慢慢積累,因為我們重案組辦的都是一些重特大案件,一不小心就會造成無辜的傷亡,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只是奉命執勤,我是照章辦事,但你瞞得過你的內心嗎,你的內心會告訴你,是你把事情辦砸了,才造成這樣的後果。不管你以後是要另謀出路還是繼續在這條路走下去,要做到問心無愧,這一點很難,為人民服務,這句話做起來,遠沒有喊出來那麼容易。」
章明忽然覺得很羞愧,自己竟然還在為那點錢的事追問笑哥,自己的覺悟真是太低了,他有些臉紅道:「我知道了笑哥,我會記住的。」
司徒笑擺擺手:「這些都是老一輩優秀刑偵留下的諫言,我很幸運,遇到了英姐,以前帶我的方伯是一名真正的好刑警,他曾告訴我,當一名警察不難,要當一名好警察很難,你可以不當一名好警察,但至少不要當一名壞警察。」
章明道:「嗯,我知道了。」
「別光說知道了知道了,剛才和盧小天的談話,你聽了有什麼看法?」
「看法?」章明很喜歡跟著司徒笑一起出任務的一個原因,就是跟著笑哥能學到很多東西,但笑哥喜歡時不時考校一下自己,每次都能讓章明出一身細汗。
「盧小天並沒有補充太多的細節,嗯,所以對劉彩婷死後是否被移動過其實幫助不大,但是我聽笑哥你會偶爾問起盧小天他的生活習性,有時還會反覆問,突然問,盧小天的回答並沒有太多思索過程,說明他沒有撒謊,他本人也應該是沒什麼嫌疑的。我不知道笑哥是否考慮過報案人或許和作案人有某種關係,但是從笑哥你提的那些問題來看,應該有這方面的考慮吧。」
「還不錯。」司徒笑表示了認可,「盧小天的日常生活和行動蹤跡目前看來是沒有太大疑問的,有很多東西監控一查就能查到,他也撒不了謊。但是你有沒有覺得,盧小天最後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又沒說出來?」
這個感覺的事情實在太玄乎了,章明完全沒感覺,只能搖頭否認,司徒笑也不敢肯定:「或許是我多心了吧,走,隨便吃點什麼,我們去問下一個。」
「笑哥,下一個問誰?」
「盧小天是第一個發現劉彩婷屍體報案的人,下一個,就找付師傅吧,他畢竟是現在我們能掌握的劉彩婷生前見過的最後一人。」說到付巖,司徒笑突然想起來了,自己為什麼會對盧小天父子相似而心有所覺。
那天付師傅帶他們指認劉彩婷下車現場時,曾說盧小天的背影很像以前的一位朋友,嗯?會有這種巧合嗎?司徒笑決定待會兒問問。
路邊餐館,兩份小菜,司徒笑吃飯很快,狼吞虎嚥,章明不自覺也加快了進餐節奏。
「笑哥,為什麼我們要走訪,其實可以電話通知他們來警局詢問啊?」章明問道。
「你能注意到這個問題,說明你又向好警察邁進一步了。」司徒笑先稱讚了章明一句,告訴他,「現在是我們查案遇到了瓶頸,需要向曾經的證人尋求更多線索上的幫助,退一萬步說,我們警察查案,是本職工作,而證人作證,只是一種義務,你打個電話叫人家到警局來,人家不要上班?不要掙錢?上門走訪排查,這是一種誠意,只有讓對方感覺到這種誠意,他們才會以誠相待。不然他們本來可以想到什麼線索,你作風強硬,吹鬍子瞪眼,他說他不記得了,你能怎麼辦?威脅他?咬他兩口?」
章明又若有所思。
付巖在跑車,司徒笑和章明就和第一次一樣,讓付師傅打表開車,然後去一個林蔭處喝茶。
付師傅也沒想到這件案子過了這麼久都還沒結案,在劉彩婷死亡的第二天他參加了司徒笑的案情通報會,知道這位警察很有能力,他還以為早就結案了。
由於年紀大了,許多細節付師傅都要想好久,這還是幸虧第二天警方就找了他去作證,還留下有印象,如果現在警方去找劉彩婷死前坐過誰的計程車,付師傅只怕早就不記得了。
問了半天,同樣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這位付師傅所能提供的線索比盧小天就差遠了,問到最後,司徒笑突然問了一句:「對了,付師傅,你認不認識盧德水?」
「盧德水?」付巖茫然,「他是誰?」
「哦,隨便問問,就是那天你看到那個很像你老朋友的人的父親。他們倆長得很像,我覺得付師傅你和那位盧德水大叔年齡也蠻接近的,所以問問。」
付巖低下頭,目光凝視地面,過了一會兒才抬頭道:「不認識,應該是長得像吧,我那位朋友比我大很多。」
「哦,是這樣啊,可以和我們說說你那位朋友嗎?」司徒笑繼續追問。
「呵?」付巖露出不解的神色,「我們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好多年都沒見過面了,現在就算看到了,也不知認不認得出來,我們那個時候花天酒地的……」
說著,付巖師傅像是想起什麼,問道:「和案子有關係嗎?」
「哦,沒有沒有,只是我個人好奇而已。」司徒笑信口回答,章明在一旁瞠目,笑哥這麼粗獷的人,還有一顆八卦的心嗎?
付巖搖頭道:「那就沒必要了,哪個人年輕的時候不是一大堆故事,說幾天幾夜都說不完,耽擱你們查案就不好了。」
見付巖師傅沒有談興,司徒笑也沒有深究,便將話題引向一旁。
一個下午過去了,但並未從付巖師傅這裡收穫更多,章明甚至覺得他們在做無用功,回憶細節什麼的,在案件發生的第二天都沒能想到,現在過去這麼久了,更不太可能想起來。
離開之後,章明忍不住問道:「笑哥,我覺得這樣查好像一點收穫都沒有,過了這麼久了,那些細節他們根本就不記得了啊?」
司徒笑緩緩道:「不要小看人的記憶力,雖然可能對這些證人而言,只是日常發生的小事,但畢竟第二天就因為有人死亡找過他們了,記憶會自動將某些細節和有人死亡這件事掛鉤,過更長時間都還會記住,只是,要刺激記憶將那些細節調取出來,需要找到那個點……」
「那個點到底是什麼呢?」
「這不還在找嗎,不過我總是覺得彷彿快要抓住些東西了,就差那麼一點,很奇怪。」
「咦?那我們再問幾個?接下來找誰?」
「接下來,我們找溫莉莉。」
一想到溫莉莉,章明臉色就有些微紅:「溫莉莉?她?」
「嗯,劉彩婷死的當晚,溫莉莉可以說是全程陪同連雲,兩人的關係雖然只是一夜情侶,但有些女人的佔有慾是很可怕的,而且,如果連雲要找個幫兇或同謀的話,溫莉莉也很有嫌疑。」
「可是,他們倆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我第一次做案情的可能推測之後,再次傳喚連雲的時候,他還和這個溫莉莉保持著親密聯絡,他們分手,是在我們打算深入調查連雲嫌疑之後,不得不首先排除,兩人為了不引起警方注意而刻意造成的分手假象。」
「嗯?」章明想了想,要是照笑哥這樣分析的話,那溫莉莉還真有嫌疑。
在一間酒吧見到了溫莉莉,她穿著露出肩背的緊身皮裙,正和一名略顯英俊的高大男性青年勾肩搭背,聊得很開心;當司徒笑他們亮出證件時,那名男青年趕緊找了個藉口落荒離開,自稱和溫莉莉才剛認識。
溫莉莉倒是不以為意,這種場面見得多了,她口中譏諷男人不都是這個德性!
司徒笑對溫莉莉問得特別仔細,當晚連雲下車前後有什麼舉止變化,被發現時是什麼姿勢躺在地上的,離開連雲酒店後溫莉莉本人又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時間精確到分秒,事件精確到每個動作,每個表情。
溫莉莉時而思索,時而立刻作答,沒有任何破綻,以司徒笑多年刑偵經驗判斷,她也沒有撒謊,沒有作偽,能想起來的都是有問必答,實在想不起來了她也直言不諱。
但司徒笑就是覺得有種怪異的感覺,這種感覺最開始是在盧小天的父親盧德水身上有所感悟,接著和付巖師傅交談時又有所感,現在和溫莉莉交談同樣有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司徒笑說不出來,感覺整件事都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自己想要查詢的東西就像水中月,霧中花,看起來朦朦朧朧,想靠近看清楚點,靠近之後卻又空無一物,心想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想退後重來,退後幾步,發現那東西還在原處,似真非真。
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到底是哪裡疏忽了呢?司徒笑很清楚,自己問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撒謊,但總有一種差一點點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奔波了一天,一無所獲,朱珠和茜姐那邊反饋的訊息也不盡如人意,連雲到海角市之後,在通訊方面除了劉彩婷以外,和外界的電話聯絡寥寥無幾,有八個號碼被證明是無關緊要的外賣或訂購,另外只有四個警方掌握了身份的號碼。
分別是溫莉莉,夏芸丹,徐威以及他的同學胡建安。
現在聯絡外界的方式實在太多,所以警方申請了查閱連雲的所有通訊記錄,但除了已掌握的內容,依然沒有更多收穫。
茜姐那邊也一樣,連雲的出入日常並沒有發現反常行為,除了消失在小巷的一個小時,還有16日凌晨醉倒在草叢的那段時期,其餘時間都顯得正常。
今天唯一的收穫或許就是劉彩婷的死亡現場方面,王師傅到警局做了筆錄,他的證詞足以證實16日凌晨4點到5點間這個時段,劉彩婷的屍體並未出現在西浦路草坪上。
接著,小劉倒是給了司徒笑一個驚喜。
8
「結果出來了?這麼快?」
「是的,劉老師把特偵處的檢測裝置借給我們用了,國外進口的快速dna檢測儀,它智慧比對鹼基對,六個小時就能出結果。而且,從電話亭裡疑似嘔吐物裡分離出了劉彩婷的dna,所以,你的猜測是正確的。」
dna和指紋,再加上其餘物證的輔助,基本可以判定,劉彩婷死亡的第一現場,是電話亭確認無誤。
物證鑑定科那邊也給出了一些鑑定結論,電話亭的銅線切口整齊,是被絕緣的電線鉸鉸斷的,根據切口處的氧化痕跡檢測,時間應該在兩週左右,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前後。
另外電話亭外壁留有ppt塑膠膜覆蓋痕跡,根據化學顯影的方式重現了被塑膠膜覆蓋和沒覆蓋到的分界線。
從電話亭外被包裹的分界線高度看,對電話亭實施塑膠膜包裹的人身高應該在一米六五左右,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手臂特別長,或是有人刻意留下了縫隙。
不過第二種可能性很小,綜合案情分析,用遮光塑膠膜將電話亭包裹起來的人很顯然想盡量地將電話亭完全遮擋住,畢竟當時裡面藏有一具屍體,兇手的心理應該是儘量不讓任何路過的人發現裡面的異常情況。
但是關於兇手的線索幾乎沒有任何進展,茜姐調出的監控沒有發現可疑車輛,目前只是排除了連雲,他沒有直接作案的時機。
回到警局後,司徒笑又去看了一次連雲,自從有了律師之後,那小子神氣大定,根本懶得開口說話,想從他嘴裡得到什麼新線索是不太可能了。
夜色已深,司徒笑決定回家,不知為何,一想到回家,司徒笑就不由想到艾司做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在家裡等自己,可以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和艾司討論案情,想到這裡,司徒心頭一熱,加快了腳步。
這一天,艾司也沒閒著,司徒大哥前腳剛走,艾司後腳就跟了上去。
艾司反覆檢視了1•16劉彩婷中毒死亡案的卷宗,是他首先排除了連雲大哥直接作案的嫌疑,同樣也是他建議司徒大哥再次走訪與本案有所交集的旁證人員。
乍一看,真正害死劉彩婷姐姐的兇手似乎完全躲在警方的視線之外,或許就是殺手所為。
如果是殺手做的,他又刻意隱藏自己行蹤,那麼警方想從現場找出殺手出現過的痕跡,那確實是不太可能。
但是,艾司細看卷宗後發現,整起案件,似乎有太多的巧合存在。
報案的時間就那麼巧,不早不晚,讓警方的法醫容易產生誤判。
停車的地點就那麼巧,連雲大哥醉酒想下車解手,劉彩婷姐姐同樣也是醉酒想下車去吐,兩人的時間間隔差不多兩個小時左右,但下車的地點就只相差一個拐彎。
偏偏那麼巧,那個拐彎就將電話亭隱藏在了警方的視線之外。
更為巧合的是,連雲大哥抵達的酒吧就是劉彩婷姐姐買醉的酒吧,劉彩婷姐姐離開時搭乘的出租就是連雲大哥抵達時搭乘的出租,連雲大哥還將劉彩婷姐姐放了消毒液的飲料留在了車上。
這起案件裡充滿了太多的巧合,三次以上的巧合就是反常,事出有因,這種種巧合看上去更像是一齣編排好的劇目,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操控著一切。
艾司自是不相信這是冥冥中的力量,他只知道殺手的細分類別中有一種專門的職業,叫傀儡師!
艾司同樣擔心,這是另一個詭雷陷阱,司徒大哥在不知不覺中又踩了上去。
所以艾司需要親自去偵查,去分辨,如果這是劇場式殺人的話,艾司會揭開幕布,讓後臺暴露出來;如果這是詭雷陷阱,艾司也不介意將它挪一個地方,讓那些殺手自己踩上去。
艾司在司徒大哥的外套夾層裡,人體不易感知到的地方,縫入了一枚紐扣大小帶拾音裝置的gps定位追蹤器。
司徒笑和章明離開盧小天家之後,艾司便抵達了同一樓層,從袖口取出一根回形別針,開啟了盧小天家的門。
若是數月前,艾司絕對不會這樣做,因為恩恩說過,不經過主人允許,隨意進入別人家門是不禮貌的,更何況主人不在家時,這就是行竊犯罪。
不過經過大叔一個多月的調教,艾司漸漸明白了一些殺手的行事準則,他不會再因此而感到內疚自慚。
家裡陳設很舊,家電很少,傢俱很老,盧小天家裡果然生活拮据,牆角幾個空酒瓶子說明盧德水有很重的酒精依賴,哪怕病重到這種程度也沒法戒斷。
而地上還有更多酒瓶留下的痕跡,應該是被盧小天拿到廢品站換成零錢了。
家裡沒有值錢的事物,但是進門旁有個神龕,擺放著關公像和電子蠟燭,面前有個小香爐,裡面很久沒有插香了。
家中沒有女人收拾,顯得很亂,房屋裡也很久沒清掃過了,衣物隨處亂扔著,旁邊是盧德水的房間,這個是盧小天的房間。
一個小型mp3,一些醫藥的宣傳單,電影海報,商場的打折商品手冊,穿過的衣服褲子,舊雜誌,統統堆積在床腳;床旁是一張帶小檯燈的小書桌,書桌上則放著襪子,手賬,充電線,翻得卷邊的盜版網路小說,以及不知從哪本雜誌剪下來的內衣女模特……
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艾司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對啊,運動!
運動是一種自律性較強的活動方式,一般人難以堅持下來,喜好運動的人房間裡沒有一件與運動有關的東西。
艾司甚至能勾勒出這樣的場景,一個白天到處奔波,忙到腳不沾地的快遞員,回家後鞋襪一甩,躺在床上聽著音樂看小說。
盧小天說他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可是,他的運動鞋藏到哪兒去了?
退出盧小天的房間,艾司走進盧德水的房間,房間裡光線很暗,用的快被淘汰的老式白熾燈,而且瓦數很低,估計只有五瓦的樣子。
房間裡隨處可見的只有兩樣東西,藥,酒。
盒裝藥,瓶裝藥,袋裝藥,小酒瓶,中酒瓶,大酒瓶,它們雜亂地堆疊在一起,不分彼此,房間裡甚至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會踩到一個空盒子。
這個房間裡似乎也少了點什麼,是什麼呢?艾司回頭就看到門口的神龕,窮成這樣了還拜關二爺?
嗯,對了,是牆面,好一點的人家會做博古架,尋常人家有貼牆紙,或是掛張畫像,或是將一些照片做成擺件,盧小天的家裡牆面什麼都沒有,給人一種帶有寒磣的清冷。
盧小天家沒有電腦,艾司記得師父說過,過去的人們記錄自己日常生活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拍照,出去旅行拍照,畢業拍照,結婚拍照,給孩子拍照,全家拍照……
雖然現在大家都用手機拍照儲存,不過以盧小天的家境,似乎也用不起什麼好手機,而且他人生成長的二十多年,不可能沒有影像資料留下吧。
艾司蹲下身,小心地拉開櫃子,沒費什麼功夫就找到了相簿,上了歲數的人喜歡將拍攝的照片做成相簿便於儲存。
艾司翻開相簿,找到了一些盧小天的照片,從相簿邊緣看,它還經常被人翻動,盧德水大叔似乎挺緬懷過去的。
艾司翻到前面,一張照片落入眼簾,照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三個長髮遮耳的男青年露出各自身上的文身,笑嘻嘻地站在一起拍的合影。
一個文在手上,一個文在腿上,一個文在胸口,照片不大,文身的圖案看不清了,不過最左邊一人,手裡拎著一把西瓜刀,刀刃上似乎還有斑斑血跡。
照片是在下午拍的,一片荒地,身後的建築很像剛剛改建的海角市,艾司看了看時間,1991年8月25日,二十多年前,中間那位應該就是盧德水大叔,和盧小天外貌一樣。
將相簿放回原處,艾司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盧德水家,第一個破綻找到了,盧小天並沒有晨跑的習慣,他在撒謊,而盧德水大叔,似乎曾經是某個幫派的成員。
艾司看了看手機監控,恩恩一切安好,司徒大哥他們似乎去了醫院,咦,是爽姐的醫院。
有一段時間沒和爽姐聯絡了,上次在醫院裡,還欠爽姐一個解釋,要不要去呢?
艾司還是趕到了醫院,爽姐今天休班,不知為何,得知爽姐不在,艾司暗自鬆了口氣,他抵達醫院時司徒大哥他們已經離開,艾司遠遠地觀察著盧德水父子,只見大叔很嚴肅地和兒子說著什麼事情。
從口型看,艾司依稀能分辨出「不準」「憐惜」等發音,畢竟距離較遠,還隔著一道門。
說著說著,大叔似乎有些動怒了,抬手「啪」地給了盧小天大哥一記耳光,艾司看得心頭一揪,好痛!
盧小天大哥捂著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父親,但那表情似乎很倔,顯然是要忤逆大叔的意思了。
大叔似乎覺得下手重了,很愧疚,又躺床上和盧小天大哥低聲細語地說了些什麼,這一次角度不對,艾司沒法看出大叔的唇形在說什麼了。
艾司借了一件白大褂,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病房,給大叔做身體檢查,將大叔手臂上的文身記下了。
整個過程艾司並未利用話術多問,在沒有確定這是否是詭雷陷阱之前,他不願過多接觸,以免觸雷,但離開病房時,盧小天主動跟了出來,追問著:「醫生,我父親這個病,還能治好嗎?」
艾司反問道:「病人的基本情況,主治醫師已經給你說得很清楚了吧?」
「可是,我聽說,換肝的話,就還可以……」
「換肝需要很多錢。」
「我知道,我想問一下,可不可以幫我留意一下合適的肝源,或者,我先做一個匹配實驗你看行嗎?」盧小天神情堅毅。
他能弄到很多錢?艾司開口道:「我只是負責檢查一下病人的基本情況,你說的這些,要和你們的主治醫師談,如果你需要醫院幫忙聯絡肝源的話,你得準備押金,而且聯絡上之後需要馬上支付肝源的錢和手術費用,你……能湊到錢?」
盧小天咬咬牙,一會兒微微點頭,一會兒又微微搖頭,沒說什麼返回病房了。
看著盧小天的背影,艾司在心中暗想:如果是傀儡師導演的劇場殺人,那麼這或許就是他牽動盧小天手中的那條線,病重的父親,緊缺的資金!
一張空頭支票,就能讓一個人在規定的時間,去規定的地點,進行報案和撒謊,而以將死之人為餌,令其親人不得不咬鉤,那名傀儡師的心性不是一般的殘忍,充滿了反社會意識和對人性的嘲諷。
艾司彷彿看見,傀儡師在陰暗處牽著手中的線,發出恣意的狂笑。
剛才給盧德水大叔檢查身體時,艾司就已經清楚,這位大叔其實已經病入膏肓,就算有錢換肝,也不太可能延長生存期限,他甚至能斷言,大叔最多也活不過一週時間了。
離開醫院,司徒大哥他們的行動軌跡有些奇怪,沒有固定場所嗎,那他們應該是去找那位出租司機了,付巖大叔。
艾司很快跟上了司徒笑他們的步伐,在茶館外發現了司徒大哥的蹤跡,艾司走到隱蔽處,取出一臺小型單筒變焦望遠鏡。
影像沒有絲毫抖動,艾司的手穩如磐石,作為一名合格的殺手,能用射程500米狙擊步槍準確擊中千米以外的硬幣,手臂哪怕隨呼吸有一絲抖動,都會偏離目標。
隱形耳機裡傳來拾音器的即時傳聲,由於拾音器很小,只能在很近的距離接收到聲音訊號。
艾司打量著付巖師傅,這位大叔……看上去有點眼熟啊?
艾司調著焦距,拉近視野,仔細檢視大叔的面部輪廓,沒錯,雖然經過歲月的洗禮,但一個人的相貌不可能發生太大變化,艾司確認,這名叫付巖的大叔,就是在盧德水大叔家看到的那張照片上的三名青年之一,他站在右邊,腿上有文身。
這時候,耳機裡傳來司徒大哥的問話:「你認不認識盧德水?」
「他是誰?」
從大叔表情看,他真的不知道盧德水大叔的名字,在幫派中,或許都用的化名,或是代號。
果然,司徒大哥說了盧德水大叔之後,付巖大叔低頭了,他不敢正視司徒大哥的目光,怕他看出破綻,哇喔,大叔是演技派啊,再抬起頭來時,所有的情緒都隱藏起來了。
司徒大哥似乎相信了付巖大叔的話,如果沒有看到那張照片的話,畢竟這種聯絡顯得過於巧合,真奇怪,司徒大哥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問?他的直覺真的有這麼準嗎?
艾司收起望遠鏡,司徒大哥他們之間的談話就快結束了,而且艾司知道司徒大哥下一個會去找誰,溫莉莉,她是除了劉彩婷姐姐之外與連雲大哥最接近的人,也是她供出了連雲大哥當晚醉酒下車。
不需要緊跟司徒大哥他們的腳步,也可以提前,這個時候司徒大哥他們應該會去吃點晚餐打個底,今晚又會很晚回家,艾司決定先去查探溫莉莉,然後早點回家,不能離恩恩她們太遠了,而且身上的傷口還需要換藥。
知道溫莉莉的手機號碼,有一臺電腦就足夠了。
艾司朝最近的一間網咖走去,隨機的ip地址,隨意變化的面貌特徵,可以有效地避免踩到詭雷。
艾司在行人道上,低頭緩步走著,他的面色開始悄悄變化,劍眉變得高挑,像小刀一樣,鼻翼上出現了一顆豆大的黑斑,鼻孔擴大,唇角向下,面頰消瘦內凹起來。
當艾司抬起頭來,整張臉已經換了一人。
整個過程中,艾司雙手插在褲兜,絲毫沒有挪動,這是他自己想出的法子,在師父傳授的面術基礎上,通過一些對環境溫度溼度光照敏感的顏料,改變呼吸和麵部的體溫,再配合面部肌肉調整,不用雙手也能換臉!
沒人敢相信,殺手利用一個已知的手機號碼能查到什麼,艾司很輕鬆地便查到了溫莉莉的身份資訊,qq空間,微信,現在所處的位置,信用卡記錄,支付寶賬戶,如果需要,艾司還能查出更多資訊。
艾司找到溫莉莉時,她正在一家蒼蠅館子和朋友吃飯,兩男兩女,艾司選好位置,開始觀察。
四人應該熟識已久,從談笑和肢體語言就能看出來,不多時,溫莉莉手機響起,艾司看到莉莉的口型發音應該是:「警官。」
說了兩句,溫莉莉就不耐煩地掛掉了手機,她的朋友追問什麼情況,艾司半猜半讀地將唇語翻譯過來:「那個叫司徒的警官,又來調查那個死人的案子。今天晚上我們不能一起玩了,各玩各的吧。」
為什麼不能一起玩了?艾司開始留意四人之間的稱謂,兩個男人,一個叫祥子,揚子,或是強子,另一個叫小山,另外一名女的叫飛飛還是芳芳。
等一下,這幾個別稱,對了,卷宗裡有記載,第二天調查時,劉彩婷姐姐在酒吧和一名男子發生爭執,強行捋掉了對方的戒子,對方一共有三人,分別叫強子,小山,米妮,中文名曹芳芳!
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艾司的唇角微微翹起。
收集到足夠的資訊,艾司先行回家,他需要整理連雲案裡所有的矛盾之處以及未解之謎,他要弄清楚,每一個人在這出戲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這是一齣大戲,或者說,給警方挖了一個大坑,司徒大哥真不幸,調查的都是這種匪夷所思的案子,兇手在警方的思路之外設計了一種不可能完成的犯罪伎倆。
這起案件,有很大的問題,連雲大哥,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
這種冤枉的手法,比司徒大哥踩到詭雷那次,更為隱蔽,更多周折,這是傀儡師的手筆,傀儡師擅長的,操控殺人法!
艾司先到安全屋給自己傷口換藥,再回到司徒笑的家裡,看到恩恩平安無事地下了晚自習,這才開始再次整理卷宗。
這一次,他要整理的,是卷宗裡那些可以指證連雲大哥有最大嫌疑的疑點,司徒大哥在這上面花了很多功夫,每一個證據都將連雲大哥指向真兇的位置。
如果連雲大哥真是被冤枉的話,那麼這些所有的鐵證,就都是有預謀的陷害,那麼它們就一定有破綻,現在自己已經找到了,打破這些鐵證的關鍵缺口。
正如連雲大哥自己所說,支付寶淘寶這些手機資訊,如果不夠謹慎就容易洩露,也可能被駭客攻破,這樣的證據缺乏唯一性。
至於連雲大哥成為表面上的唯一受益者,也不難解釋,殺手們可以隨便拿出幾百萬陷害司徒大哥,這一次又不需要他們自己出錢,只需要引起警方懷疑就行了。
當天晚上,連雲大哥在疑似劉彩婷姐姐死亡的時間,在劉彩婷姐姐死亡現場附近下車解手,隨後據溫莉莉和出租司機口供,連雲大哥在草地上宿醉昏睡過去。
這一證據令司徒大哥懷疑連雲大哥藉口喝醉,借尿遁殺了劉彩婷姐姐,再返回草地裝睡。
艾司在證據的後面寫上「溫莉莉」三個字,如此一來,這個證據就不成立了。
劉彩婷姐姐下車的地方和連雲大哥下車的地方雖然不是同一條路,但只相隔一個斜坡和一道轉彎,這也間接當作了連雲大哥設計殺害劉彩婷姐姐的證據。
司徒大哥的分析是,除了連雲大哥使用了跟蹤裝置來判斷劉彩婷姐姐的位置,很難有別的解釋。
艾司在這個證據後面,寫下了「付巖」的名字。
劉彩婷姐姐屍體被發現時,僵硬程度和胃內容物的反應都令法醫產生了誤判,而那時候的土壤鬆軟度又令警方探員產生了疏忽,所以報警的時間,致使警方趕到現場的時間都太巧合了,艾司在這條巧合後面寫下「盧小天」的名字。
除這三條以外,還有一些對連雲大哥不利的證據和巧合發生。
連雲大哥的手機被張順偷走,而張順事前收到了連雲大哥剛剛拍攝的照片來確認要偷的人是誰,事後連雲大哥在小巷無監控處消失了一個小時,司徒大哥認為,這條證據除了連雲大哥本人,不可能再有別的嫌疑人。
艾司在這條證據上面,寫下了「胡建安」的名字,寫上「待查」。
而且酒店裡就那麼巧打掃清潔的人員一時大意忘了拿消毒液,而且酒店的牆角和馬桶裡都發現了磷化物殘渣,司徒大哥曾分析,那清潔工進出客房不到一分鐘,這點時間用來往飲料裡下毒自然是不夠的,但如果只是用來留下消毒液,或是在牆角和馬桶撒一點粉末,那卻是足夠了。
艾司寫下「錢坤」的名字,寫上「待查」。
至於另一個極大的疑點,連雲大哥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手機日記裡寫下對劉彩婷姐姐不利的言詞,然而第二天便會刪除掉,司徒大哥曾說,想要做到這一點,除非時時陪在連雲大哥身邊,還要知道手機密碼和日記軟體的密碼,外人要做到極為困難。
那段時間連雲大哥都在天涯市,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一大群社會人員,想來每日交往的成員都各有不同,那麼,他們是否都有參與的嫌疑?
要糾集這麼大一群人,的確是一個近乎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仔細一想就不難發現,那些人分屬一個或幾個不同的社團,而這些社團的上層頭目捆得很緊,他們可以看作一個整體。
是傀儡師在背後操控這群人嗎?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只是針對連雲大哥下手嗎?或者他的目標是另外一個,劉彩婷姐姐?在劉彩婷姐姐的毒殺案中,已經列出的五位嫌疑人,他們是否有著某種聯絡?他們和天涯市的那些社會人員又有什麼關係嗎?
艾司正想著,突然「啪嗒」兩聲,兩粒鼻血毫無徵兆地滴落在紙面,綻出兩朵血色紅梅,一陣極度不適的感覺從大腦深處傳來,而樓道間傳來了司徒大哥上樓的聲音。
艾司唰地撕下紙頁,將其點燃從陽臺扔出,衝進臥室將門關上,抵在門後。
9
司徒笑停好車,一想到家裡艾司準備了熱氣騰騰的飯菜,腳下步履愈發輕快,三五步就上一層樓。
到家門口,司徒笑掏出鑰匙,奇怪,今天怎麼家裡沒動靜?艾司那小子已經睡了?
司徒開啟門,屋裡燈亮著,和昨天一樣乾淨整潔,但卻依然少了那個陽光微笑的身影,這種潔淨反而顯得冷清。
「艾司?」司徒笑一邊關門一邊喊了一聲,不知為何,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沒人應答,看門口擺放的鞋,艾司應該在家啊?為什麼不出聲?司徒笑的手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該死,配槍交回去了!
「艾司,你在嗎?」司徒笑儘量讓聲音平和一些,同時側耳傾聽屋內究竟有沒有其餘人的聲音。
這一安靜下來,司徒笑頓時聽到一陣細微的「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像某種兇獸,拿座牙用力地碾碎骨頭。
聲音是從文風的臥室傳來的,臥室門緊閉著!
司徒笑朝那邊靠過去,屋裡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司徒聽出來了,那是磨牙聲,死死咬住牙關,幾乎將牙齒咬碎的聲音。
接著,突然「咚!」的一聲,緊挨著臥室門的牆面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就連客廳的牆和玻璃也是一震。
「艾司?艾司你在裡面嗎?發生了什麼事情?」
「別進來!」只聽艾司在屋內叫了一聲,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跟著又是「咚!」的一聲。
這聲音的力度——艾司在裡面用頭撞牆?
司徒笑急了,一腳踹在臥室門上。
門沒開,從裡面被死死抵住了:「艾司,艾司你開門,你怎麼了?讓我看看!」
「不要!」艾司的聲音惶急,沙啞,那是一種痛苦的怒吼聲。
司徒笑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聽到過這種聲音了,自己還是臥底時,看那些黑幫處以私刑的錄影帶,那些受盡折磨,瀕臨死亡的人,最後用盡全身力氣才會爆發出這樣的聲音。
「艾司你怎麼了?艾司你沒事吧?回答我?」
「不要進來……」聲音已變得極為虛弱,更像無意識的呢喃,在司徒笑看過的處刑錄影帶裡,發出這種聲音的人都很快就死掉了。
司徒笑退後兩步,再往前一衝,「嘭」的一腳,就算是防盜門也給踢開了,這感覺不對,艾司不知弄了什麼東西抵在門後面,司徒笑只能大力拍門:「艾司你開門啊,讓司徒大哥進來,你不要一個人犯傻!」
屋內沒有聲音回應,司徒笑又踹了兩腳,木門紋絲不動,司徒笑急了,衝上陽臺,探出大半個身子,透過臥室窗戶朝裡看。
只見臥室內,艾司將文風的床橫過來,卡在房門和衣櫃中間,他自己則面朝內側牆,躺在地上,抽搐著。
天哪,那彷彿是一條離水的魚,掙扎拍打,屋內沒開燈,光線很暗,但那種痙攣和抽搐,司徒笑完全可以想象那種痛楚,艾司怎麼會變成這樣?
同樣的情況,司徒笑只見過一次,那是一名在與黑幫激戰中受傷的警員,子彈穿透顱骨,留在大腦中,傷及中樞神經,他必須靠大劑量的嗎啡來緩解痛苦。
司徒笑清晰記得,送警員去醫院途中時,他就是這樣,青筋怒張,雙目赤紅,牙關緊閉,肌肉強直痙攣,全身無意識抽搐,反張。
那人全身上下肌肉繃緊,變得像屍體一樣僵硬,力量大得驚人,幾名幹探都無法令他安靜下來,但那種超出人體極限的力量來自於肌肉的超負荷收縮,一旦力量用盡,整個人都會癱軟,只剩過電一般的顫動。
那名警員,最終沒能熬過二十四小時,還是在醫院的全力救治下。
現在陡然看到艾司出現這種情況,司徒笑毫無由來地感到一陣錐心刺痛。
該死!必須得進去救艾司!司徒笑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衝刺。
陽臺距離臥室窗戶差不多一米五至兩米左右,問題是這種老式建築的窗戶它沒有窗欞,就是整面牆內凹進去,窗戶外簷不過留了巴掌寬的距離,這個距離司徒笑的腳根本站不穩,半個腳掌都要懸在外面。
司徒笑站在陽臺邊緣試了試,想跨過去還差一點,他只能踏著陽臺邊緣,來個起跑助衝,然後跳過去,果然踩不穩,整個身體向下一墜!
還好抓住了!司徒笑十指牢牢地扣住窗戶邊緣,支撐整個身體慢慢升起。
重新小心翼翼地貼在窗戶外,司徒笑蜷身縮臂,整個身體擠進了窗框範圍,他拉下袖口遮住拳頭,「乓」的一拳擊碎窗戶,這才得以進入臥室。
這時候艾司的陣痛已經接近尾聲,司徒笑看到的便是艾司有如被電擊般,全身不住的細細顫動。
司徒笑衝上前去,將平平癱倒在地的艾司側過身來,還好沒有什麼嘔吐物,艾司似乎自己也做了一些措施,他將一條毛巾咬在嘴裡。
司徒笑輕輕一拉,毛巾便掉落下來,上面印著深深的牙痕和殷紅血跡。
司徒笑顧不得開燈,靠著牆坐下來,讓艾司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希望這樣能緩解他的痛苦。
「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司徒笑不知道艾司能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樣的痛苦,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司徒笑內心深處,感到一陣無助,那是一種明知對方痛苦異常,卻無法施以援手的無力感。
月光透過窗戶斜斜灑落下來,司徒笑看著艾司那張因為痛苦而略微變形的臉,月光下顯得格外慘白,這還是那個第一次見面時,彷彿畫中仙家童子般的男孩嗎?
艾司整張臉都僵硬緊繃著,時不時地嘴唇顫動,面部肌肉收縮,面色如紙,沒有半點生氣,這還是那個笑起來,就有如清晨穿透林間的陽光一樣的少年嗎?
艾司的兩隻眼睛還睜著,但兩隻眼珠子一動不動,彷彿連最基本的轉動能力都失去了,就這麼直勾勾地目視著前方,誰能想到,這雙眼睛,曾如林中幼鹿那般清澈無痕。
兩道紅色血痕,沿著眼眶,淌過面頰,在白紙般的臉上,畫出詭異的痕跡。
司徒笑拭去艾司臉上的血痕,看著艾司的眼睛,不知道他的目光焦距中,是否看到了自己。
月光潺潺如水,清輝異冷,司徒笑甚至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或許這樣的陪伴,就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慰了吧。
時間滴答流逝,秒針,分針,時針,不知過了多久,艾司開始漸漸恢復體溫,呼吸變得沉穩綿長,他掙扎著動了一下身體,將司徒笑從沉思中驚醒。
「你還好吧?感覺怎麼樣?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不用,老毛病了。」艾司虛弱地回答,司徒笑心中一驚,這樣的遭遇,尋常人來上一次只怕就是九死一生了吧,老毛病了?這小子,以前還經歷過許多次?他一個人都怎麼捱過來的?
艾司掙扎著半坐起來,和司徒大哥並肩依靠在牆上,一時無話。
稍後,艾司才帶著歉意道:「對不起,司徒大哥,讓您擔心了。」
「這是什麼話。」司徒笑有很多話,卻不知當不當問,他拿艾司當朋友,終究忍不住問道,「去醫院看過吧?」
「嗯。」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沒問題。」
「屁話!」司徒笑一下就火了,都這樣了還說沒問題?這小子是在鄉下看的蒙古大夫吧?
艾司解釋道:「一院,二院,中醫院,軍區醫院,都去看過了,做了很多檢查,醫生們都說,沒問題。」他努力地抬起手來,輕輕擦拭耳際流下的血跡。
司徒笑無言以對。
若非親眼所見,司徒笑簡直不敢相信,難道說艾司身上的這種毛病,以目前的醫學技術手段,連檢測都檢測不出來嗎?
又過了片刻,司徒笑再問:「你沒有,備著點什麼藥嗎?」
「沒有,平時好好的,什麼症狀都沒有。」
「多久發作一次?」
艾司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如實答道:「不確定,有時候一週,有時候半個月。」
這是他的弱點,任何人掌握了這一弱點,甚至可以輕鬆地置他於死地。
或許是癲癇?司徒笑知道癲癇患者發作前好像也沒有任何徵兆,但是哪有癲癇能讓人痛得全身肌肉痙攣,乃至七竅流血,司徒笑甚至考慮著,要不要給艾司弄點嗎啡一類的鎮痛劑,以便發作時緩解症狀。
要不,明天去問問高風,他學醫的,看他有什麼解釋,司徒笑眼前一亮。
艾司掃了一眼,淡淡道:「司徒大哥,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要將這事,告訴任何人。」
「啊?為什麼?」司徒笑一愣,旋即想到,我這才剛剛想到高風,他就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該不是巧合吧?難道說……
這身體都還沒完全復原呢,這智商就先變回去了嗎?這種被別人掃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想法的感覺,真的好詭異,司徒笑扭過頭盯著牆面暗想:「這小子是妖怪!」
艾司在旁邊嘆息:「我沒有那麼厲害啦,不過司徒大哥這麼關心我,估計會問問高風大哥看有什麼建議吧?我真的,有不能說的原因,如果司徒大哥拿我當朋友,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媽的,這也能猜到,還說不厲害!
「你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真的不要緊啦,那麼多次都過來了,也沒見我怎樣啊?」艾司勉力微笑著。
這樣的微笑,真是看得人莫名心痛,司徒笑答應下來:「好吧,你說怎樣就怎樣吧,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準備點止痛藥之類的東西,發作的時候緩解一下,你這樣子太嚇人了。」
「知道了,謝謝,對不起……」
「好了好了好了,你不用對不起,你要多休息,真是被你嚇得,這是……」
本來還想和艾司探討一下今天重新調查出現的問題,不過看艾司這樣,司徒笑也不忍心再壓榨艾司了,他強硬地要守著艾司上床為止,然後自己才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司徒笑自然醒來,推開臥室門,首先聞到一股奶香,然後就看到艾司繫著圍裙,端著一盤小面饅頭從廚房走向客廳餐桌。
「司徒大哥,你醒啦,營養早餐做好了喔。」
清晨陽光般的微笑,清澈如水的雙眸,神采奕奕,面若冠玉。
司徒笑死勁揉揉眼睛,難道昨晚我做了個噩夢?
「你……沒事了?」
「沒事了。」
「以前也是這樣的?」
「嗯,來吃早餐吧。」艾司的熱情洋溢,令人無法抗拒。
司徒笑反覆打量著艾司,難以置信:「這就……一點問題都沒有啦?」
「嗯,沒有啦。」
果然是妖怪!
「以前也是這樣?第二天就,一點事都沒啦?」司徒笑再次確認,還是兀自感到不可思議。
「不用等到第二天,過了就沒事了。」艾司想起師父告誡自己的話。
「你這是個大問題,很要命啊,記住,以後發作的時候儘量選個隱蔽點的地方,還有,越快恢復行動能力越好,如果你在行動的時候發作,不管你藏得再好,要是你不能在十分鐘內恢復自由行動的能力,你就只能等死了。」
「那,要是真沒問題了,我想和你說一下昨天我們調查的情況,我不知道調查方向是不是有問題,我沒能從裡面問出更多的線索,但是我感覺很奇怪,怎麼說呢……」
艾司和司徒笑一邊早餐一邊討論,艾司說自己要好好再想一下,然後就是看司徒大哥那邊的物證鑑定能不能提供更多線索。
商討了一番,送走司徒大哥,艾司開始著手調查名單上的另外兩人。
據連雲大哥所說,那胡建安與他約見之後,第二天就出國去了,艾司查了航班記錄,果然已經離開,如今還剩下一個錢坤。
根據卷宗裡留下的聯絡方式,艾司查到一些資訊,但資料很少,這人不用微信,也不上qq,幾乎只用傳統通訊方式與外界聯絡,艾司查到了他的身份資訊,52歲,戶籍是甘肅瓜州縣一個叫郎布鄉的地方,連百度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這個地名。
艾司覺得這個身份資訊很可能是偽造的,從勞務用工合同備案查到錢坤在青山雅居酒店已經工作四年了,記得司徒大哥好像說過他是靠酒店經理的裙帶關係進入酒店工作的。
嗯,有必要去酒店打探一下。
「什麼?他已經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情?」艾司偽裝成警務人員,從酒店客服那裡聽到了壞訊息。
「三天前。」
「為什麼辭職呢?」
「怎麼說呢,因為上次忘記消毒液的事情,加上本來就有殘疾,可能這段時間他壓力比較大吧,錢伯是個老實人。」聽得出,這名服務員對錢坤印象不錯。
「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裡?」
「說是想家了,應該是回老家去了吧。」
甘肅瓜州縣?絕對不是那裡。
「我想和你們經理談談,聽說他和錢坤是親屬關係。」
「呵,錢伯和我們經理有關係是大家傳的,他們之間是不是有關係我不清楚,不過那位經理去年就調到別的酒店去了,我想,錢伯大半年前就應該萌生去意了吧。」
「那,錢伯在這裡和誰走得比較近,能比較多一點地知道錢伯生活啊,日常工作啊,等各方面的訊息。」
「這個,還真沒有,你們知道,錢伯臉上有道疤嘛,照酒店規定他是不能來工作的,所以大家才會覺得經理和錢伯有什麼關係啊,但是平時就是,和錢伯一起幹活的客房人員,都說錢伯不怎麼說話,大家也就……還真沒見有誰和錢伯關係特別好。」
「那你們知道他住哪裡嗎?」
「這個還真不知道,讓我想想,那個老張,他和錢伯一起幹活的時間比較多,要不幫你問問?」
「麻煩了。」
結果老張也不知道錢伯的具體住址,錢坤在這裡幹了四年,一直寡言少語,和他說過話的人寥寥無幾。
艾司又瞭解了一番錢坤的日常,大家都說人是好人,勤勞肯幹,不過沉默少言,又面帶兇相,大家交淺言不深。
不過艾司還是打探到一些錢坤的工作資訊,比如他從不住在酒店,但酒店早班時間是7點,還有半個小時交班,也就是說每天早上六點半就要抵達,沒人知道錢坤住哪裡,但他從未遲到。
他有一輛電動車代步,員工小李說那輛車經過改裝的,速度可以跑上一百碼。
而在酒店的排班記錄上,15日、16日兩天錢坤都是早班,也就是說16日凌晨,錢坤在六點半之前趕到的酒店。
時速快說明距離遠,不愛與人親近,除了自身殘疾和性格的原因,只怕也有不想提及過往,不願惹人注意的心理因素在裡面,所以他不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家庭住址,不過這並不難查。
艾司從酒店查到錢坤的工資卡賬號,從銀行查到了錢坤常用的取錢網點,順藤摸瓜,城裡監控遍佈,生活就離不開柴米油鹽,孤僻的人也會被大媽大嬸留意,尤其是臉上的傷疤那麼明顯。
艾司只花了小半天時間就將錢坤的住址找了出來,房屋租期還沒到呢,這間房是去年八月租的,租期一年。
中午吃午飯的時候,艾司確認了錢坤的出租屋內沒人,進入了錢坤的房間。
屋裡陳設很少,不過在角落艾司發現了鋼管等物,看那長短和輕重,揮舞起來打人應該很順手。
看得出,錢坤非常謹慎,通往門和窗戶的通道都保持著通暢,臥室睡覺的地方在靠近大門一側的牆面擺放了立櫃,防盜門用鐵板加厚過。
錢坤住二樓,門口就是上下樓梯,而走廊盡頭各有一條消防逃生通道。
錢坤還在家裡佈置了一些小的設定,有人進入家門或是開過抽屜,他都會有所察覺。
當然,艾司避開了錢坤留下的所有陷阱,將房間從裡到外搜了一遍。
櫃子裡衣服還在,不過行李箱已經準備好了,報紙是三天前的,櫥櫃裡的碗和洗手池的水漬說明這兩天已經沒人來過了。
錢坤的身份呼之欲出,他應該是黑勢力裡的打手,估計犯過事,警方那裡一定留有案底,四年前出來,避開了以前的仇家和江湖恩怨,選擇換一個身份重新生活,但是最近,他又被人找上了!
鐵棍還很新,是不是因為劉彩婷姐姐的事情被人找上的呢?這種黑社會的打手,手上或多或少會有幾條人命,就看警方是否掌握了,如果沒有,這就是用來威脅錢坤最好的理由。
從居住地址來看,錢坤的上下班路線正好要經過西浦路,他的工作地點也很便利,他在劉彩婷姐姐死亡事件裡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顯然察覺到了危險,對方不打算放過他,所以才想辭職避禍,只是,現在看來,他恐怕沒避開!
錢坤不見了,線索只能暫時擱置在這裡,最後還剩下一個,連雲大哥的老同學加好朋友,胡建安。
人雖然出國了,依然能找到蛛絲馬跡,艾司發現,胡建安的父親,胡寧誠,是海角市住建部開發辦主任,在司徒大哥調查的柏鋪村重特大行賄受賄案件中屬於嚴打物件,被一捋到底,獲刑十年,所幸他妻子在去年和他離婚了,胡建安跟著母親並未受牽連。
只是,胡寧誠的妻子離婚後就移民海外,怎麼看都不是簡單的離婚,而胡家和連家在十多年前,便住在一個大院裡面,連雲和胡建安的友誼,想來是從那時候建立起來的吧。
這次連雲大哥到海角市,入住青山雅居酒店,就是胡建安幫忙提前預定和安排的,如此一來,所有的線索都連上了,這是一齣精心設計的殺人案件!
當然,僅憑目前的調查遠遠不夠,需要更多的線索,不過現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讓司徒大哥的注意力轉移到這個方向來,如果司徒大哥以前沒有碰到過類似的案件的話,估計他很難看穿這一個局!
要怎樣才能讓司徒大哥注意到這一點呢?又不能明說,還是老辦法,用神秘人的身份暗示好了。
艾司開始動手準備,他略加思索,隨後開啟電腦,開始下載影片。
司徒笑的心情,在抵達公安局之後就開始變得不好起來。
剛到警局門口,就看到趙玉昆面色焦急地和其餘同事往外走,正常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比自己更早抵達局裡的,司徒笑就知道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只透露了一個眼神,趙玉昆就咬牙切齒地告訴司徒笑:「又死了一個。」
一天一個!七零八變態兇案的犯人到底怎麼了?司徒笑心中也是一驚,事態這樣發展下去,只怕整個海角市都會陷入不安之中。
不行!必須馬上處理好劉彩婷毒殺案,司徒笑只感到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
……
小雨淅淅,寒意沁沁,公墓寂寂。
無數人,莊嚴肅穆。
男性黑西服西褲,黑皮鞋墨鏡,戴著黑手套,撐著黑傘。
女性穿著黑裙,戴著黑帽,遮著黑紗,彆著黑花。
他們就像一朵黑雲,沿著公墓的盤山路緩緩上行。
這是爺叔洪興安的殯葬儀式。
洪興安屬於亞聯爺叔中,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那一批人,享年八十八歲。
對外宣稱的死因是突發心臟病,據說前後不過幾分鐘,老人家就走了,也算沒受太多痛苦。
但真正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這位爺叔和內地政府官員聯絡太過緊密,這次柏鋪村貪腐窩案爆發,讓許多人寢食難安,生怕又出一個什麼李家村,牛家村的案子,將自己牽涉進去。
這位洪興安爺叔的死,不知讓多少人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此次葬禮來的人極多,亞聯遍佈全球的各個堂口幾乎都有派重要人物前來弔唁,更有許多堂主親自帶隊,濟濟一堂,趕到公墓參加葬禮的就有千餘人之多。
陳孝康帶著自己的人馬,也在人群之中,看著浩浩湯湯的黑衣人群,他不住冷笑。
這些堂主,道頭集體出動,只怕是徐元朗、徐振業已經串聯好了的吧?
給洪興安弔唁只是個幌子,來得這麼整齊,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他們的真正目的是想要確認洪爺的生死,想要改選龍頭,想在這場權利的交迭過程中攫取足夠的好處!
一群蠢貨!
叼佬死了,滿多死了,大牙死了,火山死了,聽說禿瓢也死了,僅僅是上一週,亞聯在海角市的中高層,以及和亞聯有關的海角黑道頭目,就死了五個!
再上一週,有兩名供貨商,兩名叔父,三名爺叔死亡。
去年12月死的人更多。
想到這裡,陳孝康不由將目光投向送葬隊伍中那個矮胖的身影。
去年年底,藉由毛一波和商學兵的矛盾,再加上洪爺重病的傳聞,徐元朗讓他的金鷹堂明面示弱青龍幫,暗地裡卻和青龍幫聯手,一口吃掉了五家想要從亞聯瓜分利益的中小幫派,由此掀起了海角市黑道的大清洗。
遠在天涯市的徐振業也不甘寂寞,推出洪澤屾來和徐元朗打擂臺,這頭老狐狸自己躲在幕後暗中操作,給洪澤屾出錢出人出主意。
洪澤屾則以為,那次針對他的綁架事件是徐元朗向他發出的威脅挑戰,暗中破壞金鷹堂的清洗行動,他也是不遺餘力。
一時間海角市黑道廝殺不斷,血流成河,各個大小勢力,在他們的操控下頻頻爆發血腥鬥毆,每週不砍死十幾個人,彷彿就不能證明自己是黑道一樣。
緊接著海角市警方閃電出擊,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進行反貪腐調查,可謂黑白兩道,同時掀起了暴風驟雨。
不少與政府官員有緊密牽連的中層幹部,以及退居幕後的叔父爺叔,都因黑白兩道的鉅變,要麼被砍傷砍死,要麼被公安抓起來,這種力度的大洗牌,陳孝康還僅僅是在洪爺上位時聽說過。
偏偏那段時間,徐元朗出海公幹,彷彿未卜先知一般,躲過了所有的清洗和報復行動,也躲過了政府的調查;而徐振業則躲在天涯市,斬斷了所有關聯,遠離海角市這個大漩渦,這叔侄倆竟然十分默契。
事情的發展,已經隱約超出了自己和洪爺的掌控了。
現在的海角市,正在變成一個火藥桶,警方查處貪腐之後,下一步就是掃黑除惡,而道上明裡暗裡的廝殺,又被徐元朗、徐振業兩叔侄搞得火星四濺。
海角市警方,一直在密切關注著,就等著抓他們的把柄,現在能給他們通風報信的官員,在上次查貪腐窩案中,大多數都被清洗進去了,一旦警方展開突襲行動,亞聯那些窩裡斗的傢伙,一個都跑不掉!
世界各地的堂主,這個時候跑來湊熱鬧,不是找死是什麼!
遠處有人給陳孝康打了個手勢,陳孝康離群而出,來到一角。
來報信的人低聲道:「叼佬名單上的人,都死了。」
「知道了。」陳孝康輕揉額頭,果然,整個陰謀都針對亞聯,針對洪爺,另一名拿著名單調查的親信,調查結果一模一樣。
自從洪爺中彈重傷之後,這半年來,名單上的人先後死於各種意外,對方就是在和他們搶時間。
如果說,名單上的人,全都死了……
陳孝康感到一陣頭痛。
「康哥,你看,我們還要繼續查嗎?」
「查到底!對了,還有,不要只盯著名單,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們也不能放棄!」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