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後援小隊趕到工地時,司徒笑已經不知道將兇手追到哪裡去了。
五分鐘內,司徒笑第二次請求援助:「他馬上就進入職工宿舍區,狙擊手能否發現目標?」
劉顯和已將對講機聲音調到最大,以便司徒笑能直接聯絡各個系統。
「三號狙擊點沒有發現目標。」「四號、六號狙擊點,沒有發現目標。」
「我是二號狙擊手,我發現目標,我發現目標!」
「能否鎖定?」
「不行,他動作太快了,他採用趨避折返,他好像能預見我們這裡安排了狙擊手,我無法鎖定,重複一遍,無法鎖定。」
司徒笑覺得自己的氣息有些快跟不上了,跑動中要在不跟丟兇手的情況下還進行對話,對體能的消耗十分巨大。
「進行路線預判射擊,把他稍微阻一阻,我能追上他。」司徒笑明顯感到體力不支,與兇手的距離正漸漸拉開。
這時候:「我是一號狙擊手,工廠似乎有情況,出現了很多職工。」
渾蛋,是職工交接班,那傢伙連這一點也算到了嗎?司徒笑再次下令:「進行路線預判射擊,阻擋他逃離。」
「等一等!」有人不敢冒險,劉顯和在指揮車中道,「聽我命令,不許開槍,以防誤傷群眾!」
二號狙擊手回覆道:「可是長官,我的視野裡暫時還沒有出現職工。」
「我命令立刻預判射擊!」司徒笑聲音嘶啞地喊著。
「我命令不許開槍!」劉顯和語氣強硬,「你怎麼知道會不會有職工突然出現在你視野之中。」
司徒笑陡然暴怒喝道:「王八蛋!我操你祖宗!」這一聲全力而發,吼得聲嘶力竭、震耳欲聾,就連指揮車的車窗玻璃都嗡嗡作響,那位指揮車內的電子專家差點被嚇出心臟病來。
這一聲平地驚雷後,所有的聯絡單位都沒了聲音,彷彿集體陷入了電子靜默,從沒有人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在一次行動中,副指揮官突然爆發,將指揮官罵得狗血淋頭。
司徒笑距離兇手越來越遠,兇手逃走的路線上出現了職工下班潮,洶湧的人流如一條天塹大河,將司徒笑和兇手隔在河道的兩端。司徒笑清楚,自己就算擠過人群,也不可能再看到那個背影了,他依然鉚足了勁兒往人堆裡擠。
衝破人流,眼前是空曠無人的廠房,司徒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沙啞地下令道:「我已經跟丟兇手,請三條小巷的特警人員,執行三人小組的拉網式搜查,不要單獨行動……」
「記住!一旦被他穿過朱家巷子,就可能順著石河跳水逃生,那裡與下水道是通的,四通八達,被他逃到那裡就抓不住了……」
「我是司徒笑,請執行命令!」
不知道是被司徒笑吼怕了還是被震聾了,這一次,劉顯和沒有反對。
「這裡是一小隊,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嗶嗶。」
「咔,這裡是三小隊,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嗶嗶。」
「喀,這裡是五小隊,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嗶嗶。」
「咔,這裡是四小隊,什麼人!嗶嗶。……咔,我是四小隊,我們有人受傷了,需要支援,喀,重複一遍,需要支援。」
「啪啪……」「噠噠噠,噠噠噠……」順平小巷響起零星的槍聲,待到其他特警小組趕到時,卻沒有發現兇手的蹤影,只找到一把仿五四式手槍,被一根木條一條纏繩和幾塊石頭做了一個簡易的無人擊發裝置。
接到這條訊息時,司徒笑一手扶著牆,一手撐著腰間,正激烈地喘氣,這是什麼變態兇殺犯,難道他以前是特種兵退伍出身?他狠狠地一拳砸在牆上,連帶對講機砸得碎屑橫飛,不少下班職工不知道這人為何如此憤怒,狀若瘋狂,下意識地遠離繞行。
司徒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三號建築內,高風正在做現場取證,看到司徒笑回來,面色沉痛地搖搖頭,這陸庭芳早在司徒笑趕到時就已經死了。
司徒笑站得遠遠的,頹然靠著牆角坐下,他那一聲「王八蛋」吼得無人不驚,高風自然也不例外,想安慰他兩句,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高風,我想揍個人。」司徒笑突然道。
「好啊,什麼時候?」高風欣然同意。
「把這件事處理好了就去,到時候通知你。」司徒笑看著陸庭芳的屍體道。
高風知道他要做什麼了,有些不忍地勸道:「其實,你不必親自去通知他的,司徒笑。」
司徒笑固執地搖頭:「我沒有告訴他實情,我也沒有通知他們做好防範,這是我的失職,這是我的錯。」
「真的找不到了?」劉顯和還抱有希望,「繼續找,給我一寸一寸地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想了想,劉顯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程處長嗎?是我,我是調查二組的劉顯和,我是老劉啊。對,是,我……我恐怕得向你報告一個不怎麼好的訊息,這次行動,失敗了。本來我把一切都佈置得妥妥當當,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可是那個司徒笑,他,他竟然不聽指揮,擅離職守,驚動了兇手,我發動了全部人手進行圍追堵截,還是被他跑掉了。這件事還是怪我,我沒想到那個司徒笑在關鍵時候竟敢違反我的命令,他,他還當著所有的人辱罵我,我幾十年的老警察啊,司徒笑他根本就沒把我當他上司……」說著說著,老劉流下了委屈的眼淚。
6
「你說什麼?你昨天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很抱歉,羅大哥。」
「不要叫我羅大哥,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
「你們這群渾蛋,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老婆被人殺了?」
「啪!」用盡全力的一巴掌,雖說只是普通人,司徒笑的面頰上立刻出現了五道微微隆起的紅印。
「你們在幹什麼!你們究竟在幹什麼!」羅智信如憤怒的狂獅,揪住了比他高大得多的司徒笑的衣領,撕扯著,搖晃著,擇人而噬的目光,咬牙切齒的仇恨。而司徒笑,就像被抽乾了全身力氣,如失去控制的牽線人偶,任由羅智信謾罵推搡。
「羅先生,羅先生,請你不要這樣,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樣的,請聽我們解釋……」被高風暗中通知,聞訊趕來的茜姐和朱珠替司徒笑解圍,李開然強行將二人分開。
「人都死了,解釋有什麼用,解釋有什麼用?」羅智信跌坐在地,用絕望的目光盯著司徒笑,盯著在場的每一個警察,所有的人都低下頭來,「我的老婆在哪裡?帶我去,帶我去見她!」
幽暗陰森的底樓,直到觸控到那安靜冰冷的屍身,這名中年男子才像孩子一樣掩面而泣,絮絮叨叨說著只有他們夫婦兩人才聽得懂的話語。
又打了幾通電話,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辦公室,通過以前的報告整理出一份厚達三十多頁的書面材料,老劉的心情才算平復了一些。所有的過錯都是司徒笑引發的,自己在其中雖然沒起到什麼大的作用,但至少也無大錯,起碼在這份書面材料和那些長官的初步印象中會是這樣的。
做完這一切,老劉還是覺得心中受驚了,受驚了,去一家熟悉的酒肆喝點小酒,那股暖意讓自己的腦袋處於飄蕩空間後,總算可以放心大膽地回家睡覺。就在他踏著舞蹈步,拿著鑰匙兩次都沒捅開自家大門時,一個碩大的麻布口袋從天而降,老劉眼前一片漆黑。
「什麼人?我是重案組警司劉顯和,你們想幹什麼?哎喲,誰敢打我?哎喲,哎喲,不要打臉,哎喲,媽耶,哎呀……」
第二日,劉顯和遮遮掩掩,剛一進辦公室的門,就聽到朱珠的驚呼:「劉隊!你的臉怎麼啦!」聲音如此尖銳,唯恐全辦公室的人聽不到似的。
「撞,撞了,昨天走太急,從樓道上滾下來……」
司徒笑也在掙扎著做最後的努力。
「那把槍可能是自制的,沒有槍號,由於以前沒見兇手使用過,也無法比對彈痕,還有兩名群眾被流彈擊傷,還好都是輕傷。死者死法和前三名死者一樣,被擊暈,刺穿心臟,開膛破腹,倒入濃酸,所以,我也沒發現比前幾處現場更多更有力的證據。那傢伙實在太小心了,我沒能幫上什麼忙。」高風一臉歉意。
司徒笑木然搖頭,雖然早就在預料之中,眼裡依然掩飾不住失落。
「對了,那種用來擾亂特警的簡易自動擊發機關,是從二戰中的擾亂戰法演變而來,許多國家的特殊部隊士兵都接受過這方面的培訓,有些國家甚至將其列入了普通士兵作戰守則中。你說那些美國的專家咋就那麼牛啊,他們是怎麼蒙到這傢伙受過軍事訓練的?」高風試圖讓司徒笑振作起來。
「我已經聯絡過曉玲了,今天她應該線上上。」
「那你還等什麼?」高風開始操作電腦,司徒笑卻好似提不起興趣。
「咦?我以為你們會忙碌好幾天呢。」曉玲睡眼惺忪出現在影片裡。
「唉,就你這副尊容,真難相信,你是怎麼從那些自認為有心理疾病的患者手中騙到錢的?」高風打趣了一句。
「這位先生,請注意你說話的語氣和方式,以你的修養,用這樣的方式和一位女士說話,難道你不感到羞愧嗎?」曉玲表情突然變得肅穆,看上去是那麼端莊、聖潔,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師高人,令人不敢直視,就那種語氣的轉變,頓時令高風覺得自己像個小人,褻瀆了神靈,心中竟然不安起來。不過曉玲還沒說完,表情就開始嬉笑起來,什麼神聖莊重立刻煙消雲散,恢復了她的本來面目。
高風不可思議地評論道:「你真該去學表演系,簡直,簡直太……」他形容不出。
「簡直太什麼?我們這個行當,可就是靠這張臉和嘴吃飯的。」
「那不是和江湖神棍沒什麼兩樣嗎?」
「當然不一樣,我們是……有高學歷的、講科學的——江湖神棍。」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司徒笑今天心情不好,說點什麼有用的幫他一把?」高風看了司徒笑一樣。司徒笑眼睛盯著螢幕,心思卻不知飄向了哪裡,彷彿當他自己不存在一樣,根本沒聽到高風和曉玲的玩笑話。
「說什麼?」
「我們剛剛討論起,美國那些專家是怎麼猜到兇手可能接受過軍事訓練的,為什麼我們就一點都看不出來?」
「那是建立在經驗上的判斷,犯罪心理行為學研究是美國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建立的,因為那時已經發現越來越多的變態兇殺犯,他們犯下太多令人髮指的案行,警方卻始終拿不出足夠的證據抓住兇手。而我們國內對於這方面的研究才剛剛開始,還沒有什麼專業研究和培訓機構,經驗的積累更是少得可憐,你們分析不出來也很正常啊。」
「曉玲,你說這次兇手受到驚嚇後,還會再出現嗎?」司徒笑不知何時突然收回了心思,問了一句。
「嗯。」曉玲不想刻意刺激司徒笑,委婉道,「通常會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快速地極端報復,就在今天或明天馬上繼續作案,以其兇殘的手法制造恐慌,以表達向警方所作所為赤裸裸的報復和挑釁;另一種則是銷聲匿跡,就像出洞尋食的老鼠,陡然受到驚嚇,飛快地躲回老鼠洞,有的能夠長達數年甚至數十年不再犯案,直到他認為安全了才繼續犯案;或者,受到這次驚嚇,會徹底改變他的犯罪模式,就像最開始那樣,去深山老林裡作案,作案後挖個坑把屍體埋好,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根據這個案子裡面兇手表現出來的謹慎小心程度,以及他那縝密的思維,出現第一種情況的可能性我覺得微乎其微。」
「也就是說,短時間內,想再找到兇手的可能性,極為微小了,是嗎?」
曉玲撇嘴,預設了。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將兇手引出來?」
「這個……基本上……很難,因為最關鍵的問題不在於警方能做什麼,而是在於老鼠對進食慾望的控制能力,還有老鼠洞的出口是否只有一個。」
司徒笑聽明白了這個比喻,兇手可能離開海角,流竄到別的地方繼續作案,也有可能連續幾年不再犯案,化作一顆隱藏在正常人群中的定時炸彈。
司徒笑轉向高風:「從我們現有掌握的證據,推匯出兇手的藏身之處以及他將要流竄逃亡路線的可能性,有多大?」
高風沒有給出準確的數字,只是搖頭。
司徒笑長嘆一口氣,自己曾距離兇手只有幾步之遙,一眨眼,卻變成了遙不可及。「你追捕他的時候,就沒看清他的相貌嗎?」高風給出一點建議,如果能掌握兇手的相貌拼圖,至少還能有所為。
司徒笑搖頭,他一直追逐著兇手的背影,卻始終沒能看清兇手的相貌,狙擊手也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側影,觀察點看到的更為有限,司徒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兇手的奔跑速度,並不比自己慢。「曉玲,我聽說,如果對犯罪嫌疑人的行為動作知道得越多越詳細,那麼犯罪心理行為分析師就能做出更為詳盡的側寫,甚至包括罪犯童年的生活陰影、起居習慣、生理缺陷等都能推測出來?」
「呃,是啊,不然怎麼叫心理行為分析師呢。」
「可不可以再次聯絡你在美國的導師,看我們有沒有進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他們那邊應該沒問題,上一次還發電郵問我中方的答覆呢,只是你們領導那裡……」
「我會嘗試著說服領導,尋求合作,謝謝你了。」司徒笑的聲音都是無力的,高風只覺得司徒笑非常疲憊,他曾見過司徒笑連續幾日幾夜不睡覺看卷宗分析案情,也沒現在這麼累。
「司徒笑,你在這兒啊,英姐在找你,叫你過去一趟。」馬隊長來鑑定科取資料,提醒了司徒笑一聲,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的情況不太妙,自己保重」。
司徒笑敲開程英辦公室的門。「來啦?坐。」程英將一摞報告放在司徒笑的面前,「這是你的組長昨天寫的案情彙報,擅離崗位、辱罵上級,導致整個行動失敗、疑犯逃脫。局裡幾位領導開會討論過了,決定給你記過處分,留職檢視。」
司徒笑沒看報告,既不憤怒也不反駁,彷彿說的不是他的事情,只是雙眼帶著深深的倦意。「如果你沒有意見,就在這份處理意見書上簽字。」程英一直觀察著司徒笑的反應。
司徒笑懶洋洋地抬手,揮毫潑墨般寫下「司徒笑」三個潦草大字,沒有任何遲疑。
「另外,將708兇殺案的詳細材料整理歸檔,移交特偵處。」
司徒笑的目光發生了變化:「英姐,這件案子我跟了一個月了,我……」
「司徒笑,這是我們說好了的,已經死了四個人了,其中兩名受害者死於立案之後,尤其是最後一人,死於警方的嚴密監控下。而兇手呢,我們警方連一份相貌拼圖也拿不出來。發生這樣的事情,連我都沒法向上面交代,而且這次兇犯逃脫之後,恐怕會蟄伏很長一段時間,你也不可能一直盯著這件案子。司徒笑,失敗並不可怕,失去信心才可怕。」
「是,長官,我會把檔案整理好,移交過去的。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司徒笑起身,轉身。
「司徒笑,」程英的語氣溫和了些,「整件事情的經過,我都清楚,老劉……他是通過省廳的關係直接調任的,是位有著三十多年警齡的老刑警,只是沒處理過什麼大案,從來沒開過槍。讓一個不適合的人待在一個不適合的位置,對他、對重案組都不好。這件事情,我會想辦法處理一下,你別太往心裡去。最起碼,老劉他絕不是想破壞這次行動,我不許你用你以前的那些手段來對付他。」
司徒笑背對著程英,臉上的表情很怪異,良久才讓表情恢復正常,轉過身來道:「對了英姐,我剛剛託人聯絡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的犯罪心理行為分析部,他們以前幫我們做過這起變態兇殺案的罪犯行為分析,他們想有進一步合作。這個……」
程英直接道:「這個問題不是我能做主的,不過你放心,我會將它如實反映上去,只要是對案件有幫助,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司徒笑,回去好好休息兩天,這段時間,你熬夜的次數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儘快走出這次失敗的陰影。」
「是,英姐。」司徒笑立正。
7
那次遠足之後,艾司似乎慢慢接受了花菜已經離開的事實,他有了新的寄託,那就是大森林。
艾司膽子越來越大,每次獨自出去玩,離家越來越遠,恩恩教了他許多在叢林裡辨識方向和應付危機的竅門,艾司學得很快。
他更像山裡的孩子,天性親近自然,上樹看鳥,下水摸魚,與猴子嬉鬧,一玩就是大半天,每次都是踩著飯點回來。
恩恩暫時從艾司的騷擾中解脫了出來,但她又有了新的煩惱,並不是看連續劇就可以拖延過去的。
艾司這來歷不明的傢伙,以前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會完全喪失了過去的記憶?他那驚人的學習天賦和動手能力又是從何而來?
以前恩恩也有好奇,但並不重視,艾司每次回憶都會頭痛,恩恩還勸艾司慢慢去想,不急於一時,可當那頭黑熊在恩恩面前被艾司用拳頭活活擊斃後,恩恩再也不能保持淡定了。
剛發現艾司時,他什麼都不懂,空有少年的體魄,靈魂卻如同嬰兒一般只是一張白紙。
恩恩他們就像撿到了一隻幼崽,從吃穿站行等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開始教學,但艾司學得太快了,這才一個多月時間,他就像五六歲的孩子,已經漸漸有了他自己的性格和小聰明。
幼崽或許看起來像小貓小狗,但誰知道它長大之後到底是家養寵物,還是猛虎惡狼?
艾司殺熊的畫面,一度成為恩恩的夢魘,她猶豫再三,才沒告訴媽媽艾司的秘密。
但從那天起,恩恩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得儘快弄清艾司的來歷,以及他身上藏著的秘密。
恩恩再沒提起那頭熊的事情,她希望艾司也將那件事淡忘,但艾司當時那種如機械般冷漠、毫無人類情感的表現,始終在恩恩心頭揮之不去。
艾司怎麼會突然變成那個樣子?那額頭赤紅的蝶狀印記顯得那麼嗜血猙獰。
想來容易,真正查起來卻毫無頭緒,發現艾司時他不著片縷,唯一算得上特徵的就是額頭的紅斑和背心的黑桃,恩恩也只能從這兩處下手。
艾司背心的黑桃,恩恩拿著爺爺的放大鏡反覆查探過了,也沒發現什麼端倪,至於額頭的紅斑嘛,根據恩恩他們的觀察,倒是掌握了一點規律。
當艾司用盡全力時,他的額頭就會發紅。當時他們就認為,艾司額頭的發紅,和那些大力士在挑戰力量極限時,將自己憋得臉紅脖子粗是一個道理。
而且第一次發現艾司時,他應該是在箱子裡面用盡了力量想打破箱子的約束,所以恩恩開啟箱子後看到的是額頭一片紅色的艾司。
可是那天殺熊時,明顯不是艾司用力過度才令額頭紅起來的,恩恩仔細回想了那天的畫面,艾司在自己跌倒之後返回來時,額頭就已經紅了,當他倒在黑熊身下,將黑熊用力踹出去之後,紅得更為明顯。
這與艾司在諸如打針掙扎時那種慢慢漲紅不一樣,紅得非常快,甚至有些紅得發紫。
恩恩查了一些資料,發現原來臉紅是腎上腺素在作怪。人在緊張、羞愧、憤怒、驚恐、興奮時,身體都會做出應激反應,分泌出腎上腺素,而腎上腺素會導致毛細血管擴張,從而形成一種面紅耳赤的現象。
腎上腺素不僅能使毛細血管擴張,它還能令人呼吸和心跳加快,將更多血液泵向四肢,令人短時間內力量大增,神經更為興奮,對外界的反應更加靈敏,它能擴大瞳孔,讓人看到更多的細節。
總之,這是在危急關頭,全方位提升個人生存能力的一種激素。
許多瀕死搶救,或是心臟已經停跳的病人,都要用到腎上腺素。
恩恩猜測,艾司應該是通過情緒調節來影響腎上腺素分泌,腎上腺素則加快血液流動,毛細血管充血,導致了他額頭上的紅斑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就會出現。
但她的調查僅限於此,為什麼在額頭上,為什麼是這個形狀,恩恩就找不到可以進一步做出合理解釋的依據了。
還有,那天艾司動手時,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空氣中都瀰漫著瘮人的寒意,這種情況會不會再次出現,恩恩心裡也沒底。
調查陷入困頓,恩恩只好使用另一招,就是讓艾司不停地去回憶,她始終覺得艾司並沒有好好去想,每次想不了一分鐘,就開始叫頭痛。
恩恩有一種直覺,艾司這傢伙根本就沒有好好去回憶,估計是對他太好了。
吃飽了就撒丫子到處跑,高興就笑,不高興就哭,瘋了一天回來倒頭就睡,艾司整天無憂無慮地盡情享受著歡樂時光,讓恩恩好生羨慕。
每當看到蹦蹦跳跳、一臉天真爛漫的艾司,恩恩又會想,或許徒手斃熊只是偶發事件,慢慢的艾司就會將它遺忘,讓他就像現在這個樣子,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不過現實生活總會遇到許多具體的問題,日子一天一天過得飛快,眼看漫長的暑假就接近了尾聲。
學校會要求提前補課,整個假期的作業全是空白,暑期生活就要結束了,所以恩恩還未探究出艾司的身世來歷之謎時,又要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開學在即,艾司那個成天只知道傻樂瘋玩的傢伙該怎麼處理?
將這傢伙也帶到學校去?如果就將他留在爺爺這裡呢?就在恩恩糾結於該如何處理艾司這個問題時,雅欣他們全家的澳洲半月遊終於結束了,帶回大量恩恩祈盼已久的澳洲特產的同時,也帶來了婉兒和她的作業。
是的,趙雅欣和馮恩恩這兩位同學,是不做假期作業的,她們三人分工非常明確,恩恩負責策劃怎麼玩,雅欣負責提供玩耍的資金和交通工具,婉兒負責做作業。到了假期快結束的時候,三人會聚在一起,恩恩和雅欣就將婉兒的作業拿過來,開始抄謄上面的abcd,偶爾婉兒還得幫著抄寫一點。這也是恩恩和雅欣的成績不怎麼理想的原因之一。
這個暑假,又多了艾司這麼一個生力軍,而我們的馮恩恩同學,更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對艾司進行了有針對性的特訓。
「這是紅袋鼠油、深海魚油、羊胎素原液、羊奶糖,還有袋鼠蛋糕、巧克力餅乾、夏威夷果巧克力、黑松露巧克力……」雅欣戴著頂牛仔帽,穿著卷邊的牛仔褲、海藍色的短襯衣,皮膚都曬得略帶巧克力色了,碩大的旅行背包就像百寶袋,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往拿,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
零食、護膚品之類的自然是大家分享,雅欣不會忘記她的好姐妹,給每人都準備了特色禮物:「這是我在墨爾本畫廊裡看到的,很有當地氣息,送給婉兒的。」一幅漂亮的具有海德堡畫派風格的澳洲土著牧人繪畫展現在眾人眼前。
「好漂亮啊,謝謝雅欣。」婉兒驚歎不已。
「這是駝羊毛毯、羊毛衫、羊毛靴,還有你特意叮囑的駝絨圍巾,都是給你的。」雅欣又從那百寶袋裡翻出一大堆羊毛製品給恩恩,突然道,「哦,這裡還有一瓶超級補腦素,也是給你的。」
「去,那個還是你留著自己吃吧,我可還不算榜上有名。」恩恩將超級補腦素推還給雅欣,摟著毯子毛衣看了又看,合不攏嘴。
「這是土著的動物木雕,哦,還有這個,這是給艾司的。」
「我也有?」艾司早就守在一旁,兩眼放光地盯著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零食,一聽說那是給自己的,立刻從雅欣手中搶了過來,拿著木雕小動物,愛不釋手,然後看著另一件木製器械,「這是什麼啊,雅欣?」
「這個啊,這是當地土著用來打獵的工具,把它扔出去,它會自己飛回來哦。」
「真的呀?」艾司急不可待地出門試驗他的新玩具去了,雅欣又拿出三根造型各異但同樣好看的銀項鍊,每根項鍊的下方都有一顆七彩寶石鍊墜。
「哇!」看著那不斷變幻色彩的寶石,恩恩和婉兒的眼裡也放出如艾司剛才那般的光來。
「這是澳寶項鍊,我們一人一條,你們選吧。」
「雅欣,這個,很貴吧?」婉兒眼裡掩不住喜歡,但不免有些擔憂。
「你和她客氣什麼,還記不記得那一年,她把你毛線娃娃的辮子扯掉了,害你哭得眼睛都腫了。她道歉的時候怎麼說的,雅欣的東西就是我們三個人的。」恩恩興高采烈地挑選起項鍊來。
「多大時候的事了,你還記得?」雅欣將手晃來晃去,不讓恩恩看清楚。
「是……小學二年級吧,我們7歲?」婉兒也還沒忘。
三個女生嘻嘻哈哈地打鬧了一番,終於各自拿到了喜歡的項鍊,聽得艾司在外面歡呼雀躍。恩恩突然皺起眉頭,一臉的嚴肅:「對了,有件事一直沒跟你們說,是關於艾司的。」
「是要開學的事嗎?」聰慧的婉兒立刻想到了這個問題。
恩恩一愣:「這也是要解決的問題之一,不過有個問題更嚴重,艾司他,打死了一頭熊!」
為了不讓小姐妹們擔心,恩恩一直沒詳細述說上次遠足遇險的事情,如今三言兩句間,也難掩其中險惡。
婉兒和雅欣這才知道,恩恩和艾司竟然是險死生還。
不過關於恩恩對艾司的猜疑,婉兒和雅欣都持不同意見。
「這種事情,艾司應該沒做錯吧?他為你拼命啊,要不是艾司湊巧打中了黑熊的弱點,我真是不敢想象會怎麼樣。」婉兒聽著都後怕。
雅欣也道:「是啊恩恩,我就搞不懂,你不怕黑熊怕艾司?這是哪門子邏輯?怎麼說人家也是救了你一命吧?」
婉兒進一步開解道:「如果你擔心艾司有失控的徵兆,我們可以把他往好的方向培養啊。我們有教他要樂於助人,要有愛心,要勇敢、誠實、善良,對不對?現在艾司什麼都不懂,他會變成什麼樣,就看我們現在怎麼教他,所以恩恩你完全沒有必要擔心啊。」
「哎呀,你們……你們當時沒在現場,當時艾司整個人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他額頭紅得就像要滴血一樣,我嚇到發抖啊,你們沒辦法體會我當時那種感覺的。」
「你是被黑熊嚇壞了吧?」
「不是,真不是,反正你們得幫我想辦法,再說現在艾司懂得越來越多了,他這樣老想不起以前的事情,難道我們真養他一輩子嗎?遠的不說,就說剛才婉兒提到的那個問題吧,我們上學去了,艾司怎麼辦?」
8
雅欣和婉兒面面相覷,這確實是個問題,若說剛開始還只是好奇貪玩收養了那個嬰兒般的艾司,如今相處了這麼久,大家更捨不得將艾司送走了。
雅欣想起什麼,提議道:「我們高三了耶,還記得以前那個計劃嗎?初中的時候我們做的那個。」
「你是說那個啊,可是,艾司是個男的啊?」她們三人在初中時,就夢想著有一天要獨立生活,於是她們制訂了一個計劃,就是在高三時,要像那些學長一樣,不再住校,而是自己在外租房住,而且這個租房的錢,不用家長給的生活費,得靠自己去賺取。她們三個女生一起住自然沒問題,可要是多了個男的,被人家看到了,那算怎麼回事?恩恩有所顧慮。
「你現在知道艾司是男的啦,你都和他睡了一個多月了,怎麼沒見你說過?」雅欣脫口而出。
「死丫頭,你說誰和誰睡了一個多月了,看我怎麼收拾你!」恩恩開始去撓雅欣。
「是睡了一個多月嘛,就是就是,哈哈……」雅欣笑著躲開。
「讓艾司和我們住在一起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讓他出入小心,要是傳到老師和同學耳朵裡就不好了。」最乖巧的婉兒竟然表示了同意,這讓恩恩和雅欣有些吃驚。
以艾司目前的情商,根本就還不能理解男女感情,做合租房客是綽綽有餘,只是怕閒言閒語,有些人是無風也要起浪的。雅欣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詢問道:「你們說,我們四個住在一起,要是這個小子突然開竅了,怎麼辦?」
「那就奉上新鮮出爐的美女趙雅欣一人。」這次換恩恩脫口而出。
雅欣一臉驚喜地反問:「真的,還有這好事?還能輪到我?恩恩你沒打算監守自盜、中飽私囊?」那刻意做作的調戲表情讓恩恩咬牙:「胡說什麼呢,連成語都用錯了!哼,去澳洲一個月,嘴皮子變得更利索了是吧?我看某些人,好像還不知道春天已經過去很久了呢。」
婉兒見恩恩落了下風,不免說了句公道話:「我們恩恩可是有心上人了。」
雅欣擠眉弄眼道:「婉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恩恩一向這樣的啦,吃著嘴裡的、夾著碗裡的、眼睛還要看著鍋裡的,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死丫頭,你說誰來者不拒多多益善,看我不把你這張嘴縫上。」恩恩揮動著繡花拳,和雅欣繞著桌子展開新一輪的追逐戰,婉兒在一旁掩口輕笑。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們說正事兒。」雅欣喘著氣道,「進城之後,我們可以帶艾司去大醫院做一些檢查,看看他的身體到底有沒有問題;還可以去找心理醫生,聽說催眠術對恢復記憶有時候有奇效,怎麼樣?」
恩恩眼前一亮:「這倒是個辦法,只是艾司的身份問題怎麼辦?」
「可以用同學的學生證,心理醫生都不一定需要什麼身份證明,要不我回去問問,我們家的黃醫生有沒有熟人。」雅欣包攬下來。
婉兒又和恩恩她們商議了一些細節問題,艾司的事情就暫時這樣定下了,三名女生打算在外租屋,將艾司暫時安置在出租屋內,然後帶他去看醫生,看能否幫助他恢復記憶。
下午走時,恩恩和雅欣將作業分了分,語數外恩恩先抄,雅欣則拿走了婉兒的物化政,恩恩負責將今天的決定告訴艾司。
「艾司啊,我們就要開學了,你打算怎麼辦啊?」恩恩託著腮幫子問。
「什麼開學?什麼怎麼辦?」艾司茫然。
「開學啊,就是我要離開這裡,去學校讀書。你呢,是留下來還是和我一起走?你要自己決定噢。」
「離開這裡,去哪裡啊?留下來就只有我一個人嗎?」艾司急了。
「是啊,雅欣和婉兒都要去學校,留下來就只有你一個嘍。如果週末有時間呢,我們就回來看你,如果沒有時間,就沒辦法了。」
「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留下來。你,你們,你們到哪裡,艾司也要死纏濫打,艾司也要開學。」
「成語用錯啦!是緊隨不捨。不過這個開學,你不行的,你沒身份啊。你看,我和雅欣、婉兒,都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自己是在哪裡出生的、我們的家從哪裡搬到過哪裡,而你呢,你什麼都不知道,叫你去想你總說自己頭痛,沒有身份的人是不能去學校的。」
「我是真的頭痛啊。」艾司嘟著嘴,「那我開不了學,怎麼跟你們在一起啊?」
「到時候再想辦法啦。」艾司倒是提醒了恩恩,如果讓艾司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到時候會不會出什麼亂子,不過最近這一週,自己倒也常讓艾司一個人在外面玩,一玩就是大半天,好像也沒出什麼問題。
「好啦,既然你決定了跟我們一起走,這事兒就好辦了,下面我要給你佈置一個任務,你的字練得怎麼樣啦?」
「不是已經和恩恩的字一樣漂亮了嗎?」
「是嗎?那你去寫作文吧。」
「什麼是作文啊?」
「就是寫故事,我跟你說過很多故事啦,你也看了不少連續劇,就是寫點那樣的故事。記住,字必須寫得和我寫的一模一樣漂亮,要寫五篇,每一篇得有800字以上,就是這個作文本,每一個格子寫一個字,要寫兩頁半以上。」
「要寫800個字那麼多啊?恩恩啊,一下子我哪裡寫得了那麼多,我不知道寫什麼啊。」艾司又急了。
「彆著急嘛,你天天有那麼多時間玩,叫你寫兩個字就叫苦了,我們去學校讀書,要做的作業不知道有多少呢。哪,現在你有五天時間,每天也不用寫多,給我寫一篇作文就行,五天五篇。嗯,時間剛剛好。不和你說那麼多了,我要抄作業去了,你現在就去想。」
艾司抓耳撓腮,不停地撓頭,原來只是照著寫字就可以,現在要寫什麼故事,那故事要怎麼寫啊?艾司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個譜,拿著空白作文本去找恩恩:「恩恩啊,我不知道怎麼寫故事,從來都沒寫過啊,你教教我吧。」
恩恩正飛速地抄寫著,抄得手腕略有發酸,氣餒道:「哎,真是服了你,那麼多連續劇你都白看了。這故事嘛,你要是不知道怎麼寫,就寫一寫發生在你身邊的事情。比如說,我帶你去爬過蓮花山吧,有什麼感覺啊,森林裡的鳥語花香啊,再加上你的一點點想象力,800字很好完成的,分分鐘就解決了,快去。哦,對了,你不能寫我帶你去森林裡噢。」
「為什麼?」
「你不要問那麼多,反正不管你寫什麼事情,都不許提到我就對了,如果一定要提到我,也要用別的稱呼來代替,比如說姐姐啊,哥哥啊,姑姑啊什麼的,千萬千萬不能寫‘恩恩’,記住了嗎?」
「哦。」艾司似懂非懂地回去坐下,用筆頭蹭了蹭頭皮,絞盡腦汁,終於,在空白的作文本上留下了第一行字跡:「今天,媽媽帶我去蓮花山玩,我高興得全身的毛都要豎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雅欣又來了,趙磊也跟著過來了,曬得比他表姐還黑。五個人在森林裡又瘋玩一天,到了晚上,恩恩又開始奮筆疾書,艾司也跟著苦咬筆頭。
第三天,雅欣沒來,恩恩和雅欣在電話裡商量著什麼,多次提到二爺這個人,神色中偶有不屑,但更多的卻是談之色變的敬畏。
「恩恩啊,二爺是誰啊?你和雅欣是親戚?」
「你聽到啦?二爺才不是我們的二爺爺呢,那是綽號,是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潘二爺,教語文的。」
「哇噢,好霸氣的名字,你,你們好像挺怕他的啊。」艾司畢竟是看過連續劇的,知道凡是名號裡帶「爺」字的,都是老大級的存在。
「能不怕嗎,你見過我媽,我媽兇吧?」
「嗯,嗯。」艾司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二爺啊,比我媽兇十倍不止。」恩恩齜牙咧嘴地告訴艾司。
「天哪。」艾司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二爺頭上有犄角、身後有尾巴、背上生肉翅、滿嘴是獠牙的惡魔形象。
恩恩還從來沒跟艾司說起過學校裡的事情,忍不住就向艾司數落起二爺的幾大罪狀,本來該放學的,卻被強行留下來補課;上自習課時,冷不丁就出現在教室後窗,嚇你一大跳,別的老師上課,她還時不時地巡查;考試的時候,那雙小眼睛銳利得就像自動跟蹤儀一樣,什麼小動作都瞞不過;同學們的課外書籍啊,手機啊,經常被收繳,還在同學們中間安插眼線,在學校裡,大家就算對二爺有不滿的怨言,也不敢隨便說。
在恩恩唾沫四濺的描述中,二爺簡直就是欺壓窮苦百姓、無惡不作的地主階級,而同學們則是敢怒不敢言、飽受精神折磨的無產階級,其校園生活之悲苦,見者流淚,聞者傷心。
艾司咋舌不已,原來學校竟然是這麼可怕的地方,幸虧自己沒身份,不然也會被送到學校去的。這二爺真是太可惡了,今天的作文就以二爺為原型寫個故事吧,寫什麼內容好呢?嗯,恩恩說像電視劇一樣就可以了,就寫奧特曼英雄救美,二爺變身惡魔!
艾司神遊天外,開始構思二爺的故事,恩恩也已經說得口乾舌燥,看了看時間:「哎呀,就打個電話,和你聊一會兒天,竟然快到中午了,趕快抄作業。艾司啊,艾司,別愣著了,去寫作文,今天白天就不出去玩了,晚上帶你去看流星雨。」
「真的啊。」艾司跳了起來,「就是今晚嗎,就是今晚嗎?」恩恩早已給艾司說過,流星雨就是天上的星星會飛來飛去,在晴朗的夜空下,美麗極了。而且恩恩還說過,如果看到流星出現,就趕緊閉上眼睛,許下一個心願,只能許一個,不能太多,然後睜開眼睛,還能看到流星從你眼前劃過,這個心願將來就一定能實現。
「嗯。」恩恩許諾,「雅欣他們晚上也會來噢。」
吃過晚飯,天剛矇矇黑,恩恩就往屋外走,爺爺在屋裡大聲詢問:「恩恩啊,這麼晚了,你去哪裡啊?」
「去看流星雨,和雅欣他們約好了的。」
「別跑太遠,你媽叫你不許亂跑。」
「知道啦爺爺,不會跑出手機訊號區的。」爺爺木屋附近有個基站,恩恩告訴爺爺她就在周圍活動。
艾司提前一步在樹林裡等著,恩恩一到就下了命令:「走,上元寶峰去。」
登上元寶峰,恩恩卻接到雅欣的電話:「什麼?出什麼事了?你們沒事吧?」
恩恩語氣急促,搞得艾司也緊張不已:「雅欣他們沒事吧?他們怎麼了?」
9
雅欣他們的車半路拋錨了,人都平安,只是沒法趕到元寶峰和恩恩他們一起看流星雨了。
「雅欣婉兒他們來不了了,就我們兩個人看吧。你想好許什麼心願了嗎?」恩恩看錶,「待會兒流星就要出現了,就在那個方向,英仙座流星雨。」恩恩用手指了指。
艾司趕緊順著恩恩指的方向,專注地盯著天空,唯恐錯過了流星出現的一瞬間。
深藍色的夜像天鵝絨的緞子,群星璀璨,星光明滅,好似那緞子上鑲嵌的寶石,每一次眨眼的瞬間,都彷彿悄悄地對著你訴說著什麼。
曾經有無數個傍晚,艾司就像這樣坐在斜坡上,仰望星空,和花菜一起,試圖解讀那蒼穹想要講述的迷離玄奧。
和風吹送,淡雅微香,已經有很多天沒有見著花菜了呢,不過身邊坐著的,換成了恩恩。那風吹起恩恩的長髮,彎彎的睫毛下,恩恩的眼眸裡折射出熠熠星光,巧笑盈盈,微微上翹的唇角,真是好看。
艾司深深地吸一口氣,空中瀰漫著恩恩的味道,恩恩的身體,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自己一定能像花菜一樣,牢牢地記住這個味道。
「看!流星!」恩恩激動地指著天邊,趕緊左手覆上右手的拳頭,放在胸口,閉上眼睛,許下心願,艾司有樣學樣,也趕緊抱起拳頭,閉眼許願。
我希望,花菜能回來看艾司,看一眼就好。我希望,能一直和恩恩。雅欣、婉兒她們在一起,這樣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哎呀,心願好像許多了一個,不知道流星還在不在。
艾司趕緊睜開眼睛,一顆兩顆三顆,流星們排著隊,像飛舞的流螢,劃破長空;黃的,白的,綠的,紅的,如夜的精靈般你追我趕,它們穿破了時空的界限,共赴那千年之約,在那一刻,有多少人為之閉眼,許下心願。
流星有時是一兩顆孤單地飛過,有時是一群一群的,相伴同行,在夜空中閃逝翩飛的瞬間,它們有著自己驕傲的美麗。
艾司良久地注目凝神,不敢大口呼吸,只怔怔地看著那屬於天空的美麗,多麼希望這一刻能停滯在時光的流逝中。直到恩恩打斷這如畫般的寧靜:「艾司,你剛才許了什麼願啊?」
「恩恩啊,我剛才許了兩個願,不知道還靈不靈呀?」艾司很認真地詢問。
「哦,許了兩個什麼願,說來聽聽。」恩恩還是具有女生的八卦本質,一下來了興致。
「我希望,花菜能回來看我一眼,只看一眼也好。我還希望,能和恩恩、雅欣、婉兒,一直這樣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地過下去。」艾司大聲且驕傲地重複著自己的心願,彷彿在宣讀一份誓言。
恩恩的笑容凝固,一份淡淡的微酸情愫開始在心底萌發,滋生,難道自己竟然被感動了?這傢伙,真是的,幹嗎念得那麼一本正經、那麼莊重,弄得跟真的似的。
恩恩本想調侃艾司的願望,可聽艾司大聲說出願望之後,反而多了一絲惆悵,收斂了笑容,追問:「那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流星飛過去呢?」
「嗯,看到了,真的看到了。」艾司重重點頭。
「會實現的,一定,會實現的。」恩恩自己也不明白,聲音為什麼變得輕柔起來。
「那恩恩你許了什麼願望呢?」艾司聽到自己的願望會實現,高興壞了,反問恩恩。
恩恩一愣,把自己給套進去了,艾司回答得這麼痛快,要是自己不說艾司肯定不依,而且自己也說不過去,只是自己許的願,怎麼能隨便告訴艾司呢。恩恩看著艾司,心裡想著要不要隨便找個藉口糊弄他呢?撒謊騙艾司真是太容易了,說什麼他都信,只是,恩恩看著艾司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一時竟然開不了口。
左思右想,恩恩終於敗在艾司那雙清澈見底的水眸凝視下,咬著唇道:「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你保密,誰都不許說,連雅欣、婉兒也不許告訴她們。」雖然雅欣婉兒她們或許早已猜到,但恩恩還是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心願。
「為什麼呀?」
早料到艾司有此一問,恩恩斜睨艾司一眼,揚起頭來:「不為什麼,總之你就是不能告訴別人,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告訴你。」
艾司略有猶豫,不能告訴雅欣和婉兒,要是她們問起來怎麼辦呢?可是,真的好想知道恩恩的心願噢。「這,是不是我們的小秘密啊?」艾司小心地問。
恩恩點頭,艾司心中釋然了,高興起來,這是僅屬於自己和恩恩的小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好吧,我答應你。」艾司笑了。
「你保證?」
「我保證。」
「來,拉鉤。」恩恩伸出右手小指,這一招對艾司很管用,他要是違背了拉鉤的承諾,他的良心就會受到譴責,當然,這一招也就對艾司管用。
「我保證不會將今天恩恩告訴我的心願說給任何人聽,雅欣、婉兒她們問我我也不說。」艾司的小指鉤住恩恩的小指,握手般晃了兩下,拇指相對,誓約完成,在流星的見證下,神聖而不可侵犯。
「其實呀,我的心願很簡單的。」恩恩將腿蜷起來,抱住了膝蓋,「我希望能過一個浪漫的生日。每次生日都是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如果有一次不一樣的生日就好了。我希望生日那天,能和喜歡的人坐上豪華轎車,在宮殿一樣的酒店裡來一場豐盛的燭光晚餐,有樂隊專場演奏,玫瑰花瓣雨下個不停,還要有焰火,哇,想想都令人激動。」
「恩恩的心願這麼長啊?你,你許完願看到流星了嗎?」艾司絲毫沒被恩恩的浪漫幻想打斷思路。
「只有第一句是心願啦,後面的,後面的都是我現在想的,艾司,你覺得這樣的生日會不會很浪漫啊?」恩恩徵詢艾司的意見。
「浪漫……恩恩你說的這些我都沒見過耶,你覺得浪漫的話,應該會很浪漫吧?」艾司取巧回答。
恩恩的興致一下就涼了一半:「是啊,你都還沒見過,我是對牛彈琴,不過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生日,還不羨慕死她們。」恩恩又想入非非。
「恩恩啊,你喜歡的人是誰呀?是不是你媽媽?」
恩恩臉色微紅,這顯然是她不希望艾司將心願說出去的主要原因:「你,你不知道啦。」
「可是,我好喜歡恩恩的。」艾司很認真,確定自己的表達沒有錯誤。
恩恩回過頭來,愛憐地看了艾司一眼:「小傻瓜,我說的喜歡和你理解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啦。那是,一種浪漫的喜歡,一想到他,你的心就會怦怦地跳個不停。唉,或許以後你會明白吧。不說了,不然你又要問個沒完,記得保密噢,看流星吧。」
恩恩說的喜歡是什麼?難道不是指在一起很高興很快樂嗎?雖然有時候恩恩會好凶,艾司都要哇哇大哭,可是——還是好喜歡和恩恩在一起噢。
浪漫的喜歡,聽起來很複雜呢,不過恩恩也有許完願看到流星,她的心願一定能實現的。
夜晴空,繚亂的風,半仰坐在山頂的少年,將一顆顆美麗的流星烙印在記憶中,同時記下了他喜歡的恩恩的心願,嘗試著去理解,那種浪漫的喜歡。
第二日,雅欣換了一輛車過來,恩恩開始收撿衣物,裝包裝箱,要離開小木屋回到城裡去了,用恩恩她們的話說,這叫提前適應學校的生活。
趁爺爺不注意,先將艾司和大包一同塞進車裡,恩恩去和爺爺道別。
「丫頭啊,爺爺老了,記得有空常來看看爺爺。」
「嗯。」恩恩溫順地將頭埋進爺爺的懷裡,抱著爺爺那乾瘦的身體。自己在一天天長大,爺爺卻在一天天變老,今年花菜也走了,從此只剩爺爺一個人獨自守著這空空的山林。每念及此,恩恩就感到一陣揪心的無奈,「今後我有了錢,爺爺身體也不靈便了,讓他住進城裡,要專門找人服侍爺爺」。
「雅欣啊,為什麼從來沒聽見恩恩說她爸爸呢?」艾司躲在車裡問。
雅欣猶豫了一下,悄悄告訴艾司:「恩恩的爸爸啊,很早就和程阿姨離婚了,這件事你可不能在恩恩面前提,問也不許問,明白嗎?」
恩恩的爸爸在恩恩很小的時候就和她媽媽離婚了,後來又結了婚,兒子都已經8歲大了,程阿姨則全情地投入了工作,沒有再婚。至於什麼原因雅欣他們也不知道,不過艾司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恩恩剛讀小學,就已經沒人管她了。
恩恩的爺爺則依舊對恩恩這個孫女一如既往地好,寵溺有加,老人固執地守著森林中的小木屋,不肯搬去與兒子同住。恩恩和她爺爺的感情也是非常好,甚至比和她父母的感情還要好許多。
汽車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略微有些顛簸,艾司知道,自己將被載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雖然去過體育城,還看過大螢幕電影,但那畢竟是從郊外到郊區,艾司還從沒去過大城市裡面呢。
艾司趴在後車窗上,看著爺爺在小木屋前揮手告別,草地像麥田有了邊界,參天巨樹與樹海融為一片,再無法分辨,群山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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